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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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今赶到学校的时候, 手上还拎着几个奢侈服装品牌的包装袋。
见时念沉默看过来,下意识往背后藏了藏。
随后,注意到哭红眼的于婉。
眸光又是一顿。
“您……”李老师礼貌伸手出去, 和她交握。
像是不确定, 平日里瞧时念这个小姑娘衣着朴素,她还只当是她家里拮据,如今再看,倒有些吃惊:“就是时念的妈妈?”
面前的女人踩着一双蹭亮的皮质小高跟, 化了淡妆, 身上香水味道浓郁,笑起来竟完全不像是有个十几岁小孩的样子,手背处的皮肤光洁, 显然保养得当:“……您是李老师吧?”答非所问。
两人短暂一握。
松开。
郑今突然后悔当时纵容了时念在花名册填下她的联系方式。
停两秒,她走近于婉,手亲昵搭上她肩膀,柔声问:“小婉,怎么哭了?”
在场众人, 除了于婉和时念,均是一愣。
“时念妈妈,你和这位同学……认识啊?”李佳诧异。
闻言,郑今不疾不徐抬手,优雅将垂落的发梢勾到耳后,开口:“这是我……”
“阿姨!”于婉厉声打断她。
在外如果没有于朗, 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女人是她的后妈。
但或许她反应太过激烈,所有人都陡然安静下来,郑今一愣,听着她哭诉讲明前因后果。
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凭借本能地吼了时念:“你怎么能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儿?!”
女人嗓音尖锐, 和她极力营造的贵妇形象实在相差甚远,李老师忍不住蹙眉。
“时念妈妈,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盖棺定论……”她如此提醒。
可郑今已然火上心头:“李老师,您别替她说话,她什么样我做妈的,还能不知道?”
“整天和她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自命清高,真本事一个没有。”
她摆摆手,直接给官司定性:“我看这事也不用查了,肯定是她抄了小婉的没跑……”
“小婉这日记我之前就见过。”完全是睁眼说瞎话:“当时时念也看了。”
这话一出口。
李老师也无法再辩解了。她哽了一下,转头问时念:“你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
时念脑子一片空白。
她原以为郑今虽然会向着于婉,但至少不会颠倒是非黑白。
可事实却打了她响亮的一耳光。
时念忽地感觉可笑。
周围,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可没有一个人再愿意为她说句什么,貌似一切都已随着郑今的这句话而尘埃落定。
杨梓淳不可置信地看向郑今:“我说阿姨,你是念念亲妈吗?你跟于婉什么关系啊,你看她日记?”
郑今张了张口。
“她是我干妈,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于婉率先出声。
“啊对,我是小婉妈妈的好朋友。”郑今连忙附和。
说到底,于朗刚刚丧妻不久,暗地和她扯证是一回事,对外却依旧宣称单身。
何况,她又是自家兄弟的发妻。
如若贸然承认,这桩丑闻必然会导致一些利益方面的损失。
是以婚前,郑今就和于朗统一过口径。
一致认为他们这个婚姻必将是见不得光的。
郑今是聪明人,其中利害不可谓不清楚。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儿女情长。
两人一唱一和。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今做母亲的偏心程度,甚至难以想通,怎么好友的女儿比亲生的还亲?
可这是人家的私事。
旁人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时念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得就如同话题中心的一块透明背景板。大概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内心那点见鬼的母女情到底有多荒谬。
见状,章启山趁机数落起李佳:“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哼,这有的孩子啊,就是看着老实,成绩好又怎么样,人品不行,干什么都白搭。”
可李佳还在维护她:“章启山,我劝你最好闭嘴,不然我怕我过会儿手痒。”
“时念是我的学生,她的人品我相信,善良谦逊,为人正派,吃得了苦,也虚怀若谷。”
“她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
“所以,在没有明确指向性证据之前,我不会让她受任何冤枉。”
“同理,如果真是她做错,那我会让她道歉,同时我将辞去这份工作,以儆效尤。”
教导主任一听这话,急了:“诶诶诶——说学生的事,你怎么还来劲儿?”
李佳笑了下:“我说真的。”
“我自愿为时念的品德担保,也甘心为之承担一定的后果。”她说到这里,短暂停了下,而后才继续:“而我现在诉求就是——”
“我只想听时念怎么说。”
她的声线坚定温柔,渐渐和记忆中的另一道声音重叠。
“我相信我们念念会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只要是念念说的,爸爸都会信。”
“所以,好孩子,没关系。”
“我们要敢爱敢恨,要活得开心快乐,进取时无畏,退守时从容,永远有仰首挺胸的傲气,也有从容不迫的底气。洒脱磊落,自成天地。”
时初远当初说,她要开心,要快乐,要仰首挺胸,从容不迫。
他希望她是善良的,勇敢的。
可惜,时念没有做到。
貌似无论哪一点,她都差了那么一点。
就像下载进度条永远卡在99%的位置,她看得见灰色线段的完整模样,却总触碰不到那圆满的终点。
她如今仿佛就站在善恶的交界点。
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风沙席卷。
脚下那根牵制着她的警戒线在摇摇欲坠。
时念尝试着,缓缓抬脚迈出一步,感受到麻绳勒紧了皮肉。
不管不顾再往前。
那根绳将她拽得生疼。
直至血痕更深,骨肉剥离。
然后。
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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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出办公室时,整个人脸色都是白的。
其他人早走光。里面如今只剩下李佳,还在不厌其烦地替她处理着后续。
方才,在她以离职为威胁的强烈坚持下,其他人不得不暂让一步,延缓了结果通报。
只说再给时念两天时间考虑。
毕竟她说自己还有本日记。
或许,可以作为翻堂的证据。
杨梓淳不无担心地瞧着她:“念念……”
时念缓过神,说:“我没事。”
杨梓淳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念却先开了口:“那个……我一会儿得去趟江川。”
“用我陪你一起吗?”杨梓淳轻声。
时念摇了摇头。
“可是……”
“我自己去就好。”时念扯了笑:“就,想一个人。”
“……”于是,杨梓淳不好再多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快回去吧。”
“我不着急。”
正说着,她手机铃声便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人呢,杨梓淳偏头捂着嘴巴说“马上”。
对面不晓得又说了什么。
杨梓淳突然烦闷喊了声:“妈!”
她深呼吸,还是将不爽咽下去:“好,我知道了。”
正巧两人走到了一楼教学厅的尽头,时念停步下来,等她打完。
“你赶紧走吧,别让阿姨等急了。”
杨梓淳歉意朝她笑:“不好意思啊念念,我家里临时有事儿,先不能陪你了。”
“没事的。”时念莞尔,为她的心意。
“那,我走了?”她一步三回头地摇手:“晚点再联系!”
时念立在原地点了下头,动作迟缓。
已经很晚了。
外面天色昏朦又暗沉,杨梓淳走后,周遭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头顶声控灯的幽光渐灭,时念睫毛慢慢坠下来,在眼底汇聚成一团浓稠的暗影。
她无法再理解郑今。
至于于婉。
谈不上讨厌,但也不想让她好过。
是了。
总归那一巴掌不能白挨。
一报,当然要还一报,才算公平。
不是么?
时念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没坏透,即便在最开始决定要利用林星泽时,她也不想伤害除郑今之外的任何人。
她有顾虑,纵然于婉对她用尽心机,可她也不想做出那种连自己都不齿的行径。
因此畏手畏脚。
但就在此刻,那种道德所禁锢的枷锁凭空消失了。
无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向失控。
而在以往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也从未曾有一刻,如此能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恶毒。
于婉喜欢林星泽。
那就。
抢过来好了。
她想让郑今失去一切。
那就。
和林星泽在一起好了。
三个月。
在一起三个月。
然后告诉他,她赢了。
反正,他和周薇短期内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修成正果。
那就先让她出一口气好了。
她发誓。
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可为什么。
她的心还是好痛。
时念无助抬手抱住脑袋,靠着墙角滑落。
不。
她还是不能这么做。
周薇和林星泽是无辜的。
她不能这样。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夜之中,女孩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林星泽脚下一转,蓦地回身。
默了默。
他抿唇松一口气,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挪步去到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居高临下睨着她。
“喂——”
时念头从臂弯中仰起,恰对上他淡漠平静的眼。
“哭什么?”他问。
时念嘴巴动了动,可比声音先出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眼泪,豆大的颗粒,一滴滴往下砸。
说不上究竟是委屈,抑或什么别的,总之,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发泄。
想要甩掉那些糟糕的情绪。
并试图以眼泪洗涤心底肮脏的想法。
呼吸凌乱又溃散。
她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只能顺着张口的举动,溢出几声微弱的气腔。
像哭又不像哭的。
林星泽干脆也蹲下来。
一只手半撑在膝盖,另一只手探指,勾起了她的下巴。
“这次,愿意和我说说了吗?”
时念别开眼。
林星泽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不顾她闪躲,他强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淡声:“快哭成小花猫了。”
“……”
“是于婉么。”他轻捻去她眼尾的泪珠,似有若无地一叹:“被欺负成这样?”
时念脊背僵了一瞬。
“不哭了。”他说:“我给你出气好不好?”
时念猛地回头看向他。
“你……”这下,她是真的克制不住,呜呜咽咽地唤他名字,语调支离破碎:“林星泽……”
“我在的。”
他还是笑,薄凉指腹一寸寸抚过她湿润的长睫,轻而易举就刮蹭走了那些散不去的潮湿,耐心教她。
“时念,你应该说,好。”
时念愣愣看向他。
可惜,那晚光太暗了,暗到她泪眼朦胧,根本瞧不清他眼底的坚持与执拗。
他拉她直起身来站好。
两只手自腮帮托上去,拇指分开往外滑,想抹掉她源源不断的泪,却徒劳无功地发现,根本擦不尽。
她像是被巨大的酸涩感包裹。
眼泪扑簌簌地向下掉,以至于沾湿了整张脸。
这是林星泽从没见过的时念。
几近崩溃。
毫不遮掩。
再无伪装。
最真实的时念。
“真是要命了。”他自嘲地笑,自言自语般低喃过后,抬手环了她的后颈。
时念手抵在他肩膀,想推开他,却奈何没有力气。
“时念。”他说话时,脑袋就贴在她耳边,滚烫的气息夹杂蛊惑,嗓音低哑磁沉:“要不要跟我走。”
话落,时念眼泪落得更猛,没一会儿就浸透了他领口的衣料。
她闭了闭眼,摇头。
鼓起勇气挣扎,结果反被扣得更紧。
他与她交颈相拥。
高大身躯遮挡住光,密不透风地笼着她。
左右推拒不开。
时念只能勉力启唇,语音破碎地和他道歉:“对不起,林星泽。”
“嗯?”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什么?”
她不吱声了。
林星泽后撤一段距离,放开她:“嗯?”
时念低下头。
林星泽掰了她下巴,逼迫她同自己对视:“说说。”
“做什么亏心事了?”
时念眼睫一颤:“……没有。”
“那是,”他喉结滚动,呵出一声笑:“打算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时念眼泪干在脸上。
良久,她翁声问:“你会在意吗?”
“在意什么?”
林星泽直觉她今天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和她磨。
“如果——”
时念盯着他看:“我是说如果。”
“……”
“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
林星泽怔了下:“就这?”
“……”
他下意识嗤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
“……”
“骗就骗了呗。”
他不禁掐了掐她的脸,力道不算轻,像是报复,语气玩味又恶劣:“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
时念哑然。
“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林星泽无所谓地笑:“随便你,我不信就行了呗。”
“那要是……”时念视线没动。
“时念。”
然而,林星泽没再给她向下说的机会。
他漫不经心撩起眼帘,一双狭长的凤眼半眯,眸色深沉近墨:“别做那样的蠢事。”
“……”
“或者你学聪明点。”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半开玩笑般警告:“做可以,但别让我发现。”
“否则。”
“我弄死你。”
半真半假的态度最是唬人。
时念心跳骤停一刹,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啧。”林星泽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笑意愈发懒散轻慢:“这就吓到了?”
“……”
时念吸了吸鼻子。
“骗你的。”
“……”
“也许,”他歪头,佯作思考后回答:“我会忘了你吧。”
“忘了我?”
“对。”
他躬身给她整理好皱乱的衣衫:“永不原谅。”
“……”
光从他身后泻下来。
时念难得恍惚。
为他此时流露出的片刻温柔。
她不止一次感觉到过林星泽的温柔。
用最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最极致的爱恨。
就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也可能。
只是她错觉。
初夏的夜晚露气重,无星无月,天也黑压压的。
被他这么一耽误,时念索性也暂且打消了连夜赶往江川的念头。
林星泽熟捻牵起她的腕,大步朝前走。
一直到车边,二话不说地给她戴好头盔。
又见她身上仅一件校服薄衫,便脱下来外套丢给她:“穿上。”言简意赅。
时念不肯动,他就扯过她的手臂,粗鲁往上套。
“林星泽。”时念忽而喊他。
他眼皮都没抬。
“要不你还是弄死我吧。”
他略微一顿,侧眸。
“假如。”
“真有那一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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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时念:弄死我可以,别忘了我好不好(委屈)
陆辰安:哥们弄死你老婆你舍得?
林星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