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方才专心和于婉争执。
时念并没有留意周围, 说出口的话也不曾过脑。是以,在听闻林星泽如此喜怒难辨一句话后,竟然也产生了片刻的慌神。
莫名有点不知所措, 她动唇想解释, 但一时半会却没能立马组织出语言。
“于婉。”
林星泽视线平静,掠过一旁垂头不语的时念,径直落在另一人身上,陡然转凉, 极其不耐地皱眉啧声:“谁给你的胆子欺负她?”
“……”
显然, 于婉也没回神。
林星泽的出现太过离奇,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他究竟听到多少。
但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尤其是看向于婉时,眼底寒得出奇,漆黑的眼瞳里像是结了一层厚重的冰霜。
“最后一次警告。”
“以后,离她远点,别招她, 也别惹她。”
林星泽淡声:“她性子好,不跟你计较,但我脾气不行,见不得她受委屈,她在我这儿向来都是让我捧着哄的,所以没道理要受你的气。”
“再有一回, 我会发火,认真的。”林星泽嗤声:“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于婉突然哑声。
时念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林星泽朝她伸出手:“过来。”
一把甩开于婉, 时念快步走到他跟前,仰着脸,那双眼里光影流转,仿佛含了情,说不清、道不明。
“手疼不疼?”他注意到她腕被捏红,脸色当即再阴一度。
怕他等会儿真恼了又不管不顾,时念不想惹事,赶紧去牵他,一根根指头掰开,伸进去捏了捏安扶,拉他往外走,边走边问。
“你怎么出来了。”
“面都要坨了。”
林星泽看出她的心思,懒得拆穿,那点嫌她憋屈的隐晦不爽消散,也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便反客为主地扣上,轻笑:“你男朋友的钱多是多,但也不喜欢铺张浪费。”
“……”
两人都默契不再理会身后的于婉。
穿过大堂。
人声依旧嘈杂。
时念蹙眉回忆着他刚刚的语调。
怎么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就显得那么阴阳怪气呢。
时念小心翼翼地侧眸看他,半晌才憋出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嘀咕声:“我又不图你的钱。”
“说什么呢。”
林星泽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勾起唇。
“……”
时念鹌鹑似地不吭声了。
“那就是图我。”他笑着点破。
“……”
时念对于他这种明知故问的行径很是无奈,想了想,总觉得得说点什么才行:“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
不是真心。
“哪些?”林星泽打断她。
“就……”时念不敢正视他,垂着眼,慢吞吞地复述:“那都是专门气于婉说的话。”
“哦。”林星泽没有什么表情,拖长调子:“原来只是为了和别人斗嘴啊。”
“……”他听上去还挺遗憾:“亏我以为,你终于长进了呢。”
时念:“?”
“你不生气?”
“嗯?”
“我是说……”
时念打了个比方:“如果啊,只是如果,我是发自肺腑说那些话,而现在才是故意做戏哄你,你……什么感觉?”
林星泽“啊”了声,尝试代入了一下:“那我应该挺爽。”
“……”
“女朋友。”林星泽轻轻抽出手,抬起放到她发顶,胡乱揉搡了把:“说实话,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没有为了蝇头小利上当跟我分手。”
“……”要求这么低的么。
时念不禁提醒他:“可那样,我就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哪种?”
“利用你,怀了赤裸裸的目的接近你,明目张胆觊觎你的钱和权。”
“不是说不提这事?”他偏首:“又翻旧账?”
“……”
时念噎了下:“我就是……举个例子。”
“那不得了。”林星泽没所谓:“因为我知道你没有。”
“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没有。”林星泽斩钉截铁:“我对你,百分百信任。”
“……”
在一起后。
林星泽从来没有质疑过时念对自己的感情。
他谈过不少虚心假意的恋爱,见识过真正想装的人到底会有多么天衣无缝,当然,其中不乏掺杂几份或情谊流露、或懵懂无知的喜欢成分,他自是明白真正的心动该是怎么样的表现。
情话说不出口,爱意会从眼睛里淌出来。
正如当她每每看向他,沉如静水的黑亮眸子偶尔也会闪着光。
就像。
此时此刻。
“那万一,”她执着想要一个假设:“你看错人了呢。”
“看错就看错了呗。”
林星泽吊儿郎当地挑眉:“至少爷有钱,养得起。”
“……”
“不过时念,讲真。”短暂安静了一会儿,他慢慢收手,插回兜里,眼皮耷拉着睨她,突然正色道:“你愿意依籁我,我很喜欢。”
“喜欢你还嘲讽我?”
“嗯?”
时念温吞抬眼和他对视:“不是你说我算盘打得响?”
“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林星泽闲散地笑起来,音线玩味又轻佻:“听不出来么。”
“我夸你呢。”
“……”
不好意思。
真没有。
他看穿她的内心,笑意更浓:“其实有句话你确实没说错。”
“嗯?”
“别人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
“所以靠别人,还不如靠我。”
“……”
“知道吗?时念。”
耳边喧嚣渐渐远去,四目相对一霎那,他的声音,如跨过了万道山,踏遍了千重浪,翻山越岭,径直扎进她的心里。
林星泽是笑着的,话说得狂妄,一字一顿,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她耳膜。
语气嚣张,不可一世。
“我才是你的避风港。”
“……”
-
四月过得浑浑噩噩。
奶奶身体一直不见好,时念只好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
林星泽管不住,劝又劝不动,心疼小姑娘日益消瘦的身体,于是只能每天变着法投喂。
但就是,总不见长肉。
最后没办法,干脆自己学着做。荤素搭配着来,顺便连奶奶的流食也包了。
只是如此一来,去学校的日子便更加少。
期间有过好几次。袁方明打来电话,问他出不出去玩,都叫他一句“再说”给挡回去。
后来实在没得法,索性搬出周薇做援兵。
彼时林星泽刚睡醒没多久,睡衣袖口捋至肘上,一手捏手机,另只手抄了根牙刷,伸进泡沫遍布的水池里捞皮皮虾,叼了根烟,听着对面絮絮叨叨的游说,嫌烦,歪头将手机夹到肩窝,开口就是拒绝:“行了,别说了,不去。”
周薇哽了一下:“哥们,你不对劲啊。林家那边我不清楚,但你自己想想,多久没来周叔这儿了?平常不上学,也不见跟袁方明他们聚,到底忙什么呢最近?”
“没忙什么。”烟尾那点红,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烟灰续了一截,林星泽徒手掐了,随意扔进脚边垃圾箱。
“没忙什么是什么?”
闻言,林星泽扯唇笑了声,丢下四个字。
“养媳妇呢。”
“……”周薇无话可说。
“听老金叔说,你搁他那面馆附近租了层写字楼?这是要创业啊?怎么,受啥刺激了?”周薇话题转移得快:“之前和你说钱要省着花你不听,这下知道不容易了吧?”
“我觉得还行。”林星泽把虾挨个刷了,手擦干净,抵上手机,笑:“挺好赚的。”
“……”
周薇趁热打铁:“所以你是缺钱了?”
“昂。”林星泽没瞒。
“不应该啊,大少爷,”周薇腔调悠哉,调侃中不乏幸灾乐祸:“您还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林星泽啧了声。
“是你那个爸破产,把你卡断了?”
“没有。”林星泽气笑:“不能盼我点好?”
“那不然——”
“就是我想自己挣。”
其实林星泽真不差钱。
哪怕没了顾启征那一份,光林家每个月打给他的零用,都够普通人家混吃混喝一整年。
可时念老拿他只花不赚、挥霍无度这事当理由,不肯用他的钱。悄悄瞒着他,在校内做了几份兼职。估计除了日常花销,最重要一点,就是为了还他的债。
所以林星泽后来静下心一想。
也是,没道理要靠家里吃饭,他自己的女朋友,拿别人的钱养算什么道理。
再加上。
时念这段时间睡眠不好,他每晚即兴地编故事哄她睡觉,灵感乍现,就想着先开家剧本杀店玩玩,一举两得,也不必劳力伤神。
他就是想,尽可能地让她少受点苦。
手机开了免提扔到旁边灶台。
林星泽沥干水,把虾放进锅里蒸,水汽滋啦啦冒,周薇听得感慨:“别说,你和阿辞这方面还真挺像,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居然肯在爱情里面屈尊降贵。”
“谁跟他一样。”林星泽嗤:“没话说挂了。”
“?”周薇:“这才一点多,你还有事儿?”
“有啊。”
林星泽一五一十罗列,欠兮兮的:“我要学习,要洗碗,过会儿要带着饭去接女朋友放学,晚上还得抽空去盯店面装修。”
“……”
“我很忙。”他说:“所以以后没事别给我打电话,女朋友吃醋不好哄。”
“等、等一下!”周薇简直惊掉下巴,抓住重点:“学习?谁?你吗?”
林星泽:“不然?”
施舍般扔给她两个字,林星泽便利落掐断了通话。他当然知道她在稀奇什么,可他没有义务替她解答困惑。
虽说自他妈去世后,他便一直这么自暴自弃地糟践自己,在外装成一副不学无术的作派。无非是想给顾启征添点气受。但既然,时念主动提出想和他接着做同桌,他自然愿意满足,就当偶尔也让顾启征开心一下好了。
况且。
这次的赌注,也着实诱人。
林星泽不禁回忆起那次雨幕中的感觉,垂搭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虚握一下。
失笑。
……
北辰的五一端午一起放。
期中考定在了收假之后的那天。
时间紧任务重。
除了白天做几顿饭,林星泽没事干就加班加点地窝在家看书。
假期里,时念在校的一些勤工俭学活动被迫中断,时间空出来,等医院那头忙完,闲暇时也会回到小区陪他一起。
林星泽打小接受的教育和时念这种稳扎稳打认真考上来的人不一样。
课虽没上几节,但高中这点题目对他来讲不过是些小儿科。真补起来也快,何况之前寒假就学了个七七八八,目前为止也就只差一个月的知识点。
甚至有时候,同样一张卷子,做得比时念还要快上一步。
做完了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给她剥虾,剥完以后再慢条斯理地送到她嘴边。
“张口。”
时念眼睛没动,听话照做,下一秒,鲜甜细爽的口感在舌尖漫开。
她怔松片刻,拧眉,回头瞪他,后者则眉目张扬,笑着瞧她:“怎么,不好吃?”
“……”
对视许久,时念败下阵来,闷闷出声:“林星泽,你没发现我现在越来越胖了吗?”
林星泽洗耳恭听:“你指哪儿?”
“脸。”时念莫名懊恼:“前几天,护士姐姐一见着我就说我变圆了。”
“她瞎说的。”林星泽侧身拿了湿巾揩手。
时念盯着他:“可奶奶也这么说。”
“奶奶学她的。”他不以为意。
“……”
“林星泽!”时念生气了:“都怪你!”
“怪我什么?”
林星泽忍不住上手去掐她的脸:“就这么几两肉,算什么胖。”
“……”
“再说,她们也没说错。”他眼神意味深长地往下掉:“的确是大了。”
“……”时念快被他气死了:“你说我脸大?”
小姑娘当场就摔笔了。
气性是真的大。
全是林星泽一手惯出来的。
“没有。”他笑得开心:“你自己说的。”
时念:“……”
“来——”林星泽大爷似地屈膝靠在沙发上,朝她展臂:“胖没胖,我抱一下就知道。”
她别过头,重新捡起笔做题,不理他。
“快点啊。”他催促。
“……”时念这才不情不愿地往他手边蹭了一下,可依旧背对他。
林星泽见状,眉梢微挑,懒洋洋地道:“够不着,再往这儿来一点。”
“林星泽,你真的很烦!”时念懊恼转回头。
然而,林星泽眼疾手快,趁着这个空档,长臂一展就搂着她的腰将人拽进怀里。直到时念回过神,别扭挣扎起来,才低声哄:“别乱动。”
“好像是重了点,再接再励。”
“还再接再励!林星泽,养猪都不带你这么养的!”时念一听实话,又挂了脸,急得面红耳赤去推他:“我以后再也不吃你做的饭了!”
“你就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他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动,亲了亲她的嘴角,不够,又亲亲鼻尖,然后嗓音就开始发哑:“好想快点考完试。”
“?”
时念不懂他跳跃的思绪。
“那样,就能摸摸看了。”他凑近她耳朵边笑,气息温热,撩得时念浑身酥麻。
“……”
时念反应了好一阵子。
脸倏地爆红,烧透了一样地烫。
林星泽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放开她:“生气了?”
“……”
“好了,开玩笑的。”他收笑,正经起来:“没胖,骗你的。”
“……”
“哑巴了?说句话啊。”
时念没好气地斜眼过去:“说什么。”
林星泽虚虚环着她的腿和背,把她往自己腿上再扯了点,扶稳坐好,笑了下:“随便。”
“……”
时念小声念叨:“流氓。”
“摸一下就流氓了?”林星泽轻捏她鼓起的腮帮,反诘:“跟我赌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反驳。”
“……”
“噢,现在瞧我快赢了,才想起来耍赖?”
“……”
时念不说话。
林星泽就抬手挑她下巴,垂眼睨她:“我看你这出尔反尔的毛病得治,没舍得对你发过火,还真以为我脾气好呢?”
时念脸越来越红,本想装死不吱声,可林星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她只能狼狈错开眼,自辩:“我没想耍赖。”
“那你骂我?”他账算得清。
“……”时念试图和他讲道理:“我就是觉得进展有点快。”
“哪儿快?”
林星泽恶劣吓她:“要不是年龄小,正常成年人谈恋爱,再两天都能过节了。”
“?”时念怀疑是自己想错:“你说……青年节?”
“我看起来那么纯情?”
“……”
很好。
高估他了。
就是母亲节。
-----------------------
作者有话说:1.
时念:……
陆辰安:(骂骂咧咧)臭不要脸!
林星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