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程禾曦出了电梯,打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视野骤然变得十分宽阔,明亮的阳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投入地面一角。
她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桌边,随手理了下桌子,想起唐迎的话,靠在座椅中,眉心微皱。
她的二婶……她哪有什么二婶?到了这份上,何家没人来和她攀亲戚。
相比于她的身份,程禾曦更在意的是后一句——
她妈妈的老同学。
她妈妈程逾青也是从小长到大的京市人,在这边一直读到高中。大学时去了法国留学,程禾曦的外公外婆也在同一年移居巴黎。
如果说是程逾青之前的同学,那的确是很有可能。
沉浸在思绪中时,程禾曦的手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笔筒。
与她妈妈有关的一切,无论大小她都不能完全免疫。
须臾之后,程禾曦拨通内线,叫唐迎让这位“二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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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程禾曦在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见到了眼前的女人。
看起来很年轻,也就是四十岁的样子,从包都衣服都是高奢牌子。
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高冰种飘花。
打扮雍容华贵,却流露着一丝局促。
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程禾曦就认出了她。
景家宝宝百日宴那天,在游越的车边,她们有一面之缘。
程禾曦笑笑,起了身,伸手请她坐下。
女人抿了下唇,视线扫过她又迅速收回。坐下后,程禾曦问她想喝咖啡还是茶。
她摇头拒绝了。
在希林的前台会客室等程禾曦时,她已经喝了好几杯。
“好,那就直入主题吧。”程禾曦眼前的桌边什么都没有,依然带着笑意。
“我是阿越的二婶。”她这才开口,“你和阿越结婚这么久,我们好像只见过一面。”
她说完,笑了笑。
程禾曦点头,不意外。
她之前已经猜到了。
百日宴就在前天。
前天晚上,他们夫妻二人在游越的车边不知和他商量什么,结果一定是不符合他们的期待,这才过了一天多,她就来找她了。
程禾曦在公司一直是一个“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人,就连参加过希林面试见过她的校招生都对她印象极佳。
她很会倾听。
今天,即便是知道对面的人有求于她,也并未不耐烦。
女人先和她套了几句关系,在包里抽出一打老照片,数量足有四五十张,从画质和像素却能看得出时间的久远。
照片里有集体合照、毕业照,
还有眼前的女人和她母亲的照片。
程禾曦接过后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有两张背后竟然还有她妈妈的字迹。
十七八岁时的母亲。
这离程禾曦十分遥远。
她细致地翻看着这些照片,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人,笑了下,请她有话就说。
女人不知她是否接这张感情牌,却也只得开口。
她先用了长篇大论夸赞自己儿子的学历及能力,之后才进入正题。
游路原本是鸿声开发部的副总,为了鸿声尽心尽力,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却在前段时间忽然被鸿声解雇。
程禾曦瞬间就明了了她的来意。
她先打断对方,问:“您说您和我母亲是中学时最好的朋友……我妈妈当时是个怎么样的人?”
女人顿了顿,回忆起来。
她用的十分频繁的两个词就是“温柔”和“善良”。
“这个信封是你妈妈给她自己写的信。”她笑笑,这笑意中分不清是否能有一分真心,“那时候我们大概十七岁?是对未来很期待的年纪,当时我们约定给几十年之后的自己写信,交由对方保管,这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她熟悉程逾青的所有遗物,知道她妈妈也有一封这样的信。
此时,程禾曦已经看完了照片,听到这话也弯唇笑了下。
程逾青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善良。
所以真心错付。
“首先,如果鸿声违规解雇员工这事属实,那您儿子大可以去打官司,不必来找我。”
“其次,您弄错了一件事,也高看了我。游越做什么都一定是出于鸿声的利益考虑,我的一句话起不到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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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程禾曦才从静谧的会议室中回神。
她忽然想起游越说来接她,一看手机,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好几分钟,于是忙起身走出去。
她极少这样步履匆匆。
下楼时,程禾曦给游越打电话,等待接通时,电梯数字从40跳到了38。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嗯?怎么了?”
“……”她顿了顿,问:“你到了吗?”
数字跳到了30。
“嗯,”那边好像笑了下,“在等你。”
程禾曦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
她说:“我忘记时间了。”
程禾曦是真的觉得抱歉。
她一直是很守时的人,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没关系,”男人很大度,“我也刚到不久,这个点不堵车。”
美术馆在近郊,这个时间路况的确较为通畅。
挂断电话后,程禾曦出了电梯,走出公司大门。
那辆大G就在园区显眼处临时停靠。
程禾曦从上车前还碰到了几个员工,互相打了招呼。
上车后,驾驶座上的男人朝她弯了下唇。
游越从未等过谁,倒是觉得等待的时间也并不无趣。
“下次可以打电话提醒我,不然还要你多等。”她系好安全带。
游越实在不明白程禾曦为什么和他如此客气。
刚领证时,他是喜欢这种相敬如宾的状态的,现在却觉得距离太远。
游越挑了下唇角,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在你心里,是那种等老婆五分钟都会不耐烦的人?”
他那双桃花眼像是看什么都深情。
少顷,程禾曦也很轻地笑了下。
“是吗?”她改口,“那……谢谢老公。”
游越一顿,深深地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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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希林园区,高耸入云的建筑被抛之身后。
下午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此时天色正好,程禾曦降下半截车窗,感受着外面有些燥热的空气。
“我二婶去找你了?”
驾驶座上的人忽然问。
程禾曦闻言,偏头看他。
游越仍在专注开车,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嗯,说她儿子的事。”
她那个时间走出希林,游越看到也正常。
不过还是很巧。
游越能猜到她的目的,却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缘由。
他在游家就是铁板一块,游成晖都管不了他,更遑论其他人。她因为游路的事焦头烂额,去找程禾曦,也是急病乱投医。
程禾曦是怎么答应见她的?
他问出口,程禾曦淡淡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做隐瞒。
很多事情当时的感触并不深,后续再回忆起来却多了一分怒气。
程禾曦把心火压下,问:“你这位表弟怎么了?”
按理来说,鸿声的技术部都是极其顶尖的人才,如无意外,游越也不会这样做。
游越轻嗤:“赶在老婆孕期出轨不同的人,光是PPT原配就做了三个,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上过热搜。”
得益于游成晖那时流传的“企业文化”,鸿声极其注重公司风评和形象,对私生活有亏的员工零容忍。出了这事之后公关反应极快,立马割席。
程禾曦眼睛睁大了些。
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她连见都不会见。
在鸿声搞技术,家里有怀孕的妻子,这也能见缝插针出去乱搞?
她对这种男人极其唾弃,闭了闭眼,不知道如何评价。
“你是怎么说的?”游越温声问。
她简单回答:“告诉她我帮不了这个忙。”
“那些照片和信呢?”
“让她拿走了。”程禾曦扯了下唇角,语气不明:“这是我妈妈十七岁时的真心,她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越野车下了高架桥右转,游越打了把方向盘,沉默少许,问她:“觉得难过了,是吗?”
程禾曦不承认:“没有。”
她心里不舒服,连带着呼吸都不顺畅。夏日燥热,无处可逃。
“我妈付出过那么多真心,不差这一份。”
游越抿了下唇,握着方向盘的手用了些力气,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讲顺耳的话,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她。
她或许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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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越野找了个车位停下,程禾曦这才瞥了眼中控屏幕上的地图,发现路线有少许偏离。
“怎么了?”她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有些不明所以。
“姚姨说你很喜欢这家店。”游越松开安全带。
不远处的路边是一家私人面包店,味道极好,程禾曦之前甚至会让司机特意绕路过来买。
“想吃什么?”他问。
这儿唯一的缺点就是要排队,出炉不久就被抢购一空,且从不接待任何VIP客户。
日光灼灼,程禾曦说:“还要排队,天很热。”
游越“嗯”了声,没在意,只说:“我们运气不错,人不算多。”
“怎么想到要给我买面包?”她轻笑了下,说他:“像在哄小孩。”
“我就是在哄你。”
游越的目光霎时变得深邃直接,程禾曦几乎被灼烧到。
之后她躲了一下这道目光。
男人笑了下,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样子。
“想吃什么?程总?”他问:“一会儿来不及了。”
她就顺着心意点了两样。
车门锁弹开,程禾曦也要下车,游越说:“天很热,等我回来,很快。”
之后,他下了车。
他的黑色衬衫因为视觉暂留现在在程禾曦眼中留下一抹底色。
车内的空调隔绝了室外的暑热,不远处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
程禾曦从后视镜里看到游越的身影,心里一跳。
想到他刚刚用的词是“哄”她。
她原本觉得自己不再替母亲打抱不平,后知后觉又开始有些难过。
但心里思绪纷乱,她无法一时间理清,只知道这些情绪中还有其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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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是衬衫夹不是领带夹哇[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