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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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时念买了转飞巴黎的机票。
临走前, 她问陆恒言,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男人眼神中有抱歉:“不能。”
时念点点头,看样子, 似乎并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文件全推回去, 起身。
“这些……我不要。”她说:“你跟他说,如果他有事儿,我也不会再活。”
很极端的发言。
但陆恒言眯眼瞧着,不像说谎, 笑了笑没说话, 等人走了,才拿起一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面,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仍在安静增长。
“都听见了?”
那边沉默。
他叹:“所以我劝你好好配合。”
“人多好一姑娘,压根看不上你这些俗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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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是临上飞机前接到杨梓淳的电话。
她很着急,问她在哪儿。不用时念多说,身后的广播催促音便已然将位置暴露。
杨梓淳厉声喝止:“时念!你听我说,不管你现在怎么想, 巴黎不能去。”
时念:“为什么。”
“……”杨梓淳不忍心:“刚刚,徐悦多个社交平台同时发布更新,徐林两家的订婚消息已经登上了热搜。”
“别去了。”她恳求:“你就算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
时念不想听:“那不是他的意思。”
“那就是他的意思。”杨梓淳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幻想:“我让袁方明给他打过电话了,他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他不想见你。”
“我要听他亲口说!”广播响起第三遍, 时念抹掉眼泪,拎包动身朝检票口走。
杨梓淳:“你不信我?!”
“他生病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她没瞒着。
然后时念眼泪就砸下来:“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他妈我一个人不知道……”
“念念,你别激动。”杨梓淳柔声:“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
“干嘛非要瞒着我。”
心痛得窒息, 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挪,视野模糊,头也一阵阵地疼:“要是我能早点知道,我就不和他吵了呀,干什么啊……”
“我也是昨天刚知道。”杨梓淳实话实说:“你别难过,那个病不是什么绝症。”
时念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稳住。
“反正你最近先别去找他,他在气头上……”
“电话。”她手攥住扶栏。
“什、什么?”
“你把他的电话发给我,我打。”
“……”杨梓淳还想劝,停车声和脚步声沿着电流传递:“给你以后,你能不去吗?”
时念没吭声。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林星泽猜到你会要号码,所以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就直接关机了。挂之前,他还让我给你转达一段话。你听吗?”
“……听。”
他的话,她都听。
“他说,希望你能认清楚,这次本质而言不是分手,是结束。他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愧疚。是确定了要和你一刀两断的意思。哪怕你现在扭头和别人领证结婚,他眼都不带眨一下的那种。”
时念闻言垂眸,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小心,倒吸一口冷空气,呛得不停咳嗽,窒息感随之加重。
“念念,算我求你。别去了好吗?”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难断也该断了。”
“非要他把你当面羞辱一遍才肯……”话音卡在一半,而后,奔跑间呼啸而至的风声将虚幻和现实揉杂进耳畔:“念念!”
广播提示关闭。
与此同时,手机“砰”一声滑落在地,她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张原本打算去找他的登机牌,握得太牢,边缘已然变形发皱。
伴随杨梓淳啜泣的声音响起,时念身体彻底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时念意识有点懵。
杨梓淳注意到窸窣动静,忙探身,手抚上她额头摸了摸,放心:“终于退了。”
想说话,嗓子却发干,连抬手力气都没有。
杨梓淳赶紧给她喂了点水。
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手机。”
杨梓淳顺从拿给她。
深呼吸,打第一通,是他高中就在用的电话号,和手机一起摔在她眼前的那个。
没接,意料之内。
第二通是打给一个甘孜属地的号码。
停机,情理之中。
第三通。
她冲杨梓淳借了袁方明的手机。
后者不情不愿地解锁递给她。
翻到最近通话记录,回拨。
“泽哥把我拉黑了。”她开了免提,袁方明安静听了会儿冰冷的电子音,蓦地启唇:“剧本杀店也不管了。”
时念缓缓抬头。
“其实,江川那家白事店,本来也是他给他自己准备的。”袁方明告诉她了一些事,其中包括了他那五年来和自己立下的赌注:“起初第一年在国外,泽哥病情还不算严重,基本每一个月都要回来一趟,倒时差、加上那阵子刚到新环境还要兼顾国外课程的进度,折腾病了,他就怕哪天出意外人没了,所以就更不敢见你。”
想见,但不敢见。
那种痛苦,比单纯的想念难受千百倍。
“但他又忍不住。”
“给自己定了一个什么计划表,说,如果能不借助任何人为因素找到你,就意味着,这份缘分是上天认可的,那么,他就信自己应该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二话不说找你和好。”
时念心揪着,指骨捏得发白。
“但是没找到。”袁方明说:“貌似消极了一段时间,后面你去南礼大学,这消息板上钉钉,赌注没法成立,他又换了一个。”
“赌你想不想得起来他。”
“如果想起来,他就出现。”
“……”
“然后那个时候,徐悦又看得紧,没办法,他想摆脱,只能拼命压缩课程,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修完学分要求。本来差一点就能毕业,结果你一句看流星又把他计划打乱,甚至等不及最后一门课业考试就匆匆赶回国。结果看见……”
他停在这儿,满脑子都是那晚,林星泽失魂落魄醉倒在酒吧的模样。
徐义哥当时也在。
少年眼睛真的好红,那是他第一次从林星泽身上看到一股浓重的挫败感。
“有时候感觉,还真不如死了好。”
“你们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他一向孤傲,感情的事情清醒时绝不多谈,身边朋友都非常有眼力地想帮他将时念从记忆里抹去,奈何终归于徒劳:“她怎么就,学不会心疼我呢。”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敢奢求爱。
时念咬唇。
“后面五年。”袁方明眼有点热,伸手搓了一把脸:“他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回了国。”
“创业后不断给南礼捐款,还他妈匿名,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多问一嘴关于你的消息。”
“得知你被人欺负,又后悔得要死,恨不得把心挖出来送给你,江都和A市往返飞机跟闹着玩似的天天坐,明明生着病,因为你一句想养猫,二话不说去买了只,不听医嘱,把自己折腾得回来打了一周点滴。”
时念:“别说了。”
声线发颤。
“这些,我知道。”
她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知道你还说他不爱你?!”袁方明再也受不了地吼出声。
具体细节他不清楚。
只凭徐义哥和周薇姐聊天大概推断。
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真不理解:“时念,爱这个字,就他妈你没资格说。”杨梓淳死活拉不住他,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扯走:“念念,你别往心里去,他胡说的,先休息,养好精神,我去给你买饭……”
门关上。
时念缓缓蜷起身,脸埋进膝弯。
……
等杨梓淳再回来时,病房哪里还能见人影。
侧目看她行李和外套还在。
低骂了声,赶紧出门寻。
手机摁下拨号,贴耳,大步向外,随手扯了路过的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病号服的漂亮女人,长发,皮肤白。
概括得笼统,没人知道。
挨个道了谢,听着忙音,接着沿住院部长廊走,一抬头,瞥见尽头拐角出现的那抹身影,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地,小跑过去搀住她。
“你干什么去了?”
杨梓淳注意到时念脸色更白了。
但她不说话,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整个人失魂落魄。
杨梓淳看得实在难受。
一瞬间,她似乎懂了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时念分手没有告诉她,因为她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去分心做其他任何事。
回到房间。杨梓淳摁着她躺回去,一边转身把粥盛好,一边说:“吃点东西吧。”
本来做好了被她拒绝后硬灌的准备,没承想这人居然一反常态地接了碗,囫囵几下舀着全吃光了,杨梓淳很欣慰:“想通了?”
时念放下碗,红肿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像是反应迟钝,她半晌后才低低“啊”了声。
“不找了?”
“……”她静了很久:“嗯。”
他在治病。
她不能去打扰他。
“你这么想就对了,别担心,他只是去……”
“他还会回来吗?”
“会。”杨梓淳肯定:“他放不下你。”
“……”
时念眼睫动了动。
“我这次拦你,只是不希望你把你们之间关系弄得更糟糕。”杨梓淳半蹲下身,去看她的眼睛:“念念,你和他目前都需要冷静。”
从听见袁方明接到林星泽的那通电话起,杨梓淳就猜到他和时念之间出了大问题,两个人对爱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质并不在于纹身和迟到,而是林星泽切切实实地怕了。时念性格太闷,自始至终,全是由他让步,一次次、一桩桩,多得数不过来,甜蜜时自以为忘却,实则心底深处总难平衡,而梁砚礼的事,便是导火索。
林星泽以前多会玩的一个人啊。
再和时念在一起后,硬是把自己的社交圈缩小了大半,对外谈起女朋友也是毫不避讳,跟之前避之不谈的态度俨然判若两人。
为杜绝暧昧,简直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
可时念没有。
又或者,不是没有,而是她割舍不掉。
她太需要亲情了。
以至于,迟迟割舍不断。
之前偶然一次听她提过,梁砚礼小时候救过她,发现她倒在家门口的土坡上,送去卫生所,陪了一整夜。
印象中那是个冬天,她的手被一只温热掌心包裹,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他生我气了。”时念喃喃道。
“对,他生你气。”杨梓淳语气很温柔:“但是他没有不爱你。”
否则不至于特意打个电话给袁方明。
自己是不能说怎么着。
狠话撂了一箩筐,连电话卡都换,还不是怕她找,怕她哭,一哭就完蛋,一见面就走不掉,怕分心,干脆做绝。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说不好。”杨梓淳道:“可能等病好,可能等他想明白,也可能像你曾经那样,等缘分。”
“他以前说自己不信这些。”
“人是会变的嘛。”
时念笑了下。
“总之,你当下呢就先别想这些乱七八……”
“配型找到了吗。”
“嗯?”
“梓淳,帮我约一个抽血化验吧。”她说:“就在楼下,我刚忘带身份证。”
“……”
等待是一场慢性的凌迟。
抽血前,需要体检,时念发烧生着病,而且太瘦,林星泽不在,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被她糟蹋没,暂时不太适合。
她听见以后,没吱声,只是默默配合医生消炎治病,也不挑食了,杨梓淳买什么她吃什么,食量不大,但每次都强逼着自己吃干净。
有一次,杨梓淳买回来,她打开看,上面看飘满绿油油的香菜和葱花。
“这个商家也真是,怎么不看备注啊!”杨梓淳要给她重买,被她拦下。
“没事,就这个。”
“你不是不……”杨梓淳余光瞥见她手机上刷到的补血食材,话又生生咽回去。
时念挑了一大筷塞进嘴巴,皱眉。
“难吃的话别吃了。”
“嗯。”
“我他妈让你别吃了!”
“……”
时念不听,一口一口地塞,直到杨梓淳气得摔门而去,眼眶中蓄着的眼泪才敢一滴滴地掉。
-
两周假期匆匆而过。
毕业在即,群里各种各样的消息每天叮叮咚咚地弹,时念出院后,直接打车去机场。
住院这段日子,小星星被杨梓淳看养得胖了一些,她盯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忽地发觉,自己也许是真的不会爱人,连猫都照顾不好。
“你就这么把猫送我了,他回来瞧见,不得气死啊。”
时念:“那也得他先回来。”
“工作确定了吗?”
“嗯,回去就签三方。”
“那等你回来。”杨梓淳上前抱了抱她,凑近她耳朵边说:“我把婚礼订在了六月底。请柬发出去,林家也有一份。”
“缘分,这不就来了?”在排队检票的最后一秒,她笑着推开她:“老话不是常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时念,他应了。”
……
毕业流程走得很快。
时念最终还是没答应老师的提议,她对比赛没兴趣,只想尽快处理完学校里的事情。
老师应该也是听说了一些情况,貌似逐渐理解了她的执念和选择,对此便没再说什么。
五月。
春暖花开。
时念留在学校拍完毕业照。
准备回家收拾东西时,恍惚瞟到一个熟悉背影,心跳陡然加速,她慌乱跑过去想抓住他,没看路,不小心绊了一下,幸好手臂被人勾住。
她回头,看见梁砚礼轻拧着的眉。
前方那人循声回头,却不是他。
“没事吧?”梁砚礼问她。
时念不动声色将手抽开,回身。
“时念。”梁砚礼叫住她:“你就那么狠。”
时念不想回答。
“行,既然这样,我不介意再多告诉你一点隐情。”
她不想听。
“那年,不是我送你去的卫生所。”
时念停了步。
“我也没陪你一整晚。”
“……”
梁砚礼说:“我当时只是恰好买药路过。”
是她睁眼看见他,先入为主。
有些话,他之前懒得说,后面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说:“你认错人了。”
像是哑谜,他剥夺了她反问的权利。澄清之后便如释重负地和她摇手:“毕业快乐。”
“走了。”
时念心脏猛跳。
与此同时,手机一声清脆消息音成功拦断她如麻的思绪。
低头,看见周薇发来相合报告上9/10的高分辨结果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确定不告诉他吗?】
时念蹙眉,思考一下,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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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下章重逢
病情没写,就是好了,配型也是私设,勿代入
(本来是准备详写病情,但是真的太苦了)
国外治疗治的是皮毛,压制发展
真正的治愈,必须换血
小林开始答应回来参加婚礼时,并没有彻底病愈
他这时候稍稍好转(最起码形象上看得过去),不知道未来,只是想她了
因为化疗时人很丑
所以不想让念念见到那一面
以至于这次分别不可避免
我私心希望故事里的他们每个人都是青春洋溢,永远年轻、风华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