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代理人风险/善人/师娘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
赵曼重新整理了一下裙子,挽着Kris下了楼。Kris个子很高,哪怕以她的个子也不过刚好过了他的肩膀罢了。
男人任由她挽着。
两个人进入电梯,电梯里朦朦胧胧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白裙一个白衬衫,看起来倒也登对;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两个人又挽着出了电梯,一个穿着黑色蕾丝裙露着漂亮的腰背的美女从旁边经过了,带着来了一阵香风。大约是发现了男人那不可抵挡的金币的魅力,于是美人儿给了Kris一个媚眼儿。赵曼眯着眼睛瞪了几眼美女,又皱眉抬头去看男人的脸。
男人神色严肃目视前方,好像根本没有get到刚刚这个美妙的眼风儿。
算他识相。
“曼曼我们晚上吃什么?”他不仅没有get到美女的眼风,甚至还在问。
“我已经定好了,”赵曼说,“去吃碧海蓝天。”
碧海蓝天,也算是真市有名的高级餐厅了。就在酒店旁边不远。托导师的福,赵曼也是跟着导儿和师娘吃过好几家好餐厅的。两个人甚至连车都不用坐,就这么挽着出了酒店后门。太阳已经偏西,洒落在后门不远处沈云的海报上,女星眉目冷艳。
“嘶!”
虽然旁边男人的视线在海报上面不过就停留了一秒,可是赵曼终于找到了机会,伸出手指狠狠地掐了一下!
男人抬了抬胳膊,嘶了一声。
“别闹。”他没有生气,低头看看她。
碧海蓝天。
九重天。
这已经是真市最好的餐厅之一了。内里环境优雅,一入小院,内里还有假山瀑布,水雾漫漫,一尾黄金鲤摆着大尾巴,在浅浅的水池里拉住了一条长痕。位置是已经定好了的,推开包间门的那一刻,桌子上甚至还摆着一束花。等两个人在花草盛开的包间里面坐定的时候,天终于要黑了,一公里外的大明文化街上各色灯光也亮了起来,偶尔有几束各色灯光闪过。夕阳还在窗外。泡好的香茶端上来了,清香扑鼻,赵曼坐在男人对面,托着腮帮子扭头去看窗外天边的那最后一抹橙黄。
幸福,又安宁。
最近他的日子是越来越安宁幸福了。男人不急不忙,慢慢地展开了餐巾放在了桌子上,靠在椅子上看对面女孩的脸。
清秀的,明媚的,活力满满的。
夕阳的光落在她挺翘的鼻子上,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着光。
于是让他想起故乡的夕阳。
二十五年前的故乡,夕阳也是那么美丽,好像给整个村庄都染了色。
美丽,贫穷,又令人绝望。
那时的他,只有唯一的路走。
“我在纽约第五大道有个公寓,”
不过三五分钟,外面的夕阳余晖已经渐渐的消逝。只余最后一缕金光。黑暗即将笼罩了一切。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低声说话,“在六十八楼。里面有个小厅,厅里有个沙发。在每年六到八月的八点半,坐在沙发上就能欣赏纽约落下的夕阳。”
坐在云端看着夕阳在城市的远方沉没,幻觉里脚下都是他的帝国。那是一个纸醉金迷充满了刀光和血液的地方,为了曼曼,他已经两个月没回去了。
很多事情等待他的处理。
磨刀霍霍,他的大刀已经蠢蠢欲动。
直到最后一丝余辉都落入了大地,女孩这才终于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看了看他。
“那纽约的夕阳和中国的夕阳,”她托着腮低声问,似乎声音也朦胧了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有。”男人看着她的脸,“大不相同。”
“哪里不同呢?”女孩坐在椅子上,慢慢抿了一口茶。
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边的落日,就连最后的光线里也都藏着刀光剑影,哪里比得上今晚的温柔?
“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振作了一下精神,赵曼提高了音量,“那边也是Kris你的房子吗?”
对了,是不是该清查他的资产了?
就像是师娘说的,要在经济上坦诚——哦,她没有资产,主要是他要坦诚。
“是的。”男人承认了。
“等你领了毕业证书我们过去?”他又问。
“好。”赵曼点点头,“我得过去开期中组会。”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这点师娘没教她。
六个菜精雕细烩,结账出来三千三。赵曼摸出他的黑卡买单,男人坐在一边微笑。买完单出来,两个人沿着酒店的湖慢慢的走。暑气渐散,有些凉意。赵曼低着头,看着他和她落在地上的影:以前她也来过这里,那时身边是李昆;现在她还在这里,可是身边已经换了人。
“走吧,”等两个人慢慢地散了步,赵曼看看手机,又看了看男人,“我们回去,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
“这个位置好像还可以,价格多少钱?”
“4.5每平每天。这一间带小阳台的视野不错,120平,一个月一万六。”
“物业费呢?”
“这就是房东租的,物业费已经含在里面了。”
大家都很忙。
本来是没会的,可是她要工作,于是Kris此刻也在书房有了会,不知道哪个大区团队被临时拉上线报告,很是热闹;赵曼打开电脑坐在角落,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师兄在那边说要去报告导师,结果没多久又说一万六贵了,老师给的预算只有一天四百,一个月一万二。
“曼曼你再去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这三年师兄安排她做事儿也是习惯了,“争取控制在我们的预算内。”
“好。”赵曼回复,“交给我,我一定谈到一万二。”
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男人此刻正坐在椅子上书桌前翻着资料,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头看了看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回。
只是她突然想到了教授刚刚教的新词:“代理人风险”罢了。
如今在这个案例中,代理人就是她,受委托人就是Kris。委托办事时,因双方利益不一致,代理人就是她,优先追求自身利益而损害委托人利益的风险。
现实总是最好的老师,这比哈佛的教授更让她对条文和定义体会深刻。
一方面是她的职业操守,一方面是师恩如山。
她其实很难抉择。
体会到了萧峰的痛。
那其他的代理人呢?
赵曼开始给邱明华发“这套留着,一万二留给我朋友”;一边心里还在想,其他的代理人会不会像她这样包含私心中饱私囊?
其实还是得让人来查一查。
Kris精力过于的充沛一直在开会,赵曼回了几条richer的信息,到底是没有办法陪他熬夜,到了十点钟就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半夜的时候她又觉得有人凑过来躺在她的旁边,伸手摸她的小腹和肚子。
他的手很大,暖洋洋的。
于是迷迷糊糊的她凑了过去,把自己的腿放在了他的小腿上。
.
.
“Kris还要一会儿,你先喝茶。”
“我来我来。”
壶里的茶黄绿黄绿的,一看就漂亮。赵曼伸手拿起茶壶给对面的许总倒茶,许总客气地伸手把茶壶抢了过去,先给她倒了一杯,又给她旁边的空杯子也就是Kris的那个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曼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甘甜。她又看了看许总。
这个许总人胖胖的,个子一般,普通中年人,神色倒也是和气。许总说是哪个制药公司……对了,叫麻藤制药的股东,说是要来找Kris谈事情的。昨晚上richer突然找她协调Kris的时间,问能不能安排这个许总插队见个面。赵曼为此还特意去翻了自己管理的清单,麻藤制药不在Kris给她的清单里。
不过既然richer都安排了,她还是去问了下Kris,Kris说看了她几眼说看她安排。于是赵曼安排了。只是Kris昨晚又睡得迟了,许总到的时候他刚起床还要健身,所以让赵曼自己先来招呼。
招呼就招呼。
“陈总和赵小姐是哪天来真市的?是来旅游还是?”
这个许总任由她打量自己,还在说,“我昨天才知道这事。不然早几天就……”
“他就是昨天来的。”赵曼喝了一口茶,又看了他一眼,“他来旅游。许总你是今早的飞机来的?”
居然都没问她是谁。
“是昨晚。”许总说,“我昨晚就是在京城见了Peter,他说陈总这几天都在内陆。他们说陈总有空,所以我连夜坐了飞机过来,到这边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原来是这样。赵曼又看了他一眼,那也不容易。
“许总你现在是在哪家公司高就?”
她才刚来两个月,Kris身边的人还有很多不认识。赵曼放下茶杯,“麻藤制药?”
“我主要是做投资,自己倒是投了几家公司,不过主要还是麻藤,”许总有问必答,一脸诚恳,“这次想见陈总,也是谈麻藤的事。”
哦,是同行,不是下属。
赵曼懂了,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许总。她也不问工作了,只是陪着又慢慢地喝了几杯茶,把老许的籍贯家庭老婆职业几个孩子都问完了,Kris还没下来。许总说不急,可是赵曼急。在许总的一片不用不用里,赵曼拿起了手机。
“Kris你赶紧下来,”一身绿色的裙子她靠在椅子上。有外人在这里,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人家许总等了很久了啦。”
“不久不久……”这边许总说。
“好。”那边说,“马上。”
挂了电话,赵曼又端起茶喝了一杯。五分钟之后男人出现了。健过身的男人显然还洗了澡,大概是因为女人催促的原因,他的头发还有一点湿漉漉的没干。看见陈长治出现,赵曼对面的许总像是沙发上有弹簧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陈哥。”他说。
咦,不是陈总。
赵曼有些惊讶,看了两个人一眼。
这次连手都没有握。男人嗯了一声,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冷了。
赵曼没有离开的意思。拿着杯夹把水倒了,又慢慢给他倒了一杯温茶。黄绿色的茶水录入了白色的茶杯,水波粼粼,显得格外的好看。
“许总怎么有空来找我?”
资本家的时间很忙,男人没有寒暄的意思,只是看着对面,态度算不上热情,其实还有些冷淡。
“陈哥是好久没见了。还是我上次说的事儿。不知道你关注到没有,我上个月,上上个月都已经提交了改组麻藤董事会的申请,都被董事会驳回了。”许总说,“陈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想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不过这需要10%的股权。”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了?”男人喝了一口茶。
“3.2%。”
“那还差很多。”男人说。
对面的许总沉默了几秒。
“陈哥你手上也有一些股份,我想我们可不可以共同申请……”
“我手上也才3%,”男人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加起来也不够。”
对面的男人不说话了。
“许彪,你想达到你的目标,自己不拼命可不行,”茶室的包间里茶烟袅袅,袅过男人英俊的眉目,他笑了笑,声音温和,慈眉善目,“如果你就连破釜沉舟的勇气都没有,还怎么让别人支持你?我作为股东之一,只想支持有魄力的领导人,谁有能力给我赚钱,我就支持谁。”
他说,“找我看,张一明虽然有些专断,不过做得也还行。”
“中午吃什么?”他扭头问赵曼。
“还没有定餐厅呢。”赵曼看了他一眼。话题怎么转换的这么快?而且他才刚刚吃过了早餐,怎么就开始说午餐了?
“可是我这边真的一时半会也凑不出资金了,”
许总来之前大约已经是下过了决心,只是不知为何坐在这里又犹豫了。可是男人没有让他多犹豫的意思,似乎已经是想揽着她起身了,这边许总还在说,“现在市场上的股价是十三块二,就算是陈哥你愿意和我一致行动,我也还是要去市场上收四个点的股份,要二个亿。”
赵曼任由男人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没有动。
“我这边再凑也只能凑五千万,”男人说,“陈哥你看能不能借我一个半亿……”
一开口一个亿。
房间沉默了。
赵曼沉默了,她旁边的男人也没有说话。毕竟一个亿真的不是小数目。对面的许总还在说,“我拿我在山西的两千亩茶山质押。”
“我要你的茶山做什么?我又不种茶。”
男人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许总,又沉默了很久,似乎这才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本来我现在都已经不私人借款了,风险太高。太多人啊,借了我的钱不还,我让法务去要,总是要打官司。”
“陈哥我不是这种人——”
“大家都不是这种人,可是就是还不上不是?”男人的手下滑,摸了摸她的背,神色平稳,“所以现在要借,也都是走公账。”
“谢谢陈哥!”
“我和你爸爸是旧识,他当然真的是个好人。”
“算了,”窗外的日光落在男人的脸上,他似乎是缅怀了一下什么,又叹气,“这,这一亿我就可以借给你,利息只收6%,一年。拿你在麻藤的股份还有申城的那套房子还有那个你们老许家那个药方子的专利权做抵押,”男人靠在椅子上,“你想去把张一明搞下去,肯定也是老许的意思。”
他又叹气,“毕竟麻藤,算是他一手创立的。”
那边的许总犹豫了半分钟,点点头同意了。
男人抿着嘴,笑了笑,下颚线依旧冷酷。
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赵曼,赵曼也看了一眼他。他张了张嘴。赵曼本来以为他要吩咐自己做什么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好像又改变了决定。
“曼曼,”他只是说,“你去让Nathan来对接这个事情。”
“好。”赵曼说。
许总轻轻松松的来了,许总背着一身债务走了。
赵曼听得云里雾里,不懂许总的爱恨情仇。这件事处理完了,男人站起了身。
“总有人找我借钱。”他看着她的眼睛,“没办法。帮吧,又怕他们还不上;不帮吧,大家都总是朋友一场。”
“嗯。”赵曼点点头。
“只是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
男人跟着她一起慢慢走,“只是借钱容易催款难。不让他抵押一点什么,这些钱大约是收不回来的。”
“那Kris你给我的那些资产都是这样来的?”赵曼问。
“大部分,”男人说,“以后这些事,就要曼曼你多操心了。”
赵曼点了点头。
她觉得压力很大。不过依葫芦画瓢应该问题不大。而且别人总找他借钱的前提是他有钱,MC和他美国的基金公司就是他的造血机。前几天她才看见过MC美国的财报,一年挣了上千亿美金……分给LP的,也有六七成了。
她手上的这些资产其实挣得不多。
真的就像他所说,养了几十万人,不过只挣了几十亿罢了。
“我们今天去哪里?”
大概是昨晚休息得不错,男人再次伸手揽住她的背,“难得有机会陪你,这几天我的时间你安排。”
说是这么说。可是男人工作还是繁忙,可是就算是这样繁忙了,男人还是信守承诺。陪她去四周逛了逛。这几天赵曼的日程很紧,师兄师弟请她吃饭很多,大资本家自然是不去的;不过他会在晚上八点给她电话,让她早点回家;聚餐结束刘师兄送她到了路边,男人下车和他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了刘教授,感谢你一直对曼曼的照顾。”男人自然认识面前的男生,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握了手他熟练的揽住了赵曼的腰,“以后我们的婚礼,还希望您能够拨冗参加。”
刘师兄表情有些惊讶,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看被他揽着的赵曼。
“陈总幸会。”刘师兄只是说。
“曼曼你去约一下钱程和苏曼玲,”
等和刘师兄告别上了车,男人突然说话,“这次机会也很难得,难得我又来到这里。你看看钱程他们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临走之前,一起请他们吃个饭。”
“…………”
车子在慢慢地前进。赵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男人低头看她的脸。
“怎么?”他明知故问。
女孩没有说话。
“我们俩是他们介绍认识的,他们是我们的大媒人,我们俩在一起,怎么可以不谢媒呢?”
这里还是学校周边,有青春的男生女生背着书包从路边路过了,男人坐在车上温言细语,“要是以后他们问起来,倒是我们没有礼貌了。”
“明天就是你的毕业典礼了,”他说,“以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好吧。”
已经沉思了大半分钟了,赵曼想了很多种理由来逃避这件事,可是这件事已经这样有了定论,别无他法。只是这样公开之后,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可是事到如今,赵曼提起勇气,也只能说,“那我去约师娘,看看师傅师娘今晚有没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