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他们两个跟在我后面,小时候想的是他们两个老了,我就这么带着他们环游世界,他们跟着我,什么都要依靠我,一定会无比自豪地夸我厉害。
我是那么想成为一个厉害的人,可他们根本不关心我厉不厉害,他们甚至都不关心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家里每一个房间我都兜了一遍,最后看一看,把窗户打开,让风和阳光进来。
我妈先于我爸回来,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还咬着牙不肯道歉,说:“白白你要记得,这房子不是妈妈问人家讨的,是小秦主动来找我的,从头到尾没讲什么,就说让我不要告诉你,说你犟,妈妈想这种事情确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你们两个孩子总归是在一起了喽?就算不结婚,谈朋友的时候男方送女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何况一百多万对他来说不……”
“钱呢?钱拿出来。”我对着客厅窗外的远山说,“现在就转给我。”
我爸像个僵尸一样进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脸煞白。
家里一片死寂,直到我的手机叮的一声。
我背对他们低头看一眼短信,点点头,“你真该感谢这钱你没花。”
这是我那天跟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我爸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起来,关上门之前我听见一记清脆的耳光。
我想,对爱的人失望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威风凛凛地离开家,灰头土脸地回到上海,在秦皖母亲家附近晃了起码半个钟头。
难堪,难堪,几年前在瑞金宾馆的难堪再一次吞没了我,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是你在南方湿冷的冬天被迫穿了一件湿透了的羽绒服,人家的羽绒服都是干的,只有你的是湿的,别人都暖暖和和,欢声笑语,而你必须在寒冬腊月里用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烘干。
我想过把钱直接还给秦皖,可我们太久没联系了,我给他在香港的号码发了语音留言,他没回电,我发了微信给他,问他还好吗,他没回。
我实在实在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或者语音电话,我们实在是太久没联系了,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我和他之间隔了一段仓促得不得不引人遐想的婚姻和满天飞的流言蜚语,一切都尴尬陌生得无以复加。
最后我还是按响了金丽娜家的门铃,一秒,两秒……我听见拖鞋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是金丽娜家的阿姨。
“你好,请问金丽娜在吗?我叫李月白。”
“哦,哦。”她声音很小,有些意外,但还客气,应当是记得我这张脸,她说金丽娜在午休,让我先进去坐。
她给我倒了茶,摆了一些素净的糕点,就去忙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动静,阿姨又无声无息冒出来,仰着脖子对楼上小声说:“金处,小姑娘寻侬。”
“嗯。”
下午阳光正好,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客厅总让我想起《回家的诱惑》,但此刻或许是因为有金丽娜的缘故,这种土豪风竟有了些别样的风情,更静谧,也更诗意。
我坐在沙发上偷偷看她一眼,她在修剪一株金橘,穿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裙,和她的头发一样白,但她和秦皖还有金蒂都不像,没有飞扬跋扈的凤眼,她长相柔和得多,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两兄妹鼻尖和唇峰像母亲,这一定程度上减弱了他们脸上难缠的世俗感,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清冷的书卷气,不至于过分不近人情。
特别是金蒂,这种遗世独立的清冷减弱了她剑走偏锋的疯癫,而带上了一种割裂的、破碎的孤独。
“金阿姨。”
“嗯。”
“是这样的……”我喉咙发紧发干,“之前我不知道我那套房子是秦行长买的,我现在知道了,也把钱问我妈妈讨回来了……秦行长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这钱我不能收……”
“那对白钻耳坠我也没有收!”我一手撑在沙发上急切地看她,可她一点表情都没有,我都怀疑她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我能不能请您代我转交给他?或者……或者您有他银行卡号吗?我把钱转给他。”
“我和他没有钱上面的往来。”
两个提议已经被她否了一个,我气也泄了一半,又等了好久,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我垂着眼睛看手里的银行卡,气全泄没了,仅有的一点力气也只够支撑我说告辞,然后起身从这儿走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想说那我就不打扰了,这时候她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是他的,我是我的,他的事我不管的。”
她绕过那金橘树,夕阳下银剪刀和树叶都镀了一层金,喷水壶呲呲轻响,水珠喷洒在空气中,像细密的金粉。
“他从小就不是能管得住的那种小孩,他爸越管,他越皮,揍他也一声不吭,揍完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面容沉静,既没有爱也没有无奈,像在说别人家的孩子,蹲下来拔掉一片枯叶,“从小就是班长,大队长,上了大学又是学生会主席,什么都要第一,什么都要最好的,大学毕业了去英国,人家都在读书,就他,弄了个工作室,雇了几个同学一起给人家铺羊毛地毯。
他学的工科,回国了又搞金融,一圈兜下来,还是不满意,去了一趟香港 ,回来要行里承诺给他上海分行分管行长的位置,人家不答应,他就要辞职。”
“辞职?”我一惊,抬头看她却是云淡风轻。
“疫情还没好呢!后面谁说得清楚?”我低下头斟酌一下用词,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可最后还是没忍住,说:“反正我不看好后面几年的形势,太动荡了。”
“怎么讲呢……”她轻叹一口气,用小银剪子一点一点剪去枯叶的根,“人还是不能太聪明,太容易,就跟树一样,枝枝蔓蔓长了一大堆,连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什么都看不清楚。”
“其他方面也一样。”她挑起眉毛,拖着语调漫不经心地说:“女朋友换来换去,结了婚再离,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他心里是空的,乱的。”
“所以让他去。”她轻轻挥一挥小剪刀,“等哪天摔了跟头流了血,就知道哪里最疼,哪里最要紧,就当是修杂草了。”
她说完这些,走远几步打量一番自己的劳动成果,叹一口气,像是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说不动了,轻声道:
“至于钱,他给你的钱,要还你也应该还给他,都是大人了,这点事情总归处理得好。”
于是这一天我什么都没有办成,我依旧灰头土脸,喝了一肚子茶,金丽娜留我吃晚饭,我说不用了,出来以后又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走到天黑,那里全是别墅区,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饥肠辘辘回到家的时候又感觉饿过劲儿了,随便泡了一碗方便面,最后也只吃了半碗。
晚上的时候我才看手机,微信还是没回复,语音信箱也是空的,我不知道秦皖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就把这笔钱单独放在一张卡里,算上我母亲还给我的,我把剩下的钱都补齐了。
但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我的“养老基金”也出现了巨额亏空,只能吃吃泡面,透支一下我尚且年轻的身体。
但我没过多久就见到他了,在一次沙龙活动上,比我预想的要早得多,也突然得多。
第23章 重逢
疫情的余威还在,可是做销售的,不和人接触实在是太难了,于是行里很低调地举行了一批沙龙活动,每个客户经理约几个自己比较重要的客户,去一些比较僻静的餐厅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就这还搞得像地下活动一样,分批分次进行的。
我那一批是在愚园路,和三四个别的网点的客户经理一起,加上客户也不过十几个人,去了一家西餐厅。
我非常后悔那一天没戴眼镜,因为那家餐厅实在是太幽暗了,深胡桃木的桌椅和暗纹壁纸,顶灯也是冷冽的金属风格,像欧洲中世纪的古堡。
我进去以后一路低着头盯着脚下,生怕一个没看清,绊到桌子腿摔个大马趴。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最先看清的是餐厅最里面的弧形吧台,洋酒陈列柜亮着霓虹灯,陈列着一排排铭刻着法文或者英文标识的高级洋酒。
比酒吧稍微亮一点的是窗外,但那天天气不好,像要下雨,遮天蔽日的黑色树叶在风中摇曳,渲染得庭院里一片天都是幽幽暗暗的墨绿。
我几个客户里属李奶奶最开心,人多可显着她了,那天她特地穿了一件旗袍,高跟鞋,围了飘逸的丝巾,又是品酒又是使唤我给她拍美美的照片,让我一定要在丝巾飘起来的那一刻抓拍她最美的角度,一个多小时下来我已经瘫在位子上动都动不了。
“年纪轻轻,一点活力都没有!”她意犹未尽,瘪瘪嘴不高兴了,把丝巾往肩上一裹,低头品她的格兰菲迪去了,再不理我。
“点点还好吗?”我没话找话,把我自己的围巾和大衣摘下来挂在椅背上。
“蛮好的呀!哪能?”
“没哪能。”我笑,“随便问问,好久没见她,甚是想念。”
“哼,还甚是想念嘞,侬厌贬(嫌弃)点点,当吾伐晓得啊?”她冷笑一声,吹得酒面摇晃。
“没有……”我低头笑,想起晒得发烫的草坪,和拿着报纸一脸深恶痛绝地“等屎”的男人。
“你领导呢?”她故作骄矜地抬起下巴,双目微阖,“你领导那么爱你,哪能人没了啦?”
“领导爱你”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打工人的杀伤力都是堪比核武器的级别,我当时就一阵头皮发麻,但冷静下来一想,她说的应该是秦皖。
“他?老早派到香港去了。”
我看一眼黑胡桃木吧台,另外两个客户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弯着腰,一瓶酒一瓶酒地看过来,看上面的年份和产地。
“哦!”李奶奶声音洪亮,“那更爱了!”
“……”
我低头吃藜麦南瓜沙拉,她坐我旁边沉默一会儿,说:“你瘦了好多,不开心啊?”
“可能压力比较大吧。”我说,“不开心倒没有,就那样。”
“我长宁区房子给你!”她突然说,“反正还是借给小青年,现在小青年都不上道,就六七千块还要帮我搞!还不如送给你嘞!”
我噗地笑一声,米粒都飞出来,“奶奶你信不信,你房子今天给我,明天你五湖四海的亲戚就全跑出来了,亲戚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物种。”
她晃一晃酒杯,笑了,随即配合我皱起眉头做出厌恶的表情,“亲戚是老戳气哦!”
“嗯!”我把藜麦咽下去,点头如捣蒜,“我也不想上《老娘舅》栏目。”
“哈哈哈!”她大笑,我也笑,我们难得能一起这么高兴。
“他们还叫我八千万老巫婆?”她问。
她在我们银行资产大约八千万以上,人又比较难搞,所以大家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八千万老巫婆。
我吃好了,推开碗,“理他们做什么?一群无聊空虚到了极点的人,有梦想的人才不会说人家闲话,看人家笑话。”
“哎呦伐得了哦!”她笑,“现在小青年讲梦想跟讲笑话一样,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总结一下大致就是:“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什么都不怕的人。”
我想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小时候总生病,每次病好就要害怕下一次生病,害怕人家欺负我,害怕作业交不上,回到课堂什么都听不懂,害怕软绵绵地靠在大人怀里,看他们的脸从忧虑和心疼一点点变成厌烦……
我害怕看着远远地走在前面的背影,而自己怎么都追不上。
李奶奶听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奚落我的梦想,我以为她变乖了呢,可没一会儿她就奚落起别的东西来了:
“房子也不要,戆了伐得了册那!”奚落完了又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拍拍我的手,说:“房子不要,那奶奶的八千万就给你玩,别怕,八千万奶奶还是玩得起的。”
“可我不想再玩人家的钱了……”我看着冷掉的残羹剩饭,“我不想再把表面光鲜,但里面已经烂透了的果子卖给人家,说这是好东西,骗他们有希望。”
她沉默。
我吃饱了,有点儿晕碳,躺在胡桃木椅子上像翻肚皮的猫一样懒洋洋地咧着嘴傻笑:“我要是哪一天不做这个了,约你出来玩你出不出来。”
“看心情吧!”她傲娇地晃一晃红酒杯,“照片都拍不好,玩一会儿就走不动弄不动了,扫兴。”
“那我还给你遛狗。”我呲出我的牙笑。
“那可以的。”她也笑。
要不说老年人精力旺盛呢,就这么几分钟她就闲不住了,说要去和大家一起看酒,还跑到吧台跟洋人比比划划,让人家教她调酒。
我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窗外庭院里沙沙的树叶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想睁开眼,我就睁开眼,仰着脸往外看。
窗外站了一个人,背对我,趴在木栏杆上抽烟,青色烟雾缓慢飘散。
我看着他,呆呆地、木然地感叹,我们之间竟然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黑色休闲裤,风吹散了阳光的味道,被苦涩的烟味和冷冽的皮革气息掩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们一起望着庭院尽头的密林。
他还是背对我,把烟按灭在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