只见我们秦总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拿着话筒,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像海草一样妖娆地摇摆着身体,深情款款地唱:
“好男人不会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绝不会像阵风东飘西荡在温柔里流浪~~好男人不会让等待的情人心越来越慌~~孤单单看不见幸福会来的方向……”
但他这面相不适合演绎如此深情的歌曲,怎么看怎么像疯疯癫癫的变态杀人狂在犯罪后的自我陶醉。
我一把拍开门,大步流星走进去,把包和自己都扔进沙发里,一边揉膝盖一边笑着看他背影,“秦总又唱歌骂自己呢?”
“进来不会敲门吗?”他背对我拿着话筒,口吻很不客气,但好歹是不唱了。
“怎么,秦总有什么不方便吗?”我四下张望一圈,真是够大的,和餐厅一样,大理石餐桌上放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当然了,肉,菜和石斑鱼没有一样下锅的,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纸醉金迷的陆家嘴。
“放心。”我收回视线,低头揉自己的膝盖,“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秦总后面的行程。”
“哼。”他不予置评,扔了话筒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腿往茶几上一翘,往嘴里扔一颗葡萄。
我蹙蹙眉,真是没眼看,转过头瞥一眼落地窗外黄浦江的夜景,打开包拿东西,把东西还给他我就走,没什么好多说的。
“咱们可不像某些人,私生活糜烂。”他嚼完葡萄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开炮:“和同性恋都能搞到一起去。”
我正拿东西呢,听了这么大个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怪不得秦总能成功啊,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
他枕着沙发,垂眸望着光影迷离的屏幕,唇角上扬,“我可从来没有过露水情缘,我说有你就信,那说明到现在为止你都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露水情缘,你知道露水情缘风险有多大吗?”他笑着拿下眼镜,擦一擦,举起来对着水晶灯看,“贪财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没错,但我不像某些人,一举一动全凭情绪,我有脑子,首先我嫌脏,其次我知道被外面那些东西缠上对我来说杀伤力有多大。”
“喜欢拿北京那女的说事是吧?”他眯着眼睛无奈地笑着点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欺负我老头子记性不好?那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那蠢女人出了门就被我扔什刹海吹冷风去了,好好清醒清醒,在水面上照一照自己配不配。”
“我说的难听点,李月白,想脱你衣服太容易了,但想脱我衣服可没那么容易。”
“今天就开诚布公呗!”他拿着眼镜,死皮赖脸地仰躺在沙发上冲我笑,垂眸看我,睫毛扑棱扑棱。
“我给你说我是怎么操作这种事的,有看上的,在一起之前先说清楚,她要什么,我能给什么,乓得拢就在一起,乓不拢就拜拜。
大部分女的呢,眼皮子深不到哪里去,要钱,要包,要首饰,再漂亮点的给辆车开开,无所谓,只要不过线我都会给。
稍微有点脑子的要资源,可以啊,她要多少,我愿意给多少,都要说得清清楚楚。
有女朋友的时候我不会像馋疯了的狗一样到处找,我不会给人背刺我的机会,她让我不舒服了或者腻了就分手,分手的时候没一个拖泥带水的,大家见了面还是朋友。
这才叫有头有尾,李月白,体面是自己给的,漂亮的羽毛是自己一片片粘上去的,脑子不清爽、不爱惜自己羽毛的人这辈子都只能在烂事里纠缠不清,还事业呢,哪天染个脏病,命都没了。”
他把眼镜戴上,笑意浅淡,“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要是懒得算账或者算不来账,那账就要来算你了。”
“有些事时过境迁,说出来也不怕伤着你。”
他坐直身体,两肘撑着膝盖望向定格的画面。
“说实话你还行,我是说工作方面,你去深圳那一年,行里本来是想等那个客户投诉的事平息以后提拔你做副行长的,但因为张寄云,这件事直接拦腰斩断。”
“影响太差啦李老师!”他拖着调子笑着大叫,“去他家搞也就算了,对吧,男未婚女未嫁的,还搞到海边,搞得车都他妈的乱晃,国企员工啊李月白,你不要脸,行里还要脸。”
他转过头去望着外滩的夜景,灰白的鬓角对着我,睫毛眨动不止,“脱你衣服就容易到这种程度,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我低头沉默,我们都沉默,楼下鼓点奏个不停,荒腔走板的歌声飘上来,回荡在我们之间。
半晌,他撑着膝盖转过头笑嘻嘻看我,“是不是又想说我?说我也让你不清不白了?不好意思,我是秦皖,是前途无限的秦行长,我就是你的背书,你的后台,而他是张寄云,是普普通通烂大街的张科长,他就算一往情深从深圳追到上海也只能是你的污点,没办法,这是游戏规则,你要玩就得服从规则,利用规则。”
他回着头,目光灼灼望着我的脸,“而且我永远不会对你随便到那种地步,我不会成为我女人事业上的阻力,我必须托得动她,让她发光,而不是脱光,这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
让你爽就是爱你了?像发情的狗一样带着你在大街上开搞,让你丢尽脸面,连饭碗也差点砸掉就是对你有情有义了?你的北方男子汉张寄云在我眼里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也总算是累了,转过头背对我沉默一会儿,没好气地说:“我要说的就这些,该你说了,跑我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被他说得蔫头耷脑的,老帮瓜这张嘴随着岁月流逝依旧不减锋芒,我的膝盖也依旧钝钝地痛。
“哦,这个还给你。”我有气无力地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用纸角戳戳他的背,“我不要你房子,当年一百万的公寓不要,现在五千两百万的大平层也不会要。”
“签个字就是你的啦!你确定不要?过了这村没这店啊!”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把石斑鱼倒进锅里,拿着银勺轻轻搅拌。
“不要。”
“哎你这人真的特别无聊。”他恹恹地瘪着嘴,啧一声摇摇头,扔下勺子又坐回来了,一屁股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警惕地往旁边挪一点。
“我的确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我说,“你可以选择不理我。”
“你看吧?连个玩笑都开不起。”他骚哄哄地侧过身子,一条胳膊撑在沙发上支着脑袋,翘起二郎腿,魅惑地笑着看着我,“你真不要啊?”
我起了反击的心思,抬头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不是最好的你给我干什么?你怎么不把你那大别墅给我?”
“哦?”他一下子来了兴致,眼睛精光四射,扑上来抓住我的手,用气音说:“你要不要?”
“别碰我!”我一把甩开。
“想要我房子还不让我碰你?”他不可思议地瞪了我半天,末了别过头去双手抱胸,斜睨着我,“那可不行!”
“哼,你也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我说。
他不以为然地嘁一声,“还有什么事?”说完再吃一颗葡萄。
我把赠与协议仔细折好放在茶几上,拿话筒压好,沉吟片刻问他:“坏账的客户还钱了,是不是你搞的?”
他沉默着嚼葡萄,那就是了。
“秦皖,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掺合我的事我绝对跟你翻脸。”
他一脸云淡风轻,腮帮子鼓鼓。
“你是不是用不合法的手段了?”我皱着眉,朝他的方向侧过脸,“威胁人家了?有没有?你这样要把自己送进去的知不知道?”
“三十岁还幼稚得像个大学生。”他吐出葡萄籽,起身扔进烟灰缸,又突然腆着脸转过身冲我笑,“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长大了?”
我拳头都硬了,而他洋洋得意地长嗯一声,躺在沙发里闭起眼,用两根手指当做小人儿走过沙发,走到我身边拽住我衣角,轻轻扯一扯,“你在担心我吗?老婆大人?”
“去你……!”我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我发现我最近变粗鲁了,这不好,这是更年期提前的症状,我要克制自己。
我把衣服从他手里拉出来,“要说就说!不要动手动脚。”
“好好好!好好说!”他皱起眉一脸不悦,可过一会儿又坏笑,耷拉着眼皮看我,“当然是让他害怕喽!”
“那不就是恐吓嘛!”我急得冲他大叫。
“来来来,来,看着。”他举着手凑过来,依偎在我身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一字一顿说:
“你,有,私,生,子。”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我,“五个字,我就跟他说了五个字。”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末了他哈哈大笑着拍拍我肩膀,“李月白,什么叫事出反常必有妖?那老板把自己老婆推出来让她挡事,当跳梁小丑,但凡有担当的男人都不会躲在女人身后,这种男的能当老板?那都是靠着老婆发家的!他们只有在比自己弱小的女人面前才觉得自己有男子气概,一有点钱就往小女人身上撒,撒着撒着……”
他一下倒我腿上,“就撒出来个小孩呗!”
我一个蹦子跳起来把他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大叫。
他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一溜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摔你的!”我想我的脸一定惨白,张着胳膊想碰他又不敢。
他怒目圆睁似铜铃,拿下手看一眼,当即崩溃大吼:“你完了我跟你讲!”
于是,我就因为这样一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举动,被人讹上了。
第35章 愧疚
“那我先去拿药哦……”我扶一下秦皖的胳膊,但人家理都不理我,双手抱胸坐在医院的铁椅子上闭目养神,额头粘了一块纱布,脸上阴霾密布,在走廊白惨惨的灯光底下阴得能拧出水。
我走过诊室门口的时候医生还抬头看了我一眼,颇为意味深长,刚才接诊的时候我像小丫鬟一样站在秦皖旁边,低声下气地回答医生的每一个问题:
“要忌口啊,辛辣海鲜发物烟酒都不要碰。”
“好的医生。”
“下个礼拜不要忘记来换药。”
“哦哦好的医生。”
“洗澡不要碰到伤口。”
“……”
医生抬头看向我,而我在低头看秦皖,人家一言不发阴着脸坐在那里。
“听到了吗?”
“哦哦听到了听到了。”我连连点头,笑着小声说。
我要是医生也犯嘀咕啊,想这女的一家子都靠这男的养活呢。
我去交了钱,拿了药,回来秦皖还以相同的姿势坐在那里。
“药拿好啦!”我坐过去坐在他身边,笑着说:“我看了,都是消炎药,你回去不要忘记按时吃。”
不理我。
“你……”我看着走廊里匆匆忙忙经过的病人家属和护士,小声说:“你可以提前说一下,就比如你要躺在我腿上,靠一下什么的,我觉得这个还是可以的,突然一下,我有点……”我低下头,也不知道有点什么。
“哼。”他用鼻子哼了一声,闭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还真是贞洁烈女,碰一下这么大反应。”
我没回他,只顾盯着走廊尽头看,过一会儿他捣了我一肘子,“生气了?”
“嘘!”我比一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睁大眼看着他,用气音说:“你看!那不是那个……”我一下子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了。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愣了一秒,“哼”地笑一声,垂眸看我,“喏,这就是你让金蒂追求的爱情。”
我脸一阵发热,这一会儿我算是想起来了,他姓林,小林医生,当年秦皖棒打鸳鸯的鸳鸯,正在走廊尽头倚着窗户台和一个漂亮的年轻护士说笑,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彼此的脸,莫可名状的情欲涌动在两个人都有些褶皱的衣角和女人潮红未退的脸上。
“他可没吃亏,老婆是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女儿。”秦皖在我旁边奚落地笑。
“呵,我跟你讲,男人是不能压着的,尤其是这种卖相好脑子也灵光的凤凰男,前半辈子都压着,后半辈子一旦发达了,烂得你难以想象。”
“嘁。”我想给自己撑场子,低头揉一揉膝盖,“周公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是说他也很花?”
“你看他现在花得出吗?”秦皖挑起眉,看着我的脸。
“金蒂连自己儿子谁是谁都认不清,航航和帆帆长这么大,你问问他们,妈妈给换过一次尿布,喂过一次奶没有,还不是周志良一把屎一把尿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嫌外头人粗手粗脚带不好小孩,连阿姨都没请过,就这样还一天到晚盯着金蒂的脸色看,生怕她不高兴。”
“只有男方更爱女方,女方才有福可享……”他低眉顺眼看我,又露出“你睡了我可不能不要我,但就算你不要我我也无怨无悔”的童养媳式乖顺微笑。
我冷着脸和他对视,他一会儿就不笑了,也拉下脸来,“你把我摔成这样,赔钱!”
“我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