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皖生日那一天,我们谁都没有提生日这件事,就是心照不宣的比平时多在一起待了一会儿,我也没跟他说我那一天是特地请了假的。
我们还是去了外滩,喂鸽子。
“欠你一个拥抱。”他说,米色夹克敞开,张开怀抱,在阳光里眯着眼笑。
我想说当心,鸽子要往你头上拉屎,但他向我走来时刚好避开了那只图谋不轨的鸽子,所以他抱住我的一刹那我竟然觉得安心了,之后熟透的阳光和苦涩的烟草味一并包围着我。
“放心吧,我现在单身。”他的胸腔因笑而震动,震得我耳膜痒酥酥的,我看见我的手抱住他的背,鼻尖贴上他夹克领口,“但我觉得……”
他叹一口气,“你又觉得什么了?”
“你说话不严谨。”
他抱住我晃啊晃的动作一顿,笑一声,又开始晃啊晃,“嗯,不算很多很多的露水情缘的话,我单身,现在严谨了吗?”
“嗯。”我点点头,感觉他太用力,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于是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他也松了手,低头看我。
“那个哭的表情我两秒就撤回了。”我扬起脸看着他说,“你那么快就看见了?”
“哼。”他扬起一边嘴角,慢慢露出一个鄙夷的笑,“你撤回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这点小心思都看不懂,白活这么大岁数。”
“你岁数也不大。”我呲开牙笑。
他歪着头看我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欠你的拥抱我还了,那你欠我的拥抱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个拥抱?”
他背着手低头笑了,头发被江风拂乱,我发现他还是有了白发,再志得意满也抵不过岁月磋磨。
“我现在可真是你领导啦!”他官腔十足地宣布,“浦东分行,正的。”说着戳我脑门儿一下,“不听话收拾你。”
“真的?”我瞪大眼睛凑到他跟前,“但你不是管不良资产的吗?”
“我就不能管别的了吗?”他无可救药地看着我,“再说了,烂摊子都收拾得了,好摊子还收拾不了?”
“哦对对对。”我点头如捣蒜,“是这样,是这样的。”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激动的心情,只觉得词穷,于是这一次我主动地、紧紧地拥抱了他。
“今天我心情好。”他说,“你可以求我办事,无偿。”
“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很肯定,“绝不需要。”
“哎呦还绝不!怎么了,反腐倡廉喽?”他又笑得我耳朵痒酥酥的。
“那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有那么多露水情缘了。”
我被他抱着,听到他的笑声停了,摇摇晃晃的动作也停了。
“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实事求是,也很急切,“是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不能有太多这种事,虽然你未婚但我觉得还是不太好,会影……”
“唉……”他一声叹息打断了我,“我真想把你扔黄浦江里。”
“……”
但那依旧是一个很久远的拥抱,我陷在一团黑暗里,脸前捂出一片热气,蒸腾着阳光的味道,但闻久了我又觉得诧异,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是阳光的味道呢?晒过的被子不是那样的味道。
“不过我也确实该成家了。”
他声音从胸腔传出,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很久才听清。
“嗯。”我在他怀里点头,“你是一朵大牡丹花,你觉得花落谁家都不是百分百满意,我很理解你,但是像你这种身份的人需要有家庭,稳定的家庭。”
“大牡丹花哈哈哈!”他笑得都开始喘气了,“那你说我会花落谁家呢?”
“我不知道。”
“落在你家好不好。”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看他,震撼程度不亚于听见特朗普跟我说:“李女士,白宫我收拾干净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而他也一脸苦笑,一想到要落在我家,苦涩得面容都扭曲,花瓣都皱在一起了。
鸽子在我们身后扑棱着翅膀飞入天空,汽笛发出悠扬的呜呜声。
“我家?”我低头抠栏杆上的铁锈,一边抠一边笑:“我家太小了,容不下大牡丹花。”
“哼。”他面容舒展开来,笑着伸手捏一捏我耳垂,“只容得下小雏菊,是吧?”
我慢慢抠掉一片铁锈,看栏杆恢复光洁,笑着点点头,“是的。”
“你还是住那里?”他顿一下,“那什么树公寓?”
“你怎么知道?”我猛地抬头,声音也拔高一截,但很快就意识到我纯属多问,是我母亲,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会说。
“也住不了多久了,她买了房子给我,商住两用的,这回是真公寓了。”我抬头想努力跟他笑一下,可嘴角就是扬不起来。
“多少钱?”他言简意赅。
“七十几万,八十万不到,不算装修。”
“那你应该还得起吧?”他低头冲我笑,一脸“这算什么事儿?”的表情。
“凭你现在的收入,一年半载就能还她个连本带息的,愁眉苦脸干什么?”
“对啊!”我扒着栏杆瞪大眼睛,来了精神,“可她又说了,她养我这么大怎么还?说我是白眼狼。”
“和老人保持距离吧。”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给钱给勤快点,尽到赡养的义务就行了。”
“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又开始盯着他看了,像只猴子一样扒在栏杆上看他的侧脸,但这次他没有训斥我,也没有很凶地问我“看什么?”他像在想别的事一样背着手看江面缓缓驶过的邮轮,金色的夕阳渐渐暖化成橘色,温柔而祥和。
看了一会儿他皱起眉,好像江面上出现了令他烦躁的东西,“下来!脏不脏?你这种人就不能穿好东西。”
我低头一看,巴宝莉风衣前襟已经沾了好些灰,还挂着几片铁锈。
“哦!”我仔细清理脏东西,笑:“都忘了。”
“你倒是像富惯了的,人家小姑娘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供起来。”他似笑非笑捻起一片铁锈撇掉,拍拍我领口的灰。
“本来就是一件衣服嘛,贵的便宜的都是衣服。”我想起他说的话,和刚才在夕阳里看见的他的脸。
“永远不如人重要。”
可在他面前说好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对我的谗言一向不屑一顾,冷着脸拍干净我身上的灰,“明天有没有空?”
“有。”
“带你去个地方。”
第16章 新家,狗,和好时光
车行驶到了一片说不上繁华的街道,一眼望去都是连片的小二层别墅,门口豪横地停满了路虎和宝马。
每一栋别墅都是白漆楼体,黑木斜屋顶,挂着一样的金色门牌:“某某室内设计工作室”。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下了车,用手遮挡阳光,张着嘴打量四周。
这里很有三四线城市的风采,别墅区对面的一条街全是五金店,偶尔夹杂着一家逼仄的水果店,香蕉橘子成筐地堆在门口,和发臭的带鱼混在一起。
几个鼻涕邋遢的小孩儿从一家风格艳俗的花店跑出来,举着水枪到处乱呲。
我们站在一栋小三层别墅门口,金色招牌映出我的脸和我身后的秦皖。
他难得的又开始摆弄两台手机了,我们往常见面时我看见他拿的是华为,现在他拿了一部iPhone,皱着眉戳了几下屏幕,走过来把胳膊伸到我前面,“加这个微信。”
“哦。”我加了,发现还是他,微信名还是秦皖,头像也还是海上生明月,像Win10的开机画面。
“你人不错,现在你已经晋升我的亲友团了。”
他绕过一辆白色宝马,走到别墅门口按响门铃,背对我说:“听你妈说你很有文艺细胞,也给我参考参考。”
门很快开了,是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眉眼间看得出年轻时的靓丽,但粉色水钻小香风套裙和纹了又掉色的全包眼线,还是加重了她身上美人迟暮却不愿let it go的无力感。
“秦总好。”她的福建口音亲切随和,诚挚却也老辣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一秒,“秦太太好。”
我当场汗毛直立,连连摆手,小声说:“不是,我不是。”她笑了,但与其说是尴尬,倒不如是觉得我这样子挺好玩,往旁边让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经过一楼时我匆匆瞥了一眼,客厅和秦皖他母亲家风格挺像,过度奢华反倒有一种急功近利的土感,两个男孩儿趴在茶几上看电视,书包校服扔得到处都是,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司空见惯。
我估计一楼就是这一家日常生活的地方,二楼才是“设计工作室”。
我跟在秦皖后面上二楼,楼梯刷着白漆,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木料的气味,说不上刺鼻,但在过于逼仄的楼道里还是让人呼吸不畅。
“你搬家了?”我有点气喘。
“对啊。”
“怎么突然想起来搬家?”
“什么突然?”他在我前面走,背着手,纤长干净的手指上依旧不着一物,“和你一样啊,赚得多了,就小房子换大房子呗。”
“我以为你也一直住大别墅。”我笑,一手搭着楼梯,“和你妈妈家一样。”
“我看起来像公子哥吗?”
“说不好。”我实事求是,“第一次见你不像,后来了解得深入了,又觉得像了。”
他回头居高临下看我一眼,“想清楚说话。”
“我的意思是那种家世很好的人,很贵气。”我赶紧捧他一句,看看他穿黑风衣和灰色西裤的背影,“不像纨绔子弟。”
“很多很多露水情缘还不纨绔?”
他声音不低,旁若无人,我扒着楼梯往下看看,还好没人。
“我就是说看起来嘛,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我要是楼梯现在就断掉。”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像下了咒语。
我感觉那楼梯真的有点摇摇欲坠,加紧步伐跑完最后几级台阶,跟上他。
二楼就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感觉了,几个房间都弄得跟办公室一样。
秦皖家的设计图就塞满了一间办公室,茶几上除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卷一卷的图纸。
他坐在沙发上随便拎起来一卷看看,抬头对老板笑:“上次说了地下室不能做洗衣房,没听清?”
“听清了,新的图纸上已经把洗衣房改在一楼了喔!”老板抱着一本快被便笺撑爆了的黑色皮革本,堆满笑和汗的脸像一只油亮油亮的卤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