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衣服上有很淡的雪松香。
陈清欢举着衣服掩住口鼻,呼吸间都是裴时度身上的味道。
心里无端浮出一抹异样,陈清欢稍稍拿开,看见他蹲在架子边好久:“快整理好了吗?”
“快了。”
校运会需要用到的器材很多,单是确认器材件数便花了好长时间,没有统一归类,东一件西一件的,更别提核对那些坏掉的器材。
裴时度直起腰,走到离她稍远的地方脱下手套,手套上都是灰尘,他干脆扔进垃圾桶里。
“帮我拿瓶水。”
陈清欢疑惑嗯了声。
裴时度眼神点了点她脚下。
在她脚边有半箱矿泉水,不知道谁丢这来,陈清欢拿出一瓶,裴时度拧开之后递给她:“帮我倒着点。”
他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有灰,裤管还勾着几丝蜘蛛网,看上去有些狼狈。
陈清欢帮他倒着水洗手,瞥见他小臂上有一道划伤,应该是刚刚才弄到的,陈清欢出声想告诉他,裴时度却没在意,洗完手后便拉下袖管。
“走吧。”
陈清欢跟在他身后,看他锁好门后才把衣服递还给他。
“衣服上,有灰。”
裴时度淡淡乜了眼,换到离她远的那只手拿着,很轻甩了甩:“没事。”
两人一起回到操场,沈聿舟那个沙坑终于填完。
“太累人了这活!跟牛犁地一样!”十几度的低温,沈聿舟干得满头大汗,陈清欢把刚刚器材室顺来的矿泉水递给他。
沈聿舟简直感动得快哭了:“感恩的心!”
他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瓶,爽的哈出一口气,看向一头蜘蛛网的裴时度:“你怎么也弄得那么狼狈。”
裴时度在器材室蹲了一下午,磨得快没脾气,他勾唇哂笑,语气凉凉:“以后让体育部自己去干吧。”
体育部全都在填沙坑、划跑道线,沈聿舟挑了个最不体力活的给裴时度。
现在一看,还不如让他干体力活,他最容忍不了不干净。
裴时度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懒懒开口:“走了。”
沈聿舟:“你去哪?”
“回去洗澡。”
他头也不回走掉,沈聿舟看看陈清欢。
她也不想留下来填沙坑,于是无视沈聿舟崩溃的表情,立马转头:“我也回去。”
天快黑了,操场上只剩零星几个跑步的身影。
陈清欢穿过跑道,爬上台阶,无意中看见大树下的两个人影。
男生的身形她太熟悉了,对面的女生手臂还打着石膏。
陈清欢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
姜璐璐拉着陈柏彦的手,仰头说着什么,陈柏彦表情不太好,但是也没推开。
又过了一会,姜璐璐上前抱住陈柏彦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弯唇笑着。
活脱一对热恋的小情侣。
陈清欢不知怎的脚下像粘了胶水,就那么呆楞住,还是姜璐璐先发现陈清欢,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像高中时期谈恋爱被教导主任抓个现行的既视感,无措慌张。
但陈清欢已经没半点情绪起伏,她如同看戏一样,眸色淡淡,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唇边勾起一抹破罐破摔的自嘲。
骗子。
这就是他说的分手后做朋友。
怀里搂着一个,还眼巴巴跑来他跟前献殷勤。
为期一天半的秋季校运会在喧闹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摘下工作人员胸牌,陈清欢帮着摄影组收机器。
本次跟她拍摄的是大一的学弟,男孩子长相阳光,笑起来干干净净:“学姐,我挑的角度绝对是最好看的,保证给你拍得美美的。”
陈清欢笑了笑:“谢谢你。”
机动组拉着拖车装器材和设备,沈聿舟和裴时度忙前忙后,一整天都没见着人,陈清欢见场地收得差不多,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跟林霁南回会议室写报道。
没想到一坐就到傍晚,素材全都剪辑完,林霁南审完直接让编辑部发掉。
“你们效x率也太快了吧!”沈聿舟人还在门口,陈清欢就先听见他的声音。
沈聿舟边走边看一分钟前的推文,闲散地拉开椅子坐下:“终于结束了!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今晚我请吃饭!”
“几个人啊先说好。”
林霁南担心的正是沈聿舟考虑的,他打了个响指:“主席团四个人,加上许清佳,然后就是你们记者部两个人咯。”
“行。”
沈聿舟又说:“我开车了,裴时度也可以开,两辆车就行。”
林霁南收起电脑:“那直接走呗。”
会议室就他们三个人,裴时度回宿舍洗澡,沈聿舟先去开车,几人约好在南门会合。
裴时度车子刚停下,后面一辆白色轿车超过他,稳稳停在陈清欢面前,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露出许清佳的脸:“清欢!上车!”
许久不见,上车后许清佳打量了她好几次。
陈清欢笑了下:“再看下去脸上就要被盯出一个洞了。”
许清佳别开眼,专心开车:“我以为你分手后,会颓废一段时间,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陈清欢低笑不语。
许清佳也没再提那件事:“看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许清佳人在国外,却一直听到学校里的各种传言,可以想见私下里传得有多疯。
沈聿舟在群里发了个地址,车子沿着蜿蜒小路开进院子,停在雕花铁门前。
这是郊外一处私人别墅,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夜色里花瓣染着朦胧的紫。
陈清欢和许清佳最后一个到,推门进去时大家都围坐在客厅打牌。
两人换了拖鞋进去,客厅是下沉式的,落地窗爬满常春藤,琉璃灯悬在半空,洒下的光很温润。
“你们怎么这么晚!”
“快来,我们正研究点菜呢,看看吃什么。”
“我们要不就叫点烧烤,刺身拼盘什么的。”提议的人晃了晃手机,购物车里已经点满了想要的菜。
林霁南饿到吃什么都没意见了:“我先说啊我饿了一天,我要吃肉!”
“行啊,那要不直接叫个师傅过来帮我们现烤吧,行不行,行的话我去联系。”这话落得干脆,大家都举手表决。
沈聿舟作了个ok的手势出去打电话,林霁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清欢,这边!”
话还没落地,许清佳极有眼色,先她一步走过去坐下,“你小子眼里没学姐啦?一点也不尊老。”
林霁南抓了抓头发,嬉皮笑脸:“哪敢啊,学姐,您坐您坐!”
许清佳插科打诨的说着这还差不多,又拉着陈清欢的手:“出走半年,好久没看见我们裴草和大美女同框,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们怎么都不珍惜的!”
熟人局大家都不客气发笑,一个说着哪敢,另一个说着还得许清佳来安排,琉璃灯的光愈发温润,照见一派欢声笑语。
陈清欢拗不过他们的调侃,无奈笑了笑,从容的走到裴时度旁边坐下。
林霁南刚好坐她对面,他把一盒K记的小吃拼盘推过去:“沈聿舟叫的烧烤估计还要一会,先吃点抵抵肚子。”
陈清欢弯了弯唇,轻声说着谢谢。
她一个下午没喝水,正在找一次性杯子,一转眼,裴时度倒了杯橙汁放在她手边。
陈清欢呆楞了会,默默拿起来喝。
两人离得近,倒个水很正常,没人发现他们的异样。
许清佳眯着眼笑了下,扫了眼桌上的零食和小吃:“你们怎么发现这么漂亮的地方的?”
林霁南开口道:“是裴时度找的。”
许清佳吃了根薯条:“别墅能随便租吗?”
裴时度低笑不语。
林霁南下巴扬了扬,为大家解惑:“他家的。”
客厅瞬间哇声一片。
其实学校里关于裴时度的传闻一直都很晦涩,作为和陈柏彦并称的公子哥,他身上却找不见半分张扬的痕迹,大家熟知的那辆amg,虽然早就超出大多数学生的消费水平,但沉稳低调,与招摇的豪车划清界限,从未想过以此彰显什么。
比起他可能拥有的家境,大家更在意他实打实的学业成就:常年稳居榜首的成绩单,竞赛场上从容不迫的身影,以及课堂上教授赞不绝口的逻辑发言。
这些光芒足以让他耀眼,甚至盖过他的家世背景。
是以,大家一听闻这座私人别墅隶属裴时度家时,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零秒接受了这个事实。
“烧烤来了!一个小时后可以吃饭!”
沈聿舟的话适时打断了大家的讨论,被饿了一天,大家都想着早点吃上饭,兴致冲冲搓着手过去帮忙。
院子里,烧烤炉正往外冒着热气,炭火星子偶尔劈里啪啦蹦出来,大厨早已准备好食材,大家帮忙串起来摊在烤架上。
腾起的香气飘到客厅,打牌的人坐不住,围在烧烤炉前等第一批出锅的肉。
许清佳面子大,刚从牌桌溜出来,就顺到了两串刚烤好的和牛。
她不由分说往陈清欢手里塞:“快吃,嫩得很。”
陈清欢被香味勾的也有点饿,吹散热气小小咬了一口,和牛的油香在舌尖化开。
还没来得及细品,许清佳又拿着个碟子递来一串西葫芦,她嘴里叼着一串,含糊不清说:“这个也好吃,甜丝丝的,你尝尝。”
陈清欢嘴巴里塞满食物,只能笑着点头,用眼神表示味道的惊叹。
“大厨,熟了就行,我们不挑,快饿死了!”
“就是,熟了就端出来吧!”
大厨被大家逗得差点拿不稳竹签。
他烤多少到盘里立马一抢而空,还得是年轻人,能吃。
方叔笑了笑:“得嘞,我再烤快点。”
大家吃得差不多,有人提议要唱k,许清佳拉着陈清欢进去,不过她对唱歌一窍不通,只安安静静窝在沙发里听着。
林霁南拎着两杯特调过来,“试试这个。”
陈清欢一脸惊讶,笑着说:“怎么连特调都有,这也太齐全了吧。”
林霁南指了指身后的吧台,“老板在,还愁喝不到特调。”
“裴哥说了,特地为你调的,让你尝尝。”
陈清欢接过酒杯,视线越过半个客厅和裴时度对上,他挽着袖子,上下摇着雪克杯,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压了压眉梢,探询的目光落在她的杯子上。
陈清欢抿了口酒,果香混着微醺的辣在口腔里漫开,掺着气泡水的甜、柠檬的酸,还有七分威士忌的涩,陈清欢是不会喝酒的,她只品出前调的涩口。
林霁南笑了笑:“这酒叫[半句诗],怎么样感觉,我好回话给[调酒师]。”
“我喝不出来,”陈清欢眉头微微皱起:“好辣。”
林霁南无情的嘲笑:“这已经是入门级别了,只有15%酒精,我都看裴哥把半瓶气泡水倒下去了。”
陈清欢掩着唇咳了咳,林霁南笑着:“那你少喝点啊。”
客厅的音量震耳欲聋,抵着胸膛上下颤动,吧台边围满了人,琉璃灯暖黄的复古调调让陈清欢有种来到了酒吧的错觉。
“裴哥,续酒!”
陈清欢循着声音看过去,视线落在认真调酒的男人身上。
他指尖夹着摇酒器,用力时小臂肌肉微微绷紧,顶光打在利落的侧脸轮廓上,下颌线分明,碎发垂落在眉骨,睫毛很长,随着低头的动作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她不知不觉看得出神,裴时度不经意瞥过来,视线相触,陈清欢心口猛地一跳。
这瞬间,乐声的嘈杂、杯盏相碰的声音全成了背景音,她看见男人微扬眉梢,唇角轻轻勾起,似是抓包后的得意。
那杯酒最后还是喝完了。
氛围使然,许清佳勾着她的肩膀努力喊麦,陈清欢按都按不住,反而被她劝酒,陈清欢是个很清醒克制的人,纵使云漪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她也不曾失态过。
是以分手时闹得人尽皆知,她也没下场撕得彼此难堪。
许清佳心疼的摸着她的脸,又是哭又是笑,陈清欢就知道她喝醉了。
“我没喝醉,姐姐酒量好着。”
“清欢,你陪我喝!”
陈清欢眼睫都有些眨不清楚,手脚发软地接过她递来的酒杯:“最后一杯了。”
许清佳嘻嘻笑着:“最后……一杯。”
就这样被她灌了三四杯。
陈清欢脑子晕乎乎,酒意渐渐上来,连脚底都有些虚浮,她和许清佳说出去吹吹风。
许清佳笑她酒量差:“行啊,你别跑太远。”
陈清欢点点头。
一整个屋子,有酒意的何止她一人,有人晃着空杯喊着“续酒”,有人趴在桌上说玩别的,陈清欢扶着楼梯上二楼露台,听见楼下乐声断了,开始玩狼人杀。
夜里露台外有x点冷。
陈清欢的外套在楼下客厅,她把手缩进毛衣袖子里,下一秒,一件宽大的外套搭在肩上。
陈清欢回头,鼻尖闻到很淡的沐浴露香气。
裴时度嗓音淡薄:“冷为什么不进去。”
陈清欢手肘支着栏杆,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冰凉:“吹吹风,看看月亮。”
“心情不好?”
陈清欢嗯了声,没刻意藏着情绪:“也顺便,醒醒酒。”
“那你现在清醒吗?”陈清欢点点头。
裴时度凝视着女孩安静的侧脸,忽然开口:“陈清欢。”
“还想不想看月亮。”
“啊?”陈清欢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他轻轻握住。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浸了几分月光的丝线:“要去哪?”
稀里糊涂的,陈清欢跟着他下楼。
客厅里,大家都围坐在沙发玩狼人杀,没注意到偷溜出去的两个人。
一局结束,沈聿舟起身找人,上去转了一圈没看见裴时度,随口问:“看见裴时度了吗?”
“刚刚不是和陈清欢在露台吗?”
沈聿舟更费解了:“没有啊,两个人都不在。”
这时,主席团一个女生颤巍巍举手,“我看见他们出去了。”她是狼人,在大家闭眼的时候,看见裴时度拉着陈清欢出去。
沈聿舟愣了下,和许清佳对视一眼。
两个人默契的想到一块去,不约而同打着圆场:“算了他们不玩我们接着玩,来,发牌发牌!”
离开别墅区,裴时度把车开到附近的山顶平台,别墅建在半山腰,这里是俯瞰城市夜景最好的位置,若是新年,还能看到全景烟花秀。
山顶气温略微低个一两度,陈清欢裹着羽绒服和围巾,裴时度脱掉外套铺在石墩上,怕她着凉:“坐着吧。”
陈清欢眨眼:“那你呢。”
脱下外套,他里面只剩下一件黑色帽衫,领口敞着,露出脖颈的红线挂坠。
裴时度从兜里抽出双手,迈过石墩坐下,声音淡淡:“我不冷。”
山风卷着草木尘土的气味扑过来,细沙打着旋缠绕在下摆。陈清欢掸了掸灰,拢紧外套坐下。
今晚月亮很亮,是满月。
陈清欢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不经意问:“裴时度,你靠近我,是因为陈柏彦吗?”
“不是。”裴时度答得干脆。
陈清欢侧过脸看他:“那是什么。”
裴时度嗓音很低,像虚无缥缈的雾:“高三体育课,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冷不丁被提起,陈清欢猛地怔住。
“记得。”
提起这件事,氛围有些微妙。
高三那年的某次体育课,她喝和裴时度被体育老师叫去器材室拿仰卧起坐的垫子,也是那次,裴时度和她告白。
他们三个人一直同进同出,陈清欢觉得裴时度不会不知道陈柏彦喜欢她,再加上那时父母刚离婚不久,陈清欢又面临高三的学业压力……思绪缠成乱麻,多种顾虑下。
她拒绝了裴时度。
也正是知道裴时度曾经向她表白过,所以陈清欢在跟陈柏彦在一起后,刻意疏远他。
“为什么问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鸡尾酒的尾调,不醉人的微醺。
裴时度目光看向远处,瞳仁里折射出月光的痕迹。
陈清欢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角晕开湿润的凉意:“所以……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我猜对了吗?”
她问出来时,其实已经揣着答案在问。
但话又问得没底气,像蒙着薄纱的月,朦胧得让人想触碰,又怕戳破那层幻。
裴时度别开眼:“你喝醉了。”
陈清欢摇摇晃晃站起来,裴时度第一时间扶稳她,一伸手,女孩贴着他的手臂倒在怀里。
“陈清欢。”
陈清欢微微仰着头,呼吸拂过他颈侧,声音绵软,尾音浸在夜色里:“回车里。”
咫尺距离间,暧昧像发酵的酒,呼之欲出。
裴时度眸色一点点加深。
“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今晚一更哦1号的更新是晚11点[亲亲]
万圣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