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阮蓁刚回宿舍的时候感觉还好, 睡了个午觉起来她就感觉有些低烧,胳膊上也痒痒的,低头一看已经起了水痘。
她戴上口罩, 先去跟班主任请假,又去校医院开了一袋子药。
拿着假条给门卫叔叔看了之后, 阮蓁走出校门, 她拿着手机站在路边, 低头搜索了一圈附近合适的酒店。
一辆车停在她跟前。
阮蓁身体不舒服, 精神也恹恹的, 起先并没注意到,直到车窗摇下来,冷气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边传出:“上来, 我送你回去。”
她一下分辨出是谁, 然而心里的震惊让她又不是那么敢确定裴昼是不是在对她说话。
他不是还很生着她的气吗。
阮蓁怔愣地抬起头,和少年漆黑漠然的一双眼对视上,又看了看自己周围,并没其他人。
她连忙摆手, 声音被口罩盖得闷闷的:“不用了, 我自己打个车回去。”
她对裴昼够愧疚了, 哪还好意思再接受他的好意。
裴昼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直接从车里下来,他低着脖颈站在她面前, 眉眼凛冽,气场迫人:“你不上车, 是准备让我站这儿跟你耗到天荒地老吗?”
“……”
僵持了片刻,阮蓁语气迟疑地问:“你小时候得过水痘吗?”
裴昼哪还记得,没想就直接开口:“得过。”
阮蓁上了他的车, 她把手机拿到他面前,给他看自己刚好看的一家宾馆:“我去这儿,谢谢,麻烦了。”
裴昼被她这客气过头的话弄得已经有点不爽了,一垂眼,看见屏幕显示的界面,更是皱紧眉,没好气问:“你去宾馆?”
“嗯,我怕回家传染给我表弟,而且我还没跟我小姨说我得了水痘的事,她现在又开花店又照顾表弟,本来就精力顾不过来,我不想小姨再分神。”
裴昼没再说什么,一踩油门,隐隐凸着青筋的修长大手握着方向盘掉头。
“那个,”阮蓁小幅度地歪了歪头,觑着他绷沉的脸,小心翼翼的语气和他商量着道,“等我好了去学校,我去跟班主任申请调换座位吧?我尽量跟你隔得远远的。”
她觉得他们再做同桌也很尴尬,也省得他天天对着一个害他心情不好的人。
裴昼冷冷斜她一眼:“你想把我气到出车祸,就再多说几句。”
“……”
阮蓁闭上了嘴。
全程阮蓁没听到导航声,还以为是他知道那家小宾馆在哪儿,也不敢再多问什么,结果眼睁睁看着他把车来到一个高级住宅小区。
门禁识别出他的车牌号,栏杆缓缓升起,车驶了进去。
阮蓁很懵。
听到他说:“这儿我家。”
阮蓁更懵了。
裴昼转过头,瞥向睁圆了眼的小姑娘,淡淡道:“这几天你住宾馆还不如住我家,宾馆人多,也许还有小孩子,万一你传染给人家怎么办?”
“……”
虽然说得有点道理,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住在他家啊!
“你以后估计也难见到蛋挞了,它那么喜欢你,你趁着这几天多陪陪它,你昨晚不是还说如果又需要,可以从别的地方回报我。”
裴昼挑着眼角看她,似嘲讽地勾了下唇角:“还是说只过了一晚,你又要食言了?”
阮蓁被他说得很羞惭,准备要说的话又咽进喉咙了。
电梯升到27楼,裴昼摁着指纹开了门。
听到动静的蛋挞从狗窝跑过来,先是直冲冲地扑向裴昼,看到阮蓁后一个急刹车,迅速拐弯,站直了往她怀里拱。
阮蓁半蹲下去抱了抱它,露在口罩外的眼眸不自觉地弯了弯。
裴昼冷眼旁观着这亲亲热热的一人一狗,没忍住从鼻腔哼出一声,他拉开鞋柜,这才想起家里没有她穿的拖鞋:“你先直接进去吧,等会儿我买双拖鞋让人送来。”
阮蓁看着眼前高级又干净的大理石地砖,怎么都不好意思穿着鞋踩进去,她看到鞋柜还有双灰色的拖鞋,尺码大了很多,但将就着也能穿。
“那双拖鞋,我能穿一下吗?”她小声试探着询问。
裴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秦炎穿的。”
他家也就秦炎还有时会来,所以给他也备了双,每天做饭打扫的阿姨都是自带一次性的拖鞋。
阮蓁听他这么说,以为这双拖鞋是秦炎专用的,不能跟别人共用,她于是蹲下身,脱了脚上的帆布鞋直接踩地上。
哪怕穿了袜子,大理石上冰凉的温度还是让她脚趾蜷缩了下。
裴昼看得眉头拧起,他把自己的拖鞋放到她脚边:“先穿我的。”
他拿了秦炎的拖鞋穿上。
阮蓁趿着大好几码的拖鞋,走路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昼身后,蛋挞又屁颠颠地跟她后边。
裴昼领着她到了客房门口:“你这几天就住这儿。”
这间客房一直空着,但每周阿姨来做卫生时也会打扫,所以干净又崭新。
阮蓁顺从地点头:“好的。”
蛋挞聪明的小脑袋瓜意识到她要在这里住下,四只小脚哒哒跑回客厅,很快又叼着自己的狗窝进来,黑豆的眼睛望着她,意思似乎是说要和她一块儿睡。
裴昼被气笑了,抬起脚轻踢了下它又大又肥的屁股:“你倒是会喜新厌旧的。”
他走去外面客厅倒了杯水,端着进来给她:“你先吃药,睡会儿,吃晚饭我叫你。”
阮蓁很受宠若惊地连忙接过:“谢谢。”
裴昼垂眼看了眼已经安安稳稳在狗窝里躺下的蛋挞:“你要在这儿睡,就安静着点,别跑酷瞎闹腾。”
警告完他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阮蓁拆了几板药,就着这杯温水一颗颗咽下,又挤了止痒的药膏涂在胳膊上的两颗水痘上。
发着低烧的缘故,阮蓁很快睡着,这一觉也是睡得昏昏沉沉的,夏天天黑得晚,等她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床头倒是亮着盏小小的夜灯。
阮蓁坐起来,见她终于醒了,一直听话安静趴着的蛋挞两只小前爪蹬了蹬,哼唧着扒拉着床边站了起来。
阮蓁摸了摸它脑袋,要下床时看到一双紫色,卡通兔的新拖鞋。
她脚伸进去,尺码很合适,踩着也软塌塌的。床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牙刷毛巾沐浴露洗发水这些。
阮蓁拧了房门。
上百平的客厅里,只开着茶几旁的一盏黑色,金属材质的落地灯,透出的一小片冷白光线里,裴昼整个人懒散地陷在沙发,瘦削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在打着游戏。
他戴着耳机,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部默剧。
不像别的男生一打起游戏时动不动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把输赢看得比天还大,他神情一直很寡淡,脸上看不见情绪的起伏。
他身上也像被一种巨大的孤独笼罩着的感觉,阮蓁感觉他玩游戏一点也不在乎是输或赢,只是为了打发无聊又漫长的时光。
蛋挞比她先噔噔噔地跑到裴昼面前。
裴昼抬头看到了她,退出了游戏,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按了下,客厅吸顶灯开了,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站起身,拎起走去客厅:“狗粮在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帮忙给蛋挞倒一小碗。”
终于能给他做点事,哪怕只是倒碗狗粮,阮蓁也做得很大有劲头,她趿着拖鞋跑到电视机柜前,拿出还剩着半袋的狗粮。
正要问蛋挞吃饭的碗在哪儿,蛋挞自己就叼着碗噔噔噔过来了,对干饭积极得不行。
阮蓁忍不住莞尔,取下袋子上的夹子,倒了小半碗的狗粮进去,蛋挞埋头哼哧哼哧地吃起来。
裴昼端出来两碗皮蛋瘦肉粥。
客厅的挂钟已经指向八点,早过了正常晚饭的时间,阮蓁还以为他是先吃了,这么一看才知道他一直等着她醒来。
她很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我啊?”
裴昼拉开椅子坐下:“看你睡得太熟了,我也不是很饿。”
阮蓁去卫生间洗手,抬头看到盥洗池前的镜子时吓了一跳。
下午时她还只是脖子上起了两颗水痘,这会儿脖子,额头,脸颊,下巴上的水痘都冒了出来。
阮蓁走到客厅,端起碗道:“我还是回房里吃吧。”
裴昼朝她掀了掀眼皮,话里带着刺:“现在连跟我一张桌子吃饭都不行了?”
“不是啊。”阮蓁有点被误解的委屈,忙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看着挺吓人的。”
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现在看着她这张脸,估计都恶心得吃不下饭了。
裴昼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嗤笑了声:“你当我胆子多小,能被几个水痘吓到?”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她长了好多水痘的脸上,和之前看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区别。
阮蓁眨了眨眼,恍然间想起刚开学那会儿,她脸伤得破相了,裴昼从来没像一些男生那样对她流露出嫌弃。
后来她脸好了,他也没像有些男生一样陡然间对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似乎从不在意她长什么样,一点都不颜控。
阮蓁于是在他旁边坐下,用勺子舀着粥安静地吃起来。
裴昼先吃完,却没走,拿起手机随意刷着。
又过了几分钟,阮蓁也吃完了,她端起餐桌上两人的空碗往厨房走,裴昼紧跟着起身,也进了厨房。
“哪块是洗碗的抹布啊?”她歪过头问他。
“我来洗。”裴昼朝她伸手,在她张嘴要说什么前,声音冷硬又嘲讽补充了句:“让个病人替我洗碗,我怕下次打雷时出门被雷劈。”
阮蓁被堵得一噎,他都这么说了,她只好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你出去吧。”他又开口道:“你要是没什么不舒服的话,让蛋挞把球给你叼过来,陪着它玩会儿。”
“噢好。”
今天晚上蛋挞就睡在阮蓁旁边,她躺在床侧,胳膊伸过去,用手一下下轻轻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过着今天和裴昼相处的情形。
这一天下来,她和他总共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阮蓁能很明显看出来他很不高兴,也还很生着她的气。
可是面对生气的人,不是看一眼都嫌烦吗,为什么他又要让她住过来,还在用行动照顾着她。
她皱着脸叹了口气,实在是想不通原因。
哪怕身体很不舒服,惯有的生物钟还是让阮蓁第二天很早就醒来,她轻手轻脚走去厨房,拉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食材,能做顿早餐。
总不能她在裴昼家里白吃白住,还让他总伺候她吧。
原本空空如也的冰箱在昨天裴昼一次大采购后被装得满满当当的,鸡蛋火腿面包什么都有,刚好能做个三明治。
阮蓁刚把这些拿出来,裴昼就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神色倦懒,身上穿着睡得有些皱的恤和短裤,耷拉着眼皮,头发是乱的,有几根头发还直戳戳立着。
他看了眼她摆在流理台上的几样食材,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他走到燃起灶台前,拧开火,往锅里倒了些油。
然后拿了个鸡蛋,在旁边站着,等油热了磕进去。
“那个,”阮蓁轻声开口道:“早饭我来做吧。”
鸡蛋在油锅里煎出滋滋的声响,裴昼侧头瞥她,眉梢一扬,透着晨起时沙哑的声音反问她:“你这么想让我被雷劈?”
阮蓁:“……”
“你是很好的人,才不会被什么雷劈。”她真心实意道。
裴昼并不愉快地咧了咧嘴:“现在开始给我发好人卡了。”
阮蓁没再吭声,多说多错,她感觉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对,都很容易惹得他更不高兴。
之后这一顿早餐两人都吃得极其安静,没有任何交流。
照例是裴昼先吃完的,他带着蛋挞出去遛了一趟,回来后人躺进沙发里,拿着手机玩起了游戏,看样子没有去学校上课的打算。
依着两人现在的关系,阮蓁不可能去劝他什么,避免碍他的眼,她立刻回房间待着了。
她带了些练习做,蛋挞趴睡在她脚边。
差不多十点钟,做饭的阿姨过来了,阿姨来敲了敲阮蓁的房门,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阮蓁礼貌道:“阿姨,我吃什么都可以。”
“那我就做几道清淡的菜式。”阿姨主动问道:“你后背肯定起了不少水痘吧?你自己不方便上药,我先帮你先把药擦了吧。”
见她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阿姨笑了:“哎呀,这有什么好羞的,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呢。”
阮蓁道谢后让阿姨进来,关了门,找出药膏和棉签交给她。
早上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上药,脖子都扭酸了,后背上还是有几处没涂上。
阿姨擦完药,替她放下衣摆,笑容慈爱:“别怕啊,我女儿小时候也得过水痘,一个星期多就好了,现在皮肤依然光溜溜的,没留一点疤。”
“谢谢,真的麻烦您了。”
“唉,小事一桩,别客气。”
阿姨走出房间,沙发上玩着手机的裴昼抬起眼,她赶紧走过去,小声向这位年轻又有钱的雇主回话:“我给她擦了药,我看着还好,我看她身上也不发烧了,应该不是很严重。”
裴昼点头,面色稍缓,低声嘱咐:“做菜时别放葱。”
今天这一天下来,阮蓁和裴昼说的话更少了,数下来不超过十句,还没她和蛋挞说的多。
夜里阮蓁躺在床上,浑身痒得像有小虫子爬,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她打开灯,拿喷雾不停地往身上喷,也没起多大效果。
她难受得抱膝坐起来。
凌晨快两点钟,外面客厅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接水声,又过了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是一阵阵窸窣的动静,像在翻找什么。
阮蓁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她穿上内衣,趿上拖鞋,走去打开房门。
客厅里,挂墙上的电视被打开了,在黑暗里亮着幽白的光线,裴昼低着头,正从个纸盒子里拿出游戏手柄。
见她看过来,他似是随口道:“失眠了,你要是也睡不着,陪我一起玩会儿。”
阮蓁以为他说的是swich那些游戏:“我不会玩。”
裴昼眉峰挑了挑:“超级马里奥,魂斗罗,这些你小时候没玩过?”
乍然听到这两个游戏,阮蓁愣了愣。
她小时候的确玩过,当时是因为父母买碟机,商家额外赠送了张游戏碟片和一对手柄,碟片里好几百个游戏,她最喜欢玩的就是超级马里奥和魂斗罗。
可这两个游戏对现在来说太过时了,连小学生都不玩了。
阮蓁来到沙发坐下,好奇地嘟囔了句:“你还玩这么老的游戏啊?”
裴昼目光凝滞了几秒。
思绪被扯回好几年前,少女蹲在地上,小手拿着火腿喂一只毛发脏兮兮的流浪小狗。
她小脸朝他一歪,乌黑水润的杏眸看向衣服上沾着机油,同样肮脏的他:“过几天我生日,你来我家一起玩吧,我家里有游戏机,可以玩超级马里奥和魂斗罗。”
半天没等到回答,阮蓁看到他绷得平直的唇线,以为他是不想搭理自己,识趣地没再吭声了。
脖子上又传来钻心的痒,她实在受不了,顾不上挠破了可能会留疤的后果,伸手挠了挠。
还没挠几下,她手腕被裴昼大掌紧紧扣住,他沉声警告:“不怕挠破了会细菌感染。”
阮蓁抿着唇角,憋住了没说自己真的很痒,表现得娇气兮兮的,肯定更让他讨厌了。
裴昼看着她难受皱着的细眉,恨不得那些水痘都长他身上就好了,他起身回房,很快又出来。
他坐到她身旁,冲她扬了扬下巴:“手伸过来。”
小姑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哪只呀?”
裴昼薄唇冷漠吐出两个字:“随便。”
“……”
阮蓁犹疑地朝他伸出去右手,她白嫩的掌心朝上,像是要被打手心的姿势。
裴昼把她手翻了过来,他轻捏着她一根纤细的手指,另只手的拇指和食指骨节微屈,用捏着的剪指刀给她把长得有点长了的指甲一点点剪短。
他锋利的下颚敛着,低垂的眉眼看着和几秒前一样,疏离又难以接近,但动作却是温柔又小心的。
连边缘处都细心得修剪得平整,确保她睡得无意识的情况下也不会不小心挠破水痘。
“换一只。”
他松手,淡声又道,一张脸面无表情的。
阮蓁默默地朝他伸出另一只手。
十根手指头剪完,裴昼抬起眼,小姑娘也正无声地看着他,表情懵懂困惑,又带着几分怯,像只做错了事的小动物。
沙发旁落地灯投出的一点光勾勒出小她细弱的下颌,本就因生病而脸色苍白,又因休息不好而显得精神怏怏的,睡衣领口外露出的一截锁骨更伶仃凸出。
就是这么一瞬间,裴昼胸腔里那股气散得一干二净,还觉得自己挺没劲的,一个大老爷们,这一整天都在跟个小姑娘家家的摆冷脸。
本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她的错。
是他从头到尾一直在利用她的误解,卑鄙地达成所愿。
裴昼拿过游戏手柄递给她,脸上挂着的冷漠表情维持不住,声音放得柔和,夹杂着一声叹息,哄道。
“等会儿打游戏时转移一下注意力,别想着水痘,就不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