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个人 姐姐,妹妹。
纪清如人缩躺在放平的副驾驶上, 在冷气充盈的车厢里盖着薄毯子,脸埋进纸巾里。出门时她打理得柔顺黑发现在散乱着,发丝扑扑地贴附在耳边, 透着股伤心劲。
她的小半截白颈露出来,上面沈宥之留下的齿痕还鲜明, 淡红的一圈。
红灯结束,沈鹤为收回视线。车在路上又快又稳,窗外的高楼街景渐渐淡去, 天也阴沉沉的, 明明几分钟前才是艳阳天。
实在是太奇怪的事。
在拉开沈宥之的车前,他做得都是与沈宥之起剧烈冲突的准备,连追车抢人也纳入考虑范围,哪知道会这么容易带走她。
他们间竟然会产生这样大的矛盾,让纪清如头也不回,沈宥之的挽留也那么小心。
她上一次, 也许也是唯一一次, 在他们两人面前这么伤心,还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也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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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清如过十八岁生日, 反而不如十七岁时要大办特办的招摇,下午和虞岁安庆祝过后便紧赶慢赶地回家,要和家人一起,过个私密温馨的生日。
小黑裙, 贴着腰身的腰链在走路时叮当叮当的响, 轻轻巧巧的, 她今天又特意穿着带点跟的高跟鞋,脚步不熟练的笃笃快乐。
生日开始前的一周,纪清如便反复叮嘱沈鹤为, 这次一定要回来,不管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学校大事。毕竟她马上要去英国上学,他们再有机会见面,大概要等到学校寒假。
不过就算一通威胁加命令,她回家时,大厅里也只坐着沈宥之。
他很配合她的穿一身黑西装,见她推门便迎上来,唇角弯得和昂贵的礼服完全不符,甜蜜笑着。
宽肩窄腰的修长身体,领口处却不是领带,别着只她早上时恶趣味为他搭配的蝴蝶结,整个人便像件精心包装后的礼物,好看又可爱。
纪清如抬起手,沈宥之立马懂事地俯身下来,让她手指能去戳一戳他的脸颊,也顺势去蹭她的掌心。十七岁,他已经高出她不少,不这样做,她要很费劲才能和他亲近。
“姐姐,生日快乐。”
沈宥之黏黏糊糊地说话,整个人自然地朝她倾倒,下巴在她肩膀上搁着。这时候又失去对自己体型的认识,压得她腰错觉要折过去。
纪清如拍拍他的背数次,最后力度不得已加重,他才起来,不过眼神紧跟着暗示地往餐桌上指引,邀功的心思完全写在脸上。
餐桌上是他烤的漂亮蛋糕,晶白蝴蝶,羽翼繁琐精致,像从米其林餐厅聘请来的主厨亲自操刀——至少姐姐是这么笑眯眯地夸奖他的。
沈宥之去牵她的手,很大胆的十指相扣着,也没被甩开,就那样任由他握着。她空出的手不流畅地拿出手机,去拍他做好的蛋糕,眼专注认真得让他无比幸福。
他觉得得意,又庆幸。做姐姐的私人厨师这么多年,勤学苦练,终于在吃掉无数失败品后,成功获得她成年生日蛋糕的制作权。
“好了,你先罩起来,哥说他跟爸妈一趟航班,这会儿也快到了。”纪清如指挥着。
沈宥之乖乖照做。
他们回沙发上闲聊,纪清如神态放松,还在拿即将去英国的事逗他,“你表现好一点儿,说不定我真的会去申请间隔年。”
沈宥之已经不上当,眼委屈地看她:“妈妈不会答应姐姐这么做。”
话这么说,他人还是扑过去给她献殷勤地捏手,按摩的专业程度虽然为零,但胜在心意很不错,纪清如也就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我当然是会去找她求情啦。”她说,脸闪过一丝忧虑,小声嘟囔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们关系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她说的是纪乔和沈琛。
他们的旅游照片已经有两年没朝他们更新过,上一次五个人一起吃饭,还是二月份过年时候。但餐桌上他们又态度亲热如往常,纪清如只好安慰自己,两人有快十年的热恋期,他们现在也该进入平常夫妻的模式。
沈宥之:“等他们这次回来,问问吧。”
结果只等来沈鹤为一个人。他还是身遮住手腕的衬衫,脸色苍白,眼周疲倦得不像坐飞机来的,像在天上站了一路。
不过他很快用笑眼藏住了那些情绪,温柔得和上次和她分开时一样,递给她礼物。
“生日快乐,清如。”他说着,也看出纪清如的眼神在朝他的身后瞄,摸了摸她的脑袋,“公司那里有些事情,爸妈临时过去了。今晚可能要我们三个过,可以吗?”
纪清如短暂的怔愣几秒,并没有对父母的缺席有太多感觉。关系生疏的继父自不必多说,至于母亲……母亲是不一样的,她无论做什么,她都该支持她的选择。
这好像成了刻在她DNA的里的生存本能。
“三个人也挺好的。”纪清如回神,点点头,脸又重新笑起来,接着便去拉沈鹤为去看沈宥之做的蛋糕。
没用多久,她便高调宣布他们更新后的行程安排。
沈鹤为要帮她拍不辱漂亮裙子的照片。
沈宥之负责去挑一个不降智的高分恐怖电影投屏,待会儿他们三个要过去排排坐。
还以为成年后会做多成人的行为,好像和她中学生时期的过生日也没什么区别。
纪清如这样安排着,并认为自己的行为很合理——她倒是想去酒吧夜店,但先不说沈鹤为会不会放她去,沈宥之还未成年呢,她总不能撇下他在家里。
沈鹤为很快找到相机,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自由活动。
纪清如对他的技术很是信赖。自从十岁那年,她嫌弃过他的拍照水平后,这人竟然不动声色地报了摄影课,瞒着所有人。
帮她拍初中毕业照那次着实惊艳到她,还以为沈鹤为是什么年岁增长,身上技能也会同步升级的完美怪物,人很惶恐地连续观察了他一周。
如果不是她偶尔翻到他摄影班的毕业证书,也许真的会以为他就这么无所不能。
学过的就是厉害些,她不用太配合着做什么姿势,只要零点五倍速的正常做事,让他抓拍就好。
她审视过照片,觉得非常满意,朝沈鹤为勾勾手,在他靠近过来的耳边说:“哥,你很累的话,待会儿看电影的时候你可以睡觉,我吹蜡烛的时候再叫你。”
沈鹤为笑了笑:“我不困,走吧。”
他端着蛋糕上楼,纪清如跟在他身后,人假装自然地拎起早有准备的葡萄酒,以及当然的,一瓶为未成年人准备的果汁。
沈宥之对这种安排一万个不满意,人摩挲着玻璃瓶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软沙发中央,在装模作样品酒的纪清如。
他站起身,说是去调试投影仪,却趁着她不注意,捏着她剩下浅浅几口的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接着人便装醉地倒在纪清如肩膀上,气得她用力推他,还连喊几声他的全名。
沈鹤为安静地望着幕布,好像很专注影片剧情。
屏幕上借尸还魂的男主人在敲门,很不讲道理,不开门也可以闪现挪动,纪清如看着看着,渐渐变得紧张,便伸去分别抓着哥哥弟弟的手,谁知道右边沈鹤为的手格外冰凉,吓得她差点弹射起来。
“哥……?”她转头,看着拧眉眼神空洞的沈鹤为,愣了下还是抓紧他,“你不舒服吗?”
沈鹤为的状态似乎稍有缓解。
“没事。”他脑袋歪向她的头侧,亲昵地轻轻撞了下。左侧的沈宥之盯着他们,立马很追求公平地也晃着脑袋,嗑了下她的头。
“……”纪清如无视掉沈宥之,小声和沈鹤为讲道:“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讲,别像上次一样,生病赶回家,还自己往床下滚。”
沈鹤为微微颔首,好像是听进去了。
电影结束,房间也暗下来。黑暗中沈鹤为拿出只扁平的金属打火机,啪嗒,火苗在他半笼的手心里亮起,小小的一捧光。
蝴蝶中央被点亮了。
沈宥之在左边哼着生日快乐歌,纪清如被包围在中间,右边的沈鹤为温声道:“许个愿望吧,清如。”
纪清如被这种暖意包围着,眼敛着,本来准备“妈妈答应我申请间隔年”的愿望便改口,双手合十,闭着眼,默默更新成一个,也许有一点贪心的愿望。
她以前会提一些稍稍具体的愿望,例如“今年妈妈回家的次数比去年多几天”、“以后再也不要学数学”、“雅思一遍过”,等等等等。
可这次是成人生日,多重要的日子,应该满足她这么一次的漫天要价。
她许愿。
和哥哥弟弟永远不分开。
许愿结束,纪清如略微有点不好意思,扑闪着眨了两下眼,便一口气吹灭掉蜡烛。
沈鹤为和沈宥之侧着身看她,两双眼都笑得温情脉脉的,满心满眼全是她。
她正要也对着他们笑一笑,手机铃声忽然同步响了起来。
是纪乔的电话。
大概是来祝福她生日快乐。纪清如抿唇笑了下,妈妈也真是的,难道今晚真的不回来了么。
她要去按接听键,下一秒手机却被沈鹤为忽然抢去。
他没有犹豫地摁下挂断。
纪清如呆呆地看了两秒自己空掉的手心,不敢相信这种事是沈鹤为做出来的,“哥,那不是诈骗电话,那是妈妈打来的。”
铃声又重新响起。
她眼睁睁看着沈鹤为又摁掉电话。
他的脸色太差,却还在尽力维护无事发生地笑着。纪清如怎么会被这种态度安抚到,人很迅速开始产生恐慌情绪,转头去看沈宥之,想寻求一点安全感,却看到他的脸也瞬间惨然,好像已经预料到发生什么事。
这次响的不再是她的手机。
是沈鹤为的。
不过不是电话,是声消息提示音。
他划开手机去看,整个人看着更摇摇欲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哥,”她惶惶不安地叫他,“怎么了,为什么不接听?妈妈要说什么?”
[纪乔]:让纪清如接电话,否则我现在就回去带她走。
手机终于还是还给了纪清如。
她盯着第三次拨来的电话,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犹豫下还是接听,开着免提。
纪乔的声音响彻在房间里。
“我和沈琛离婚了,清如,你收拾一下行李,过两天我们直接飞去英国。”
简简单单的一段话,她听得耳鸣了好一阵。
电话挂断后,房间久久没有声音。也许是有的,可她好像陷入一种失聪的状态,只怔愣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
纪清如几乎要怀疑这是个整蛊了,纪乔和沈琛会不会突然推门出现,像那些视频里,很多人做出的先抑后扬的惊喜一样。
她很讨厌这种方式,但现在她几乎是祈愿了,拜托,这一定要是和她在开玩笑,她会表现出很高兴的惊喜模样的,不会让他们失望。
可门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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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宥之站在纪清如床边时,她正蜷躺着,一双眼半睁着,怎么也不像能入睡的样子。
“姐姐。”他小声叫她。
纪清如没动作。
“今晚,我可以和姐姐一起睡吗?”他半蹲下来,柔声道,“家里人太少,空得我好害怕。”
纪清如大梦初醒似的,表情恢复到正常时的调动水平,眨眨眼,身体朝床中间挪了挪:“可以,这有什么。”
沈宥之轻手轻脚地上去。
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沈宥之轻松便找到她的手握住,指腹揉蹭着她的手背,渐渐没入她的指缝里。
“姐姐是因为他们离婚伤心吗?”他低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才多大的人,竟然也做起心灵导师。纪清如唇角习惯性地勾了勾,却没说什么丧气的话。
她的脑袋顺应着,靠在他的胸膛上,脸藏起来,声音里的情绪也因为闷着声,损失许多。可却是挨着心脏说的话。
“妈妈说,和你们家完全没有再相处的必要,她甚至连财产分割都不愿意出面。”
“你们家”。
沈宥之眼神暗了暗,却没有撒娇让她改口,手和她紧紧相握着,要传一点他的温度过去。
“她说,给我们几天时间做个……永别。”
纪清如挨着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和她焦虑的心别无二致,于是她又接着,音量很小,很茫然地说:“要么选她,去英国,要么选你们,以后和她……没什么关系。”
沈宥之无法理解。
每次见面,纪乔都会夸奖他是会照顾人的好弟弟,沈鹤为更是承担起她和沈琛身上父母的责任,怎么这样慈眉善目的人,忽然就和他们反目成仇。
难道沈琛做下难以置信的恶事。
“妈妈也许只是一时生气。”沈宥之摸摸姐姐的头发,指尖碰到她湿润的眼角后声音更轻,却带着股笃定意味,“她知道我们关系那么好,怎么会真的不让我们见面?”
“她会的。”纪清如喃喃,“她必须确认,我会坚定地只站在她的那一边。”
说这番话时,她几乎只有嘴唇在蠕动着,沈宥之听不到,她自己也说过就忘,只是浸在她泪珠里的指尖更湿,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她的眼泪。
门口微弱的一声响。
打开仅仅两三秒,它又很快合上,像打扰到他们一样的抱歉力度。
纪清如小声:“是不是哥哥?”
沈宥之觉得像。不过这别墅里现在本来就只剩下他们三个在这儿,也只能是沈鹤为。
“你去叫他进来。”纪清如嗓音微弱得不能大声说话,不想动弹,只用脑袋轻轻撞他,“哥哥……也不能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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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是没有男女之情的[眼镜]
否则哥弟两人不会如此和平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