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短短五个字在世界里掀起惊涛骇浪。
情绪尚未攀至期待的顶峰,却已在陡坡剧烈颠簸,载沉载浮,每次震荡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强烈感觉。
然而,身体远比理智更诚实,也更急切。
思绪还困在那片泥沼里挣扎,指尖已本能按下回复键,没有任何斟酌,没有片刻犹豫。
[好]
他像坐在过山车,无论轨道如何扭曲,终点指向何方,早已将自己牢牢绑定在这辆名为阿屿的座驾。
方向由她掌控,速度由她决定,纵使前方是粉身碎骨的悬崖,他也甘愿。
挽留早已是既定的现实,若这持续不断的痛楚,能换来靠近她,他便觉得值。
翌日。
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结束冗长的工作与应酬,终于得以喘息,电梯上升的短暂间隙,姜书屿的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那条简短到近乎残忍的讯息,仍旧安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底部。
他的回复清晰而肯定。
所以,今天一定会来。
这个认知像无需验证的物理定律,是雨滴终将坠落、黑夜必然降临般的笃定。
她甚至能轻易想象出他等候的模样。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姜书屿抬眸,果然看见那个倚靠在走廊墙边的熟悉身影。
徐舟野安静地等待,长腿微屈,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视线在她出现的瞬间,精准锁定,目光像深邃的海,包容着所有,包括她。
姜书屿没有出声,收回视线,自顾自开门。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灼热的实质感,几乎要透过单薄的衣料,烫伤皮肤。
门锁打开,她径直走进去,没有回头。
身后几乎同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徐舟野同步走进来,并且带上门,隔绝外界。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
“阿屿。”
姜书屿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回应,自顾自走向客厅。
身体陷进沙发柔软的怀抱里,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酒精带来的微醺感让太阳穴隐隐作痛,同时,她能听见徐舟野走近。
——似乎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甚至可能更低。
“累了么?”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不愿惊扰枝头栖息的倦鸟,语气很体贴,“难受?”
姜书屿没有睁眼,语气低低的,蕴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说呢。”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几秒。
忽然有温热的指腹轻轻贴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缓慢而极有规律地按压,技巧娴熟。
姜书屿有些意外,依旧闭着眼,任他照顾,他的技巧很好,有效冲淡她的疲乏。
“徐舟野。”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我让你明天再来,你会等吗?”
徐舟野毫不犹豫:“会。”
“如果我刚才根本没打算让你进门,”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口吻抛出问题,“你会在外面,等一整夜吗?”
回答依旧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会。”
姜书屿倏然扬了扬唇。
那笑容很浅,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在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映衬下,反而透出一种风情。
她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带着近乎微妙的玩笑:“x…徐舟野,你好像条狗啊。”
她预想着他的反应,难堪的沉默,受伤的眼神,或是强自压抑的愠怒。
然而,什么都没有。
徐舟野只是停下按压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执起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得多,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其中。
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轻如羽毛、缱绻的吻。
“嗯。”
他应声,嗓音低沉而坦然,承认得没有半分勉强。
姜书屿愣住。
她被他这种全然接纳、甚至甘之如饴的姿态,微妙地取悦。
“开心了么,宝宝。”
她瞬间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带着男性特有的硬朗。
他仍旧保持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像虔诚守护公主的骑士。
这个仰视的角度,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是深不见底、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爱意。
“你没有脾气?”她故意挑话,语气里带着挑衅,遮住那点被爱意包围后微妙的不自在,“我说什么你都接受,我做什么你都顺从?”
“嗯。”
他的眼神实在太滚烫,太直接。
姜书屿被盯得有些别扭,下意识别开脸,避开过于炽热的注视。
“徐舟野。”姜书屿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你这副样子,变得太快,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如假包换。”
他缓声回答。
两人的氛围奇异地平和下来,仿佛昨日那些撕心裂肺的争执与痛苦,从未发生。
徐舟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姜书屿没有躲。
他的嗓音压得低而缱绻:“宝宝…”
“可以亲你么。”
“…”
姜书屿没回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许。
慢慢地靠近。
就在薄唇即将碰到肌肤的瞬间,姜书屿抬起手,掌心轻轻抵住他的唇。
“等等。”
徐舟野停止动作,全然接受,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悦或坚持。
姜书屿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唇上那微热的、柔软的触感。
“我渴了。”
尾音刚落,徐舟野从善如流地接过话:“我去给你倒。”
姜书屿依旧慵懒地陷在沙发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
男人穿着挺括的西装,肩宽腿长,背影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样私密而放松的环境里,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禁欲感,依然挥之不去,仿佛已刻入骨髓。
就连接水这样简单至极的动作,由他做来,也显得格外沉稳优雅,赏心悦目。
他握住透明的玻璃杯,侧脸线条在厨房柔和的顶灯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像是精心勾勒过的剪影。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
徐舟野深邃的黑眸在陌生的国际号码上停留短瞬。
几秒后,流利而低沉悦耳的英文逸出唇畔,标准的英伦腔,从容不迫,带着掌控全局的冷静。
电话那头似乎是颇为紧急的工作事务,他的神情略微严肃几分,但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
徐舟野一边听着对方的汇报,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稳稳地将接好热水的玻璃杯放在流理台上的杯垫上,动作行云流水。
“…Isee.ThefiguresfromtheLondonteamneedtobecross-checkedagainsttheQ3forecastimmediately.PutRichardsonontheline,andtellhimIneedacontingencyplanbeforethemarketopenstomorrow.”(“…伦敦团队的数据需要立即与第三季度预测进行交叉核对,让理查德森听电话,告诉他,我需要一份在市场开盘前的应急预案。”)
他丝毫没有避讳她,仿佛她理应知晓他的世界。
“阿屿,喝水。”
正当姜书屿望着他的侧影微微出神时,眼前已经出现一杯接好的白开水。
思绪被拉回现实。
他已经结束那通简短高效的国际电话,端着水走过来。
徐舟野极尽温柔,稳稳地举着水杯,递到她唇边。
姜书屿微微向前倾身,就着他的动作,唇瓣贴近杯口,浅浅地抿一小口。
恰到好处的温热。
不烫。
喝完,他接过水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从纸盒里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地、细细地擦拭她唇角可能残留的水渍。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于自然,自然到让姜书屿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从未有过七年的空白与伤害,仿佛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是早已融入日常的习惯。
或者说,这本该是,却从未真正是。
“刚才是工作电话?”她随口问,像是为了打破过于粘稠的氛围。
徐舟野点头,毫不隐瞒:“伦敦那边的并购项目出了点技术性问题,需要紧急决策。”
“你…”姜书屿客观地评价一句,职业习惯使然,“音色很好。”
徐舟野似乎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那点微妙的、近乎夸奖的意味。
他的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弯:“是么?”
徐舟野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整个吸进去:“如果你喜欢听,我以后可以多说。”
多说?说什么?用英文?
难道平时还要跟她用外语交流?
“…那倒没必要。”
“今天在忙什么?”擦拭完,他在她身边坐下,转移话题,“不是查行程的意思,只是关心你。”
姜书屿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
她凑近了些,在他形状优美的唇角,像蜻蜓点水般,极快极轻地印下。
如昙花一现,短暂得令人心颤,他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份甜蜜。
“你应该知道我在忙什么。”
她看着他骤然深邃的眼眸,面不改色撒谎。
还能准备什么。
她要订婚。
这短短的内容,精准无比地刺破刚刚因那个吻而升腾起的暖昧旖旎。
她主动吻他…
突如其来的亲昵,却与另外的男人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