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外面的雨下得空前的大。
沉甸甸的雨珠落在地上，混在之前的积水里，砸出了一片又一片转瞬即逝的雨花。
童鹿双手撑着伞把，艰难的在满是水坑的路面上走着，即便再怎么小心，她的鞋子和裤脚也都避免不了的全湿了。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在雨丝中孤单的亮着，地上的影子也只有她一个。
童鹿围着酒店绕了一圈，但是却没有看见程宴的身影。
她怀疑是不是对方骗了自己，他压根没回来时，马路中间忽然有一辆车呼啸而过。
童鹿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握着雨伞，目光也下意识朝那边的方向看过去——
马路对面的屋檐下，程宴正坐在那儿。
他挑的地方是一个商场门口，此刻商场大门紧闭，前面的台阶一半落在屋檐下，一半延伸在雨水里。
程宴坐在最上面，两条长腿大咧咧的支着，一只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指间夹了根香烟。
他像是淋过雨了，头发微湿，额前原本的碎发有些打缕，一张脸看上去白的像雪。
其实程宴这样的肤色和长相在男生里面，是有些阴柔的。很少有男人像他这样白，看上去这样干净。
可是偏偏他的气质又有些硬朗，哪怕平日里经常是漫不经心懒洋洋的姿态，但是他周身弥漫出来的却也是强势气息。
此时此刻也是如此。
他顶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坐在那儿，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却一点不会叫人察觉出可怜的气息，顶多是多了一些清冷痞气。
童鹿定在原地望着对面几秒钟，接着绕过栏杆去街尾的斑马线那边走到马路对面。
走到程宴附近时，她将伞收起来。
周围满是潮湿气息，她没有多在意，也没出声，就那么沉默的坐到了他旁边。
程宴听见响动，许是知道来的人是她，他也没动弹，甚至都没回头。
手里夹着的烟燃尽了，他又偏头续了根新的。
周围风很大，蓝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轻颤，他左手拢在火苗前头，烟咬在唇边。
其实童鹿很少见程宴这种模样，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c世界」时的样子，清冷，矜贵，打眼一看就是位居高位的掌权者。
要么还有私底下相处时，一身的散漫慵懒，一直垂着眼皮懒笑插兜逗人的样子。
像今天这种有些冷硬，又带了些破碎感在身上的情况，童鹿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她今天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刚刚冲出门来找他这件事情上面。
这会儿真的找到他，她反倒是不知道该干什么该说什么了。
雨势渐渐有了变小的意思，台阶前的水洼依旧不停被砸出大小不一的水花，雨水将天地相连，静下心细看倒也有些意境。
童鹿心里面有些急，她握着合上的雨伞坐在那儿，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后来，还是程宴先出声了。
童鹿来时他燃起的那根烟抽尽了，这会儿他又续了一根。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半空中明明暗暗，缭绕的烟雾混着水汽，遮了程宴小半张侧脸。
“之前在餐厅见到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我血缘关系上的父亲，一个，是他后来的儿子。”
其实这些就算他不说，童鹿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但是此刻真的听见他自己亲口提起，她不知为何，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有些担心的朝他望过去：“程总，你……”
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话，也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该安慰他，所以“你……”了半天，也没接上后面的。
程宴觉得有些好笑，他侧过头也看了她一眼，唇角要笑不笑的勾着。
“怎么，想不出安慰的话啊？”
童鹿有些懊恼自己此时此刻的笨拙，她张着嘴巴在那里又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程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打开雨伞重新冲进夜色里，像是怕程宴会临时离开似的，她跑了两步之后又不放心的回头。
“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啊！一定要等我！”
程宴根本来不及问她要干什么去，纤细单薄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其实她的担心是有些多余的，程宴在这里已经坐了几个小时，怎么可能她离开一会儿就忽然想走了。
中午见到程家那对父子，对于程宴而言算是意外也不意外。
早在出国前，圈里就有消息传出，说这次和black star的跨过合作，程氏也有竞争的意思。后来在和他们公司总裁确定合同时，对方秘书口中说到了“程氏”。
那时程宴就确定了，程楚建和程年真的来了。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他们会主动找他，并且还直接找到了餐厅那边。
程宴后来仔细想了想，他大概有七八年没有见过程楚建了吧。
妈妈去世的那两年里，程楚建似乎还有些愧疚，经常打电话喊他回程家老宅那边，也会时不时拿出一些父亲该有的关心态度。
但是那时程宴已经身处国外，早就不是那个有事没事就能回家看一眼的少年了。所以对方每一次说那样的话，他都会觉得可笑又虚伪。
想表达迟来的关心，却又从来没有真的关心过，不然怎么会连他重新参加高考，并且已经出国的事情都不知道呢？
妈妈临去世前，也曾经叮嘱过，叫他不要带着恨意生活。
可是那样的男人，哪怕他几年未见，哪怕他身上还流着和对方一样的血，他也没办法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不去恨他。
程宴望着前方昏暗的雨幕，半垂着眸子又吸了一口烟。
不一会儿，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他看过去，果然是童鹿回来了。
这会儿雨势较刚刚比起来小了一些，但是半空中还是飘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小姑娘走的时候只拿了一把伞，此刻手里倒是多了两样东西。
她两条手臂折在胸前，两只手倒是抬的一平，稳稳当当的拿着那两样多出来的东西。雨伞还撑在她斜后方，手里没有了位置，她就用侧脸和肩膀吃力的夹着伞把。
打眼一瞧，她瘦弱的身影在风雨中有些狼狈飘摇，可是她却丝毫没察觉到什么，依旧很努力的在端着东西往这边走。
程宴皱了皱眉，下一秒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没犹豫的就冲了出来。
“搞什么？”
他顶着雨跑到她身边后，第一时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童鹿见他没有打伞，赶紧着急的直起身子重新把雨伞拿在手中，接着踮起脚尖，吃力的将雨伞打在他头顶。
“程总，你不用来接我的，这雨还挺大的，你又没有伞……”
程宴没理她的话，自顾的看了一眼手里刚刚接过来的东西。
“泡面？”
盒顶上扣着的盖子是h文，但是图片色画着卷卷的面条，一看就是泡面。
而另一边的……
程宴试探着问：“热牛奶？”
童鹿点点头，这会儿有风从前方刮过，她手里举着的雨伞险些被吹翻。
她没心思在这里多说什么，赶紧催促程宴：“程总，我们先回那边再说吧。”
两个人拿着东西重新回了商场门口的台阶上，还是刚刚的位置，程宴没多想的坐回去。
他看着手里还端着的泡面和牛奶，又瞥了童鹿一眼。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闪躲了一下，“我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热乎的就会让情绪好一点……”
程宴想到了一些画面，语气忽然变了变，“什么时候？在便利店门口哭的时候？”
童鹿听得出来他在逗她，有些窘迫的同时，心里面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能开玩笑，是不是说明他此刻的情绪已经没有那么糟糕了？
见她没回应，程宴也没继续追着说什么，他将牛奶先放到了身侧，端着泡面直接将上面的碗盖掀开。
铝箔纸上的水珠随着翻盖的动作轻轻往下滚，面碗里汤混着面，热气和香气瞬间扑鼻而上。
程宴中午过后就一直没吃饭，这会儿闻着这泡面的香气，胃里倒真有些翻腾。
他也没矫情，拿起叉子挑了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面条上裹着的热气一瞬间从喉管入胃，胸前一整片都立马变得暖乎乎。
童鹿在一旁瞧着，心情也跟着稍微好了一点。
她看向前方还飘着小雨的夜空，不知怎么的，这一刻忽然就想和旁边的人说些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