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父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岑纵伊撂下最后一句话离开后,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半天才缓过劲。
刚才孙女睿睿来过,问他感觉如何,需不需要送医,或是叫他的健康顾问团队来,给他弄瓶氧气吸吸。
睿睿话里话外尽是幸灾乐祸,被他骂走了。
睿睿刚走两分钟,又有人擅自进来。
不用想,是逆子虞誓苍。
如今他的安保人员形同虚设,他们竟随意可以支开。
岑纵伊竟异想天开,让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公开承认岑苏,她是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只是老了,还没死。
也还没无能到任人摆布。
他自己外面那些孩子,他一个都没认,又怎么可能认一个私生的孙女。
岑纵伊太看得起自己。
虞父听见了窸窣声,对面的人好似在拿茶杯倒茶。
茶壶里的水不热了,商昀顺手加热。
虞父双手交扣搭在身前,仍阖着眼,讽道:“你还真听话!岑纵伊让你站门口你就站门口!”
茶加热好,商昀往茶杯里慢条斯理斟茶,开口道:“您羡慕岑阿姨说话管用?”
原来不是逆子,是逆孙!
虞父缓缓睁眼:“你来做什么?”
商昀:“来孝敬您。”
“……”
虞父快一年没见小儿子的这位忘年交,火气早就憋了一肚子。
“誓苍能顺利夺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替他干了多少混账事!”
要是没商昀这个混账东西,他少说还能多在位两年。
商昀慢慢饮着茶:“岑苏的身份,还得劳烦您公开。不必提名字,只说虞誓苍有个女儿就行。具体的,我和岑苏公开恋情时会说。”
虞父冷笑:“一个个的,都敢来威胁我!”
商昀:“真要威胁您,一会儿就不让您出席记者会了。我作为全权委托人,代您出席。”
虞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我还没死!”
茶桌被拍得震天响。
商昀丝毫不生气:“其实您是否亲自宣布退休,并不影响什么。虞誓苍的权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让您出席,是全您的面子。”
“岑阿姨想在记者会上左右您,或许难,但我和虞誓苍想做到,很容易。”
虞父咬牙:“你们反了天了!”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许多事已力不从心。
小儿子如今大权在握,正值盛年,而他已经卸任,半身入土。
不论家族还是集团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他虽看不上岑纵伊,却不得不佩服她的忍耐。
竟能忍二十六年,忍到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
倘若早知道她有了小儿子的孩子,他当年说什么也会逼小儿子联姻生子,不会放之任之,让小儿子不婚不育到今天。
他到底小瞧了那个只会花钱、一无所长的败家女。
当年正因为觉得她没脑子,他才没放在眼里,只让她身边一个朋友盯着她点,只要她别再联系小儿子,他懒得多管。
没料到,自己失算了。
更没料到,自己小儿子鬼迷心窍,这么多年过去,身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竟还没有放下她。
竟还像年轻时那般,对她言听计从。
他怎么会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按理说,小儿子孑然一身,现在终于有了孩子,他该高兴。
可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如何能甘心把一辈子累积的财富,转手送给这对自己根本瞧不上的母女!
商昀抿了口茶,或许喝惯了喝玫瑰,再喝白茶便觉得一般。
他只抿了两口就放下茶杯:“今天是您寿辰,我不想扫兴。但我更希望岑苏能开心点,她今天刚找到爸爸。她盼了那么多年。”
刚恋爱时,他就想方设法从虞誓苍那里多要点父爱给她。
现在没想到成真,他又怎会允许别人扫了她的兴。
有父亲的人,或许还会觉得父亲烦。
她从来没有,便成了执念。
“她一直以为自己被亲生父亲抛弃,这些年一直跟自己和解。”
虞父淡淡来了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说这些,虞父不会理解,因为他自己抛弃了太多孩子。
就连婚生的五个,他也未尽到父亲的责任。
这些年他最常听的就是儿子或孙子说自己根本不爱他们,爱不爱的,在他的世界没那么重要。
钱与权才是一切。
话不投机半句多,商昀懒得再解释:“一会儿的发布会上,我安排好了记者提问相关问题,您顺着回答就行。她以前没得到的,不能今天再没有。”
话音落,茶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虞誓苍大步流星进来。
他在门外听见了商昀的话,直接道:“让记者提问我。我的孩子,我自己公开,用不着别人。”
商昀幽幽打趣:“岑阿姨没让你公开,你敢?”
虞誓苍:“……有什么不敢?”
他想到岑纵伊那句,今天就看他表现了。
况且,做父亲的第一天,他不能给岑苏留下不扛事的印象。
她盼了那么多年的父爱,他怎么会让她失望。
商昀:“你如果确定自己回应,我通知记者一声。”
虞誓苍:“没什么不确定的。”
他看向父亲,自从掌权后,他们父子再没见过。
今天之后,不知还能再见几回。
父子情分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意思透顶。
“我前些日子不是没怀疑过,当年纵伊家在海外的项目爆雷,是您的手笔。”
可时间过于久远,无从查证,怕是连父亲本人都忘记当初找了谁办的。
“我怎么都没想到,您会用这么下滥的手段。”
虞父嗤了一声。
虞誓苍转而道:“赵珣爷爷您听过吧?睿睿收购的那家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当年,他拆二儿子赵博亿的恋情不成,自己没本事,就找上女方父母,仗着自己有钱,对人家一顿羞辱。”
这是在指桑骂槐。
虞父忍着脾气,没搭腔。
虞誓苍站在一幅字画前打量,父亲退休后常来高尔夫庄园小住,这间茶室是他招待好友的地方,墙上挂的都是真迹。
他从字画上收回视线,转向父亲:“后来赵博亿知道了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回家把家里藏品全砸了,一件没留。”
虞父怒火中烧:“你有本事去我那儿砸!”
“赵博亿砸他父亲的藏品,是因为就算不砸,最后也轮不到他。”虞誓苍顿了顿,说,“放心,我不会砸。我给纵伊留着,她喜欢玉和字画。”
“您曾经欠她和她父母的,我会千万倍补偿她们,用您的钱。”
虞父忍无可忍,抄起面前的茶杯砸向小儿子。
“砰—”一声,杯子落地,四分五裂。
虞誓苍身前的衬衫上湿了一片。
幸好茶水已凉透,没被烫着。
地上的碎片,就像他和父亲的关系。
碎得再也无法修补。
早在他逼父亲退休那一刻,本就不多的父子情分就已经尽了。
父亲刚才大怒,不是伤心自己这么对他,而是仅剩的那点权威被挑衅。
商昀递了条毛巾给好友,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为自己岳父。
他瞥了眼腕表:“你去换件衣服。马上新闻发布会。”
虞誓苍接过毛巾,却没擦,视线始终落在父亲愤怒且灰败的脸上。
他从小就对父亲没什么感情,小时候的记忆里,几乎全是母亲暗自伤神和落泪的画面。
茶室里的狼藉在虞誓苍离开后很快被收拾好,外人不知这期间发生过什么。
四点五十,父子二人一身正装,面带笑容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现场。
其乐融融的场面,让在场记者一度恍惚,父子不和或许只是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