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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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把自己交出去了。
心理和身体, 各个层面。
她说要和他赌一场。
抱着必输的决心,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林星泽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变化,良久未曾应允, 二人沉默又熟捻地僵持。
直到病床上窸窣响动, 惊扰了彼此幻梦。
时念匆忙别眼俯身,以手轻擦老人噩梦盗出的额汗,逃避般地欲盖弥彰。
“时念。”
林星泽在她身后低沉开口:“最后一次。”
时念动作猛地顿住,没敢回头。
“这是最后一次。”他喃喃重复, 似自嘲:“我来跟你好好玩一局。”
半晌, 时念在他的灼热目光中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
清晨斜阳光影阑珊,空气尘埃肆意浮沉。
她和林星泽相视而望。
耳畔有风,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扩散入鼻腔。
血缘亲人就躺在身边, 而她眼里是他。
四目相对。
如同完成一种另类的盟誓。
盛大、庄严。
他们信人心不变,此中情谊地老天荒。
协议达成,默契无声——
反正你我还年轻,不如继续挥霍无度。
总归大家都是在劫难逃,或许某天纠缠到两看生厌, 也好过如今藕断丝连的念念难忘。
我赌你的爱热烈绵长。
以自己作注。
你来坐庄。
输,即为赢。
如果到时依旧不幸两败俱伤。
我仍是会笑着祝福你。
祝你未来能够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也愿你。
可以堂堂正正恨我。
无念、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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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直到下午傍晚那阵子才醒。
醒来的时候,时念正在一旁盯着手机出神。
“初远……”气若游丝的一声唤,拉回了时念游离的思绪。
“奶奶你醒了。”时念立刻倒扣了手机,躬身凑上去,半趴半站在床边, 握起她的手:“感觉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老人费力睁着一双眼睛看她,大口呼吸喘着气:“你……你是谁啊?”
“我是时念。”眼眶红了一圈:“奶奶你又不认识我了……”
“时念?”老人低声品琢着这个名字:“时念是谁啊?小今呢?”
“……”时念哽咽,突然有些说不出来话。
好在这时门板被人从外叩了两声。
时念逃似地转移掉注意, 直身起来背对着奶奶,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朗声:“请进!”
林星泽去而复返。
“你怎么……”
“小泽。”奶奶先她一步喊:“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才注意到周围环境不对:“我、我这是在哪儿?”
时念转回头,动了动唇。
“是啊奶奶。”林星泽笑了笑,越过时念,把手上提的两份晚饭磕到桌角,慢条斯理地拆着塑料碗筷:“回来了,过两天正好去看看我妈。”
“这样啊。”
被这么一打岔,老人忽而有点怅然,俨然忘记了刚刚的问题:“瞧我这记性,差点都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奶奶放心。”林星泽把粥盛出来晾好,颔首和她保证:“我替您记着呢。”
时念忍不住问:“你们……认识?”
林星泽转身,塞了一碗粥到她手上:“嗯。”
“……”时念欲言又止。
“等会儿和你说。”
林星泽只留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没再管她。他弯腰去扶老人起身,靠在自己肩膀,就势侧坐进床边的位置,探身捞过床头柜上分好的粥碗:“奶奶,我们先吃点东西。”
老人食不下咽,再加上行动不便,一顿饭吃得异常艰难,中途咳了好几回,呛出来的食渣米糊溅到少年干净矜贵的指尖,时念看得皱眉,唯恐他脾气发作,忙道:“要不还是我来?”
“喝你的。”林星泽没动,神色坦然,下巴朝旁随意一点:“帮我抽张纸。”
时念赶紧照做,递给他。林星泽腾了一只手出来,捏着纸巾帮老人揩拭了嘴角,之后才胡乱收拾了自己,紧接着又一小勺一小勺地喂。
耐心极了。
时念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林星泽。
他应该是回去洗过澡,换了衣裳,没再穿那一身黑衣,休闲的红卫衣加牛仔裤搭配,趁得整个人少年感十足,哪里看得出半点以往不爽时能冻死人的气势。
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林星泽亲力亲为,给奶奶喂完饭,又陪着聊了会儿闲天,等老人家精力消耗得差不多,搀着人重新躺好睡下,腾出功夫去卫生间洗了手。
再出来时。
时念已经支好了折叠桌,两份盛好的热粥对面摆着,而她则端坐在桌边等他。
“一起吃吗?”她问。
林星泽没拒绝。
两人安静着喝粥。
“你和我奶奶……”时念没拐弯,径直就问了最关心的问题:“怎么认识的?”
林星泽八风不动地喝了口粥,没吭声。
“奶奶今年越来越糊涂,连我都不记得,”时念说起这个鼻子就发酸,眼睫低下来:“她……”
“去年。”林星泽慢悠悠撩起眼看向她:“清明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
“在墓地。”
“……”
“她说她现在记性不好,就害怕哪一天把所有人都忘了,那倒不如死了干脆。”
“……”
“我说怎么会。”
“要不您试着记一下我名字呢?”林星泽瞳孔里倒映出时念的模样:“我名特好记,您要是能记得住,以后每年,我都替您给您儿子带一束花。”
“……”
“然后她就问我叫什么。”
时念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我叫小泽,没骗你,这多好记啊,就是小子,保准你下次一见我就能想起来。”
话落,时念愣了一瞬:“你……”
“别这么看我。”林星泽不禁失笑:“我也是昨天才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小。”
小到他搬来江川的隔壁就是她家。
小到他当年孤身一人来江川,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就是她奶奶。
小到,他他妈就跟离了她活不了一样。
时念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你妈妈,也葬在这里吗?”
“……嗯。”
他没大表情:“我坚持不让顾启征火化。”
时念:“……为什么?”
几乎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越界,但显然撤回已经来不及,下意识抬眼观察他的神色,却正撞进对方似笑非笑的眉眼。
“时念。”林星泽忽地垂头,笑了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微不可察。
尽管他嘴角依然提着,却没有多少笑意,眼底黑沉,表情也淡漠:“知道太多,不好。”
这便是在委婉地提醒她适可而止了。
时念蓦地想起杨梓淳曾经对她的嘱托,识趣噤声,没再追问。
闷闷不乐。
过了一会儿。
林星泽睨着她愈埋愈低的脑袋,鬼使神差又开了口:“周末来看我比赛吧,女朋友。”
时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转变吓得一惊,一口粥呛进喉咙,死命开始咳嗽。
“……你喊我什么?”
“女朋友。”林星泽一点不客气:“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
看着她逐渐涨红的一张小脸,林星泽心情莫名变好。
特别奇妙的感觉。
林星泽不喜欢被人窥探隐私,更不想让人揭开伤疤,可唯独时念是个例外。
方方面面。
见她吃得差不多,他站起来打扫餐桌,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来吧。”时念麻烦他这么久,属实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却被他挡开:“你给我消停点。”
“……”
不耐的语气。
对嘛,这才对嘛。
刚刚装的人模狗样。
“心里骂我什么呢?”他轻飘飘瞥她一眼,看透:“嗯?”
时念不语。
他走过来,高大身躯随之覆下,阴影交叠笼罩,将两人的身形边缘模糊,融作一体。
“想知道秘密?”
时念愣了下,摇头。
林星泽笑起来,忍不住上手去掐她的脸。
“出息。”他就知道她没胆,一时也纳闷,自己这点仅存无几的威严怎么也就这时候才管点用。
“林星泽,你很想让我去吗?”时念抿抿唇,实话实说:“但我其实看不懂篮球,怕……”
“我让你去看球了?”
林星泽扬眉,截断她的话头。
“……”
“毕竟你男朋友又帅又有钱,一天到晚招蜂引蝶的,你不得看紧点。”他悠悠逗她:“要是一不小心被别人勾走了,怎么办?”
“……”时念反问他:“你会吗?”
然而林星泽却没正面回答。
“前段日子——”安静中,他眼瞳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收到几封情书。”
没头没尾一句话。
时念差点以为他在炫耀:“嗯,我知道。”
“你又知道?”林星泽气笑了。
“……”
时念回视他,视线坚定又平静:“那天在体育馆,我看见了。”
林星泽垂眸轻笑:“你倒是会装。”
“?”
“我还以为你跟杨梓淳两个眼睛都瞎了。”
“……”时念听不下去了,气得张口反驳:“你少倒打一耙。”
林星泽闷闷笑:“所以呢,看见我了为什么不打招呼。”
提起这个,时念气焰骤然蔫下去,而后又是没来由地一阵难过:“是你那时候和我吵架,说让我见面就当作不认识。”
不可否认。
曾经那些面红耳赤、言不由衷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细小又尖锐的刺,扎进人心尖的软肉里,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做不到忘记,也说不上责备。
更多的则是一种难受。
说不上来的难受。
“你长脑子就只记这些话了是吗?”林星泽见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怂包样也来了气,没什么弧度地扯唇冷笑:“那我之前和你说遇见事让你来找我你怎么不听?三次了吧?一回是把那个破cd给徐义修,两回是受欺负了巴巴赶回去找梁砚礼。”
“怎么,你就这么不信我?”
时念低头:“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你还不承认是吧。”
“你没说过那句话。”
“……”
林星泽被她噎了下:“行,一字不差的原话确实没有。”
他深呼吸:“那我有没有和你说,想要什么来找我,我给你?”
“……”
“说过。”她小声,被训斥地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一句:“可那是后来……”
“少跟我鬼扯。”
“……”
时念默了片刻,试探性伸手去拉他的。
林星泽眼疾手快地躲开,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眼底火气未消,没好气道:“干嘛。”
时念咬了下唇,默不作声地再次固执探出手去牵他。林星泽这下虽没抽开,却也照样是窝着火,不愿搭理她。
“林星泽,对不起。”
“你嘴巴挺能。”他嗤:“每天不是谢谢就是对不起,老子他妈又不是慈善机构,用不着。”
“……”
时念嗫喏:“我老是麻烦你。”
林星泽:“我说烦你麻烦了吗?”
“说了。”
时念委委屈屈吸了吸鼻子:“上次明明说了。”
“……”林星泽实在气没招了:“挑事是吧。”
时念咬紧牙根,极力将涌到喉咙里的哭腔强憋回去。
“不许哭。”
林星泽彻底服了:“好,之前算我混蛋。”
“……”
“以后,咱不提这事儿了。”他淡声。
时念耷拉着脑袋:“那你还生气吗?”
林星泽:“我敢么。”
“我只有稍微说点什么,你都能扯到上回那事儿上,眼睛一红就要哭,我能怎么办。”
这话说的,好像她眼泪多厉害一样。明明先前在学校她几次要哭,他都是冷冰冰的态度。
“算了,反正说再多你也不记。”
林星泽屈指敲了下她脑门,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地说:“下次要再让我逮着你干这种事,我可就得用点特殊手段,好给你长长记性了啊,女朋友。”
最后特意咬牙加了个称谓。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时念感受到他周围低气压,问:“哪种事?”
“自己想。”
时念回想他发火的源头:“我以后应该不会再瞒你了。”
“只是应该?”又不爽。
“……嗯。”
他干脆给她提个醒:“要么别瞒,要么就瞒到底。”
“好。”
林星泽冷漠拿手出来。
“……”时念心一紧,赶紧哄道:“那周末篮球赛你想让我去看吗?”
“随你便。”这是又烦了:“想去就去,不想去拉倒,没人逼你。”
时念笑:“那我想去。”
“去呗。”他提步往外走:“奶奶这儿我已经找了护工,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似没料到他会考虑如此周道,时念表情有一瞬间的发懵:“你猜到我会答应?”
“没有。”林星泽手搭上门把手,一顿:“我只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只是觉得。
万一呢。
他不会自私到要求她放弃奶奶,跟他走。
可还是忍不住妄想,万一她昏头了呢。
“而且,”林星泽想了想:“你还要回去上学,请护工照顾奶奶肯定是早晚的事儿,先试试,不行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时念心口发酸:“林星泽……”
“行了,没事我回去了,等会儿晚上篮球队还有赛前急训。”
“你又赶飞机吗?”
“那不然?”她呜咽声一起,他就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拧头,果真看见她泪眼汪汪,皱了眉:“你哭什么。”
“你干嘛对我那么好。”
“……”林星泽轻叹一声,走近,把人扯起来抱进怀里,手扣上她的后脑,认命又问一遍:“对你好,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
时念想说她很久很久没有依赖过谁了,自从爸爸去世后,她就变成了整日里忙着单打独斗的小英雄。梁砚礼短暂出现,带给她希望,但后来这份感情却难以避免地兰因絮果。
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人,可又一次次地被他击溃。
她想问他——
林星泽,我真的可以无条件去依赖你吗。
像亲人那样,割不断地去依赖。
而不是心惊胆战,时刻担心着你会不会在某一时刻厌烦,弃我而去。
可是她现在思绪太混乱了。
乱到根本无力组织语言,只能含混糊涂地一遍遍去叫他名字,一声声问他为什么。
时念抽噎着,指腹屈折,攥皱了白衫,血染上去,任凭泪水在他心口溅开花。
“差不多得了啊。”
林星泽抬指,缓慢捻去她眼角的泪,笑得散漫又无奈:“我对我女朋友好不是天经地义?”
“万一……被别人勾走了。”她矫情。
林星泽又气又好笑:“我看上去很容易追?”
“……”
“时念,自信点。”
“你早就吃死我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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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