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陈清欢稍抬起眼,温声开口:“出院。”
“谁让你出去的?”
陈清欢一脸认真:“医生。”
裴时度抬起手,在她脸上停住,见她没躲开,微凉的手背很轻贴了下她的额头。
不烧了。
脸色也正常。
裴时度拿开手,眸色平淡。
一旁许清佳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在裴时度瞥过来时极有眼色的开口:“既然你来了,我就先走了,照顾好清欢啊。”
陈清欢动了动唇,许清佳已经挤过门缝,一溜烟消失得没人影。
不想麻烦他最终还是坐进他车里。
陈清欢看向窗外有些寂寥的街景,温和开口:“医药费,我转给你吧。”
裴时度侧脸平静,眸光温润的落在前方:“你室友给过了。”
陈清欢有些疑虑,但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再追问,想着回头问问喻嘉。
一抬头,车子开进南门。
陈清欢心事重重解开安全带。
“那我下去了。”她说。
裴时度嗯了声,在她下车后又叫住她:“陈清欢。”
陈清欢脚步微顿,回头。
暖融融的日影下少女皮肤苍白像雪,瞳仁微张,一阵风吹来,几缕碎发黏在白皙的侧脸。
裴时度心尖一动,低声:“我今晚就要走了,你早点回家,否则,我不能保证和昨天一样,出了事第一时间赶到。”
陈清欢静静听着,眨了下眼:“好。”
快到年底,学校已经放假。
除了考公考编的学生在图书馆鏖战,校道上见没几个人。
喻嘉的家教接近尾声,搬离宿舍的那天,陈清欢送她去高铁站。
看着她过安检,喻嘉拎着大包小包和她挥手:“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清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身量纤细高挑,她弯了弯唇:“好,你到家了和我说,明年见。”
喻嘉嘻嘻一笑:“过完年我就回来啦!”
临近春节高铁站日日爆满已是x常态。
陈清欢看着她进去,艰难转身,从蛇皮袋大军中挤出来。
此刻她无比庆幸,家在本地。
从高铁站离开,陈清欢打车去了工作室,考试前零散接了几个单子,今天她约了顾客。
时间定在十一点,陈清欢到的时候,客人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和顾客确定好大小位置,她戴上口罩和手套,机器嗡嗡的声音响起,陈清欢趴在桌边,一秒进入工作状态。
最后一笔轻轻勾起,陈清欢关掉线圈机。
湿毛巾擦过皮肤,边缘微微泛着红。
陈清欢摘掉手套,手心里满是手汗。
“忌辛辣刺激,避免过度摩擦,平时记得消毒,伤口发炎记得重新开药。”
男生手臂缠着保鲜膜,他微微点头,放下袖管。
壁钟上时间显示下午两点,陈清欢送走客人,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她转身回到工作室,收拾干净工作台,困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都不知道,等她再睁开眼时,是被饿醒的。
陈清欢早餐就吃了两根香蕉,还挺顶饱,但眼下她饿到头昏。
冰箱里保质期剩几个小时的碱水面包,她瞥了眼生产日期安心的撕开,勉强啃了几口抵抵肚子。
午饭前云漪给她打来电话,说晚上和外婆一起吃饭。
外婆年纪大,这些年都在别院颐养天年,要不是为了拜访一位老友,云漪可说不动她出门。
陈清欢见时间差不多,关了店,走到附近几百米外的地铁站。
十多分钟的车程。
回到槿园。
一推开门,家里没想象的冷清,客厅有温和的说话声,餐厅飘来菌菇汤的香气。
覃姨听见动静过来开门,却见她换好鞋子走进来。
“覃姨,今晚煮什么,好饿。”
覃姨笑吟吟帮她挂围巾:“呛炒芦笋、油焖大虾,两道炖汤和一些清淡的小菜,中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说到这话她有些嗔怪的看向她。
陈清欢一脸被说中的表情,覃姨无奈叹气:“迟早把自己的身体养坏了。”
陈清欢挽着她的手,一齐走进客厅:“那我多回家吃,按时吃饭!”
覃姨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她慈蔼笑着:“这还差不多。”
陈清欢拐进客厅,先看见不属于这个家里的、端坐在沙发的老人。
她穿一袭香云纱旗袍,身上没有繁复的装饰,一支素雅的木簪挽着一头银发,眉眼没有凌厉的棱角,只有被岁月浸润出的柔和。
她的外祖母秦知微早年一直在清大中文系任副教授,如今虽已退休,却仍执着文化传承,常常带着她的学生团队在考古研究所整理古籍、编纂地方文献。
陈清欢三岁启蒙就跟在她膝头念书。
秦知微不像别家老人那样给孩子塞糖果,陈清欢周岁那年的礼物,是一本从书架上抽出的带有插图的《唐诗三百首》。
但那时的陈清欢不懂,兴冲冲地将院里的海棠花摘了一捧,小手捏着献宝似的冲到书房,那时的海棠难养,秦知微看见了却没批评她,而是带她来到院里,告诉她什么叫“化作春泥更护花”。
因此,在一个三代从商的家庭,秦知微身为有话语权的女性,在陈清欢选文还是选商的规划里,她有一票表决权。
圆了陈清欢的文学梦。
因此她对这位外祖母,格外敬重。
陈清欢走进客厅,温声叫人:“外婆。”
秦知微微微抬起目光,很是满意地点头:“刚和你妈妈聊到你,年年都长这么高了,也越来越漂亮了。”
老人语气温和,连眼角的纹路都藏着书卷气,她朝陈清欢伸手,示意坐到身边来:“不像你妈妈,像外婆。”
云漪无奈失笑:“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知微摇摇头,声音厚重温和:“错了,你是另类。”
秦知微育有一儿一女,云濯生执着艺术,云漪继承云氏,这些年也将偌大的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向陈清欢,说回刚刚中断的话题:“您不让秘书陪同,不如明天让年年陪您去,我也好放心。”
听秦知微说这次拜访的这位老先生早年是位很厉害的外科医生,如今年迈,也过上颐养天年的日子。
司机照着导航开往山庄,一路上,她注意到道旁的林木愈发浓密,墨绿的香樟和栾树交错生长,枝叶在头顶织成天然的庇荫,阳光透过树隙洒在泊油路面,映着路边不知名的粉白色花。
拐了十几个弯后,山势渐缓,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司机进去敲门。
陈清欢扶着秦知微下来,山清水秀的地方,景致幽美,看上去杂乱的草堆仔细看却都隔着栅栏,只是无人处理,长得比较茂盛。
陈清欢虚着眼看得更仔细,每个栅栏都贴着相应的牌子,写着每株药草的名字。
陈清欢望着那栋爬满绿藤的别墅,小心踩着大理石台阶进入前院。
结果没想到,这么僻静的别墅,里头那么热闹。
“臭小子,棋艺不长进也就罢了,还坑老子。”老人声音苍老但丹田气足,隔着好一段距离,每个字却依然清晰。
紧接着是一道有些懒散的少年音:“又说我坑你,您下棋戴眼镜了吗,驹都下错了,落子无悔啊,你这老头子怎么越老越耍赖。”
“为老不尊。”
停了数秒,里头响起棋盘打翻的劈里啪啦声。
“说谁老头子,臭小子,别跑。”
看来免不了又是一幅“慈爱”的画面。
陈清欢和秦知微站在门口,虚掩着的大门传来老人家气喘吁吁的妥协。
“不打了。”
“出去院子晒菖蒲,你小子小心点,别踩坏我的草药。”
男生摆了摆手,白色毛衣衬得他气质干净,眉眼间难掩恣肆的少年气:“放心老头,我很靠谱的。”
“哼!最好是。”
老人气得胡须直抖。
“整天没个正形。”
厚重的雕花木门从里面打开,少年长腿跨过台阶,拐过花园转角,差点没刹住撞上陈清欢。
她连忙后退几步,咔哒一声,后脚跟踩到一株植被。
裴时度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别动。”
在场三人呆楞住,秦知微打量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冒失少年,推着老花镜上下扫视一眼。
“你踩到他的宝贝了。”
裴时度没注意到秦知微打量的目光,扶稳陈清欢,屈膝蹲下去,握着陈清欢的脚踝,将被她踩在脚下那株铁线莲塞回栅栏。
陈清欢心有余悸,温吞出声:“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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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落地窗敞着,暖融融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铺在露台的木板上,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香钻进来。
秦知微看向身着中山装的老人,嘴角弯了弯:“一晃数十年,您一点没变。”
裴老哼哼笑着,摇头:“容貌变化肯定是有的,老了。”
他摸着茶几的烟盒,敲开一支,觑见外头庭院的女孩。
裴老压低声音:“你那乖孙女,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秦知微眸色温淡,笑了笑:“老样子,不过听她妈妈说,近几年倒是再没发病了。”
“那就好,慢慢根治吧。”
“她还年轻。”
裴老把烟塞回烟盒,将沏好的茶递到秦知微面前。
当年陈清欢那场手术是裴老主刀,风险很高,医生会诊后都不敢接下,好在裴老先生出面,最后那场手术很成功。
裴老眼眶微微凹陷,眼瞳里有无尽的伤感:“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踏出这个院子,劳烦您代问云老安好。”
裴家和云家老一辈是革命的友谊,当年中东爆发战争,撤侨行动刻不容缓,裴老随军队远赴中东,硝烟弥漫的临时医疗点,环境恶劣,但他的医术,是军队的底气。而云家在整个撤侨战争中,运筹帷幄,为中方不断输送紧缺的战略物资。
两家人互通的电报里,藏着上个世纪的赤忱,云家才是真正的在时代浪潮里挺立的家国脊梁。
老一辈人追忆往昔,两眼相看,竟无端泛起泪光。
老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梭着掌心的老茧,情绪从追忆中抽离出来。
他看向院里子低头凑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的问:“你那乖孙女,有没有对象?”
秦知微摇了摇头:“没听说。”
裴老目光慈蔼:“我那孙子怎么样,帅不帅?”
秦知微往窗外望。
庭院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亮,几盆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花瓣沾着光,连影子都透着鲜活。
老旧花架爬满绿藤,少年蹲在底下,怀里缩着只橘猫,蓬松的猫毛沾着细碎的x花瓣。暖融融的阳光从藤蔓缝隙漏下来,在他的发顶、猫背上洒下亮闪闪的光斑。
他抓着猫爪逗它,觑见脚下拓出一片阴影,微抬起头:“怎么不过来?”
“怕猫啊。”
陈清欢始终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有点。”
裴时度手臂压着它,抱着它换了个方向。
陈清欢走近:“它叫什么名字?”
“年年。”裴时度脱口而出。
陈清欢抬起头。
裴时度拿眼觑她,一脸认真:“它就叫年年,新年出生的小猫。”
裴时度又补充:“我爷爷取的。”
见她还愣着,裴时度忍不住逗她:“你也是新年出生的小猫吗?”
他明知故问。
陈清欢就要走。
裴时度抓住她的手腕:“逗你的。”
陈清欢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声音缓淡:“我以前对猫毛过敏,所以养了德文,只不过后来那只猫送人了。”
女孩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雪白的一团上,模样恬淡安静。
裴时度别开眼,撕开猫条,指腹挤出来一点肉泥喂到它嘴边,毛茸茸的家伙立马凑上来,柔软的舌头灵活一卷,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只猫很听他的。
裴时度拿手指勾着它,它的鼻子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小馋猫,又没吃饱。”
陈清欢的心都被它融化了,眸光温和:“它好像很喜欢你。”
裴时度眉梢轻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是啊,那某人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清欢心尖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她忽地正色,清晰叫他的名字:“裴时度。”
“在呢。”
他应声,唇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细碎的日光落在他眸底,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风流多情。
裴时度懒洋洋掀了眼皮,语气无辜:“我又没点名道姓。”
话落,气氛有些微妙,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
陈清欢静静站着,指端无意识蜷起。裴时度怀里抱着猫坐在青石台阶,他扬着头,眼睛眯着,眸底戏谑。
陈清欢呼吸一点点变轻,心底的情绪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塌下,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
恰好秦知微从客厅里走出来,她瞥了眼陈清欢晒得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裴时度似笑非笑的模样,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
裴时度抱着猫站起来,难得正经:“跟她开玩笑呢,我爷爷这只猫,叫年年。”
秦知微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像是看透什么的了然,她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那还真是有缘。”
秦知微转向身后,声音温和又带着关切:“裴老,您别送了,保重身体,得空再来看您。”
裴老点点头,深邃眼眸看向身后的陈清欢:“喜欢爷爷这的猫吗?喜欢可要常来。”
陈清欢愣了愣,看向裴时度怀里的橘猫,弯了弯眉眼,谦和开口:“好的爷爷,一定。”
走出绿意盎然的院子,裴时度送他们到门口。
秦知微先上车,车门刚关上,裴时度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侧身挡着车里的视线,微微俯身:“生气了?”
陈清欢拧了拧,语气很凉:“没有。”
裴时度无声弯唇:“就这点脾气,经不起挑逗。”
陈清欢扬起眼,上翘的眼型饱满,眸色却一片冷然。
裴时度无声地败下阵来:“错了,别生气。”
他又弯下腰看她的表情:“过年夜带你去看烟花?”
陈清欢眉梢微微蹙着,声音沁着凉意,但语气却肉眼可见软了几分:“不想看烟花。”
裴时度低笑,正要开口,秦知微降下车窗,温和询问:“年年?还不上车吗?”
陈清欢一把抽出手,扬声:“来了外婆。”
女孩身姿袅袅走远,裴时度掌心一空,指尖还顿在原地微微曲着,裴时度目光追随着,看她绕到另一端坐进车里。
直到红旗车稳稳当当开走,那人都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裴时度扯着唇角勾出半分似笑非笑,手揣进兜里,眸底压着几分没辙的软。
惹又惹不起。
哄又哄不好。
本想着来这躲躲清静,没想也躲不掉。
裴时度转身回院子里,却见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你在我这也待了不少天,该回去了。”
老头慢吞吞开口:“下礼拜二有个晚宴,你替我去参加一下,就当是认识一些人。”
裴时度没作声,眸色微微暗了下来。
裴老推了推眼镜,深邃苍老的眼眸却清晰锐利:“凡事未雨绸缪,总比被动接受要强。”
裴时度半蹲着身,轻手将橘猫放回软垫上,长睫垂着,正好掩住眸底迸出的锋芒。
少年语气依旧松散:“知道了,我会去的。”
车子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缓缓下行,车窗摇下来半扇,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山风涌进来。
陈清欢拂开被吹乱的碎发,倏的问道:“外婆,这位裴老先生,是什么人,他和裴家……”
秦知微目光柔和,语气缓缓道来:“他是裴时度的爷爷,以前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就退隐了。”
退隐而不是退休。
好古老的词。
陈清欢心底有些许疑惑,却见外婆微不可察的叹气,神情感伤。
她缓缓开口,语气厚重得像是层封已久的历史。
“裴家原有两个儿子,多年前一次车祸,去世了。那男孩当时也才十五岁。”
“好像叫裴清砚。”
“裴老一生救人无数,却唯独救不了自己的孙儿,这事成为他一生中难以磨灭的伤痛,故此才从临床转攻中医。”
碎片化的记忆像断线的珠子,无端被串联起来,一些不清晰的事情,也渐渐浮出水面。
陈清欢心脏猛地像被人一把攥住。
裴清砚。
她唇瓣翁动,叫着这个名字。
阿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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