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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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迟不答话。
漆黑的眸似一汪深潭, 吸引着她不断陷落。
时念没有逻辑、也顾不得思考,只能凭借潜意识的驱使,任由压抑许久的情感释放。
她一直说着, 他也安静地配合听。
明明身处在最喧嚣的场合, 却互相以一种平静宁和的姿态,低诉着情话。
而林星泽始终没开口,看她时眼神也平静。
耐心等她说完以后,才缓缓抽开了手。
时念掌心一空, 霎那间,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往她心口不轻不重地凿了那么一下。
紧接着破洞在左胸处蔓开。
有风穿膛过,凉得要命。
她下意识抬眸,去观察他的表情, 可惜一无所获。
良久,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抱歉。”
“我感受不到。”
“……”
时念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
“林星泽!”情绪崩得厉害,时念陡然一下站起身,动静惊动了周边不少人。
有认识她的, 也有不认识她的。
但都是一个圈子玩的,或多或少,基本也猜到了不少。
打量目光投过来。
看热闹的居多。
不是开玩笑。
就林星泽这挂的,放哪儿都吃香。
三观正、尊重人、做事有担当。
别说单身,哪怕之前有女朋友的时候,背地里也不少女生蠢蠢欲动。
只不过, 他向来不给机会罢了。
听闻这位爷大病初愈。
林家更是心疼得直接对外放权,如今风头正盛。加上他又顶着这么一张游戏人间的脸,自然又引了不少桃花趋之若鹜。
“嗯。”他不顾别人眼光,应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光影投到他眼尾时,似乎变得越来越红。
那抹红,与睫上的折光相得益彰。脆弱像是冲破了血肉的枷锁,尽数沦为绝望。
“时念,如果你之前愿意这样骗骗我,我肯定,”顿一下,轻笑,“就舍不得了。”
嗓音疲惫到低哑。
其实有那么七八分信的。
但实在失望太多次了。
不敢了。
“我没有骗你。我之前微信和你说喜欢你,是真的,我很早以前就……”
“好了。”
他闭了闭眼,打断她:“我不想听。”
“……”
鼻腔堵得难受,眼泪蓦然啪嗒砸落一颗。
面对面。
她站,他坐。
滚烫掉在他手背上,林星泽虚握了拳,在看不见的地方,轻颤着。
又过好半晌。
时念再次出声问:“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正巧陈念安从外头进来,忙不迭地半跪到地面,探手想去碰他额头,被他偏头躲开。
时念眼中含泪。
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多讽刺。
他明明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别说拥抱,连之前所见的接触都是隔着衣料。
可她就是好难过好难过。
人心。
怎么能贪成这样。
倏忽间。
时念想到了曾经他一直在意的那个问题。
也终于明白了他方才所说“感受不到”的意思所在。
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他伤心呢。
他要的从来是态度。
在介意梁砚礼时要她的坚定,在期待结婚时要她的坚决。
是她主次不分,本末倒置。
眼眶涩疼。
她没敢再说她救他的那件事儿。
应该的。
那是她伤害了他的赎罪。
待不下去。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踏出门碰巧撞见回屋的周薇,相视一眼后,对方读懂了她眼角隐于潮湿之后的保密信号。
侧身放她走,再看一眼里屋,林星泽分明已经起身,却被面前的女人展臂拦下。
硬生生停脚。
见状,周薇看得眼睛一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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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安,这个人不简单】
隔天,时念刚到工位,就收到了周薇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让人去查,居然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组长把近期一位空降合作方提供的主题发到工作群,问谁有空接,时念打开电脑,叹口气。
文件下载。
她抽空回周薇:【梓淳说,是林家给他请的私人护工】
周薇:【听她胡扯】
组长给她桌上放了杯咖啡,时念道谢,低眼看见再一条:【真有这事的话我还能不知道?】
时念:【嗯?】
周薇:【他国外的护工他妈是个男的,还是他自己要求的】
时念:【……哦】
文档自动弹开。
时念短暂挪了下眼,鼠标滑动,突然间瞄到什么,一顿,指摁键盘截图发送。
【你看看这个】
周薇很快回:【我去问阿辞】
时念安静等了一段时间,低头啜了口咖啡,苦得皱眉。
再垂眸。
周薇给她发来详细信息:【查到了/PDF】
一个剧本杀改编策划草案。
导演:陈念安。
【昨晚他们聊的应该也是这事儿】
时念紧盯着文档内容,由分镜到人物再到置顶标题——
《十年》
她完全能够确认,这是林星泽原创作品。
之前,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撞见过。
孤灯暗影,他伏案而作。
说是要送她的礼物,等有机会,再想她爸爸那样做成视频刻进光碟里留存。
结果他口中所谓的时机。
居然是由另一个女人来公示。
并且更为荒唐的是,对方正在利用这个故事和她竞标。
时念忽然感觉有些心累。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默默挪到右上角点了个叉。
然后,慢吞吞敲字给组长回:【我接】
……
本质而言。
时念讨厌一切目的强烈的争夺性比赛。
这也是为什么她曾经会坚定拒绝导师发来的竞赛邀请。
不止因为那段时间她陷在林星泽生病以及两人闹矛盾的情绪里而难以平复,更不是由于她毕业在即不愿分神的狗屁理由。
而是她切切实实认为,自己不喜欢那种利益太强的生存环境。
可当正式步入工作后,她却发现。
想要维持一种不争不抢的状态,太难了。
也许社会就是这样,逼着人上进。
永远躺不平、摆不烂。
想要的东西就要靠本事夺,连男人也是。
还记得林慕前段时间跟她讲,大概如今的人心都浮躁,刚巧生活中又到处是诱惑,就显得自始至终爱一个人太傻。
没有谁能一直不变。
时念那会儿想,她也许是足够幸运的。
毕竟,她喜欢了林星泽这么多年,而恰好,林星泽这么多年也一直喜欢着她。
哪怕中途错过十年。
却依然没有放下过对方。
可事实证明。
她想错了。
林星泽给陈念安带去的资源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他不仅将自己本子的署名全权交托给了她,甚至先她一步,利用谢久辞手底资源,官宣了其本身的创意提案。
这么一来,投资方的倾向便昭然若揭。
组长打探到消息那天,是个周五。
距离时念上次见到林星泽已经过去了半月。
她有些想他。
于是便点开微信最上面的聊天框。
打字,发送。
不出意外收获一个红点。
时念吸吸鼻子,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投身工作。键盘刚敲下二稿分镜第一个字,组长便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屈指叩了叩桌角。
“工作停一下,你跟我走。”
时念抬头,不可思议地指一下自己:“我?”
组长没废话,抓着她手腕就往外走,边走边叫车,顺道在路上简单和她说明了情况。
意思是。
他要带她去抢生意。
“我已经打听好了,制片方那边的人现在就在楼上,谢总和陈念安作陪,进去后你跟紧我,咱们见机行事。”
时念消化了好久他这话里的信息量。
等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着站进了包厢。
一桌人闻声扫来。
席间推杯换盏的氛围变化,像是奇怪为何会有不速之客的打扰,统一将目光落定在门边两个年轻男女身上。
出乎意料的。
人群里,时念一眼就看见了林星泽。
他穿了件休闲夹克,莫名比平时多了几丝少年气,此刻正懒散倚在中央背靠落地窗的沙发椅上,手里还捏着手机。
脸色不算好,但多少有了点人气。
可能是屋内空调开得高,他嫌热,没拉拉链,胸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上面挂了个银链,底下有挂坠,环状。
安静中,男人轻飘飘的眼神缓慢向下,在他们相叠的手上停留半秒,不动声色又回到屏幕。
时念没多想。
中间人已向主位上的那位附耳介绍了他们的来意,扬手喊来服务生给加了两把椅子,组长拉她落座,主动提一杯酒,话说得圆滑。
好歹背后也是依仗敏姜传媒的大公司。
面子总要过得去。
没人敢怠慢。
一顿饭稀里糊涂吃完。
最后,服务生端了果盘进门。
每人手边放一盏,都是些适合谈事时吃的水果,不流汁不脏手,配了小叉,切块装好的。
时念没动。
反倒是组长凑到她耳边说:“等会儿八成得喝酒呢,你最起码先吃点垫垫肚子。”
片刻。
时念下定决心,捏着叉柄挑开上面淋的芒果酱,小心翼翼去挖底下没被浇上的红提吃。
刚插上。
某人的声音响起来:“不能吃别吃。”
众人一脸懵。
时念也在这时候抬眼。
林星泽没看她。
反倒是坐他旁边的陈念安笑嘻嘻地接了话。
“吃一点凉没关系的。”
他眉头微皱,薄情面容上不耐尽显。
“撤了。”
看得出来,男人在这里的地位说一不二,服务员赶紧上前照做。
“我说所有。”
服务生一愣。
“送的水果不用上,”林星泽倾身,指尖点桌面:“给女士们来杯热果汁就好。”
“不要芒果。”他补充。
时念心跳停了下。
服务生:“好的,先生。”
一段小插曲过后,两杯果汁没多久就被端着摆上桌。
时念道谢,就着吸管喝了口。
酸甜的。
合作继续谈,可林星泽却再也没有朝她这边施舍过一眼,就好像全程把她当作空气一样。
他没看手机,制片方问及项目书的事自有谢久辞操心替他处理。
时念亲眼看着陈念安拉他衣袖,他侧耳听,而后轻点一下头。
心口有点堵。
时念魂不守舍地收了眼。
正好碰杯声起,谢久辞该说的话说完,组长连忙站起来,往她手上塞了个酒杯,抓人起身。
绕过半圈桌,才走到主位附近,躬身请酒道:“陈总。”
时念对这个姓氏简直听得快免疫。
正奇怪怎么一桌姓陈的。
几米外陈念安忽然站起来,喊了声:“爸。”
这一声相当于把关系挑到明面上,时念甚至清楚听到组长低声骂了句“靠”。
这他妈还玩什么。
叫陈总的男人打趣般看了眼自家闺女,也不反驳,就说:“怎么,还不能让我货比三家了?”
“您答应过我的。”她走到椅背后躬身,手勾上他的肩膀,脑袋贴着撒娇:“不能反悔啊。”
“没反悔,”男人好声好气地安抚她:“放心,你那个龙标已经批下来了,人家和你不冲突。”
陈念安还想说什么。
然而不及她开口,组长一听这话,精神头又起来,推着时念向前走:“诶陈总,这就是我们负责您这个项目的编导——时念。”
没办法,时念赶鸭子上架:“我敬您。”
陈总看她一眼,给面子:“你和我女儿的名字倒是像。”
他意味不明地笑着将酒喝尽。
时念仰面,没吭声。
她能听出来他的意思。
难怪,周薇起初查不到陈念安的个人信息。
估计杨梓淳的消息也是不知从哪个途径听人随口编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
要调查她,简直太容易了。
时念一言不发喝了酒,闷葫芦似站在那儿,任由尴尬的气氛弥漫。
后面组长实在看不下去,只能代劳将剧本进程全说了一遍,期间还一个劲儿夸她多努力多优秀多珍惜这次机会,希望陈总能再多了解。
陈总四两拨千斤地回,他那儿确实是缺好本子,但这关键也在于,本子得好。
组长拍胸跟他保证:“我们念念业务水平,绝对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神情炫耀极了。
“您就瞧好吧。”
“……”
空腹喝酒后作用还是有的。
时念脸色不好,组长担忧看她好几眼,最后叹口气说:“要不你先回吧。”
时念逞强:“没事。”
“我没法送你,而且你在这儿,我还得留个心思照顾你,施展不开,到时候再吹咯。”
时念:“……”
说的有道理。
时念跟他道谢后拎包出门。
胃有点烧,等电梯时她手下意识扶墙。
再起来就站不大稳当,眩晕来袭,有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后腰。
夏天衣料薄。
男人的手宽厚,引得时念不适皱眉,歪躲了一下。
“别动。”熟悉的呵责声听得人鼻腔发酸。
时念没料到林星泽会跟出来,酒精发酵,无端联想到他和陈念安不清不楚的互动,内心当即涌上来一股无名火。
“你走开。”
她挣脱他的束缚,疯狂摁电梯按键。
“别闹好不好。”
他再次贴上来,快速说:“我送你回去。”
“回哪儿去。”时念难过得要命:“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林星泽没应她这句话,趁电梯开门,俯身环住她的双膝收紧,抱起踏入。
逼仄的空间里,她呜咽细碎,勾着他后颈将脸埋进他胸膛。
林星泽喉结迟缓滚动。
望着跳跃的数字,勉力压抑住情绪。
“叮——”的一声。
到地下车库。
他抱着她大步走,将人塞进副驾驶。
自己则绕过车头开门。
随着车锁落定,他骤然感到侧边扬起一阵不小的风,紧接着,是她的唇磕上来。
力道蛮重,口腔内旋即漫起铁锈的味道。
林星泽拽不动她。
以往在两人亲密事上,她鲜少会表现得如此执拗,像是恨不得要马上把自己献祭出去一般,带着不管不顾的执念与决心。
“时念!”
他怕伤到她,手用力攥拳撑在她背后。
酒精气息愈发浓,唇边溢出湿咸。
“原来,你真的……”她在哭,眼底红得显眼,认命似地感慨:“不爱了啊。”
空气在这一刻静到凝滞。
林星泽被她淌下的那滴泪刺得不敢直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不回,我以为你只是生气……”
“过去了。”
“过不去!”
“林星泽,是不是你说要陪我到死的。”
“……是。”
“是不是你说不会让人欺负我。”
“是。”
她问一句,他答一字。
时念大声问:“那现在呢!算什么!”
林星泽沉默了。
“你到底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我。”
话落,林星泽倏尔侧首,沉沉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