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世界的璀璨, 在那一夜,如同酝酿了亿万年的星河,终于温柔而磅礴地倾泻而下。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不久后, 一场属于温棠音的盛大婚礼,在城郊一片无际的绿茵上铺陈开来。
纯白玫瑰与苍翠藤蔓缠绕成一道道拱门,阳光被层叠的树叶筛过, 落下跳跃闪耀的金斑。
温氏集团的核心成员、与他们并肩奋斗过的同事、知交好友, 悉数到场,笑意盈然。
温棠音一袭定制婚纱,裙摆上数, 以千计的手工缝制碎钻,随着她的每一步, 流淌着银河般的光泽。
温斯野身着挺括黑色礼服, 身姿如松,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自始至终未曾离开他的新娘。
韩以年、潘晏、李倩、张存作为伴郎伴娘分立两侧。
张存的目光, 掠过韩以年与潘晏自然交握的手,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午后, 趁着拍摄纪念视频的间隙, 张存踱到韩以年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行啊韩以年,瞒得滴水不漏。什么时候跟潘晏的事儿?连我都不知道。”
韩以年眨眨眼, 笑得有些狡黠:“潘老师下的封口令, 说要在棠音和斯野的大日子前后公布, 给你们来个双重惊喜。”
“得了。”张存笑叹,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正在低头整理头纱的温棠音。
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肌肤仿佛透着光, 那份经岁月淬炼后的从容与沉静,比少女时的绝美更令人心折。
韩以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却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哎,不对啊张存,现在怎么连名带姓叫我了?以前那个嘴甜喊‘以年哥’的小伙子呢?”
“韩以年,”张存收回视线,轻笑道,“我只比你小一岁。”
“小一天也是弟弟,叫哥哥。”
“不叫。”
“那叫爸爸。”韩以年玩心大起。
这时,温斯野悄然走近,手轻轻落在韩以年肩上,声音平静无波:“论年纪,你也该叫我一声哥。”
“我凭什么……”韩以年刚要反驳,对上温斯野的眼神,立刻举手投降。
他笑嘻嘻道:“好好好,哥哥,新郎官最大,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张存这回。”
温斯野被其他宾客唤走,树荫下只剩下韩以年和张存。
婚礼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此处唯余静谧。
“韩以年。”
“嗯?”
张存的目光再次投向温棠音。
她正与几位长辈交谈,笑意温婉,举止得体。
“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张存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梦,“高中时,我被王洋那伙人堵在后巷。是棠音冲过来,把我挡在身后,还被他们推了一把。”
“后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创可贴,小心帮我贴在擦伤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光。”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还有一次在食堂,王洋故意撞翻我的餐盘,汤汁溅了一身。她立刻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和他对峙。那时候她明明那么瘦小,背影却像个披甲的战士。”
韩以年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很可笑吧?那时的我太懦弱,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躲在角落里,仰望那道光。”
张存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愈发低沉:“就像现在。我站在这里,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中间好像隔着整条银河。”
韩以年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她现在眼里有光,身边有爱,很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是啊,这就足够了。”
张存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怅惘,更多的是真挚的祝福。
“月亮永远高悬,它曾照亮过我某个狼狈的夜晚,已经是我一生的运气了。”
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叹与欢笑。
一位擅魔术的宾客即兴表演,竟从李倩的耳后变出一支娇艳的红玫瑰,引来阵阵掌声与善意的起哄。
*
婚礼渐近尾声的时候,温棠音在陆续散去的人群中,瞥见了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蒋芸与蒋心颖正朝她走来。
蒋芸穿着合身的暗红色旗袍,手中捧着一个深棕色、纹路古朴的檀木小箱。
蒋心颖则是一身淡粉长裙,跟在母亲身后半步,双手紧握,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与郑重。
温棠音微微怔住。
温斯野察觉到她的停顿,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是我邀请的。蒋姨特意嘱咐,先别告诉你,她想亲自来了结一些往事。”
蒋芸已走到近前,先将一个厚厚的红色塞进温棠音手中,声音有些哽咽:“棠音,恭喜。这红包,是我和你妈妈舒茗当年就说好的,她女儿出嫁,我必须包个最大的。”
温棠音推拒的话未出口,蒋芸已摇头阻止,目光恳切。
接着,蒋芸将手中那个显然有些年头的木箱,郑重地递到温棠音面前:“这个,是你妈妈留在世上,最重的一份牵挂。”
温棠音的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面,心尖蓦地一颤。
蒋心颖从母亲身后上前。
她脸色微白,嘴唇轻轻抿着,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终于抬起眼,直视温棠音:“棠音,对不起。”
短短五个字,说得极其缓慢、清晰,重若千钧。
“过去的那些事……往你床上泼水,把你锁在卫生间,冬天调坏你的热水……我都记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
“那时候我恨林蓉,因为接触过舒茗阿姨,觉得她很好,但我只敢把所有的恨和恶意,转嫁到当时我以为是她女儿的你身上。”
泪水滚落,她却倔强地不让视线模糊:“直到我知道,你是舒茗阿姨的女儿……是那个会给我扎辫子、讲故事、曾经在我发烧时整夜陪着我的舒茗阿姨的女儿……”
她抬起泪眼,里面是纯粹的痛悔与卑微的祈求:“我不配求你原谅。我今天来,只想亲口对你说出这句对不起。然后祝你幸福,真心的。”
“阿姨的女儿,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下来。风拂过草坪,带来玫瑰的浅香。
温棠音望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又看向蒋芸手中那沉甸甸的木箱,那是母亲生命的延续。
岁月洪流中,那些冰冷的碎片、尖锐的痛楚,在此刻,竟奇异地被这泪水与重量冲刷、抚平。
她向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蒋心颖冰凉颤抖的手。
“都过去了,心颖。”
温棠音的声音柔和而清晰:“我们都曾是困在大人错误里的孩子。那些伤害不提也罢……我原谅你了。”
蒋心颖猛地咬住嘴唇,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反手紧紧抓住温棠音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泪如雨下。
蒋芸也偏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好孩子,打开看看吧,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蒋芸将木箱递上。
温斯野始终站在温棠音身侧,此刻伸出稳健的手臂,稳稳扶住那木箱一角。
温棠音指尖微颤,拨开小巧的铜扣,掀开了箱盖。
箱内铺着宝蓝色的丝绒。最上层是两个并排的紫檀首饰盒,一大一小。
打开盒盖,里面是两套翡翠首饰,一套是深沉莹润的帝王绿,蛋面饱满,雍容大气。
一套是清新灵动的阳绿色,镶嵌着细钻,典雅秀美。
首饰盒下,是几封用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的信,边缘已微微泛黄,最上面那封,正是舒茗清秀熟悉的笔迹:“给我的女儿”。
信封之下,还有几样零碎却保存完好的物件:一枚款式新颖蝴蝶发卡,一叠用彩色丝带捆好的明信片,一本厚厚的、封面手绘着花朵的相册。
温棠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在丝绒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将木箱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隔着时空,拥抱住了母亲从未远离的温暖与牵挂。
“你妈妈这些年,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东西,”蒋芸的声音充满怀念与感伤,“她说她身体不好,怕等不到你出生这天,又怕有些话来不及亲口告诉你。”
“妈妈……”温棠音将脸贴在冰凉的木箱上,低声呜咽。
温斯野将她连同木箱一起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无言却坚定。
蒋芸含泪笑了:“舒茗要是看到今天,该有多高兴。她的棠音长大了,这么美,这么好,找到了这么好的爱人,有了自己的家。”
灯串渐次亮起,宛如地上星河。
宾客尽欢,陆续离去。
温斯野与温棠音十指相扣,站在他们宣誓的拱门下,望着点点灯光。
“今天,完美吗?”温斯野低声问,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戒圈。
温棠音倚靠着他的肩膀,一手仍抱着木箱,望着星空:“比完美更多。有挚友,有祝福,有跨越时光的母爱,还有……与过去和解的平静。”
温斯野低头,吻去她眼睫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承诺沉重而温柔:“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你像此刻一样,被安稳的爱意包裹。”
“不。”温棠音摇头,在他专注的目光中绽开温暖的笑靥。
“我不要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盛大隆重。我只要每一天,醒来共享的早餐,下班后牵手的漫步,深夜窝在沙发里的闲聊……这些细水长流的平凡,才是真实长久的幸福。”
温斯野心头涨满暖意,将她拥得更紧:“好。都听你的。不过今夜,我们总可以从新婚之夜开始,嗯?”
温棠音脸颊飞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却将身体更深地偎进他怀里。
*
晚上,温棠音终于放下一直抱着的木箱,放在地毯中央,像是一个郑重的仪式。
两人依偎着坐在地毯上。
“现在,想看看妈妈的信吗?”温斯野轻声问,为她拂开颊边一丝碎发。
温棠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那封信,拆开封口。信纸是略带粗糙的米白色,舒茗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秀逸安稳。
【吾爱: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守护着你了。我的孩子,妈妈此生最大的幸福与牵挂,就是你。
首先,我的宝贝,恭喜你长大,恭喜你即将步入人生的新阶段。妈妈多想亲眼看看你穿婚纱的模样,一定美得不可思议。请你一定要幸福,替我,也替你自己,狠狠地幸福下去。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妈妈这些年,一点点为你攒下的。那套阳绿色翡翠首饰,是我当年怀着你时,想象着我的小公主长大成人的样子,特意去挑选的料子,盯着师傅一点点打磨镶嵌而成。它不贵重,却是妈妈能想到的,陪伴你开启新生活的最好祝福。愿你戴上它时,能感到平安喜乐。
旁边那套深一些的翡翠……原谅妈妈,也把它放在了这里。那是很多年前,为我第一个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准备的。她没能有机会继续看着这个世界,是妈妈心里永远的痛。
我把这两份祝福放在一起,私心里想着,或许在那个我们终将重逢的世界里,你们姐妹能以此相认,彼此陪伴。而你,我留在世上的唯一珍宝,也替妈妈,保管这份来不及送出的爱吧。
下面的相册,是我对抗病痛时最大的慰藉。那些信和明信片,有些是写给你的,有些是妈妈在病榻上,思绪飘远时随手写下的心情。那只蝴蝶发卡,是想等你长大给你的……】
信很长,絮絮叨叨,充满了失去前一个女儿的遗憾和对第二个女儿的期盼,以及一个母亲在自知时日无多时,拼命想留下更多痕迹的迫切。
字里行间,舒茗始终认为她只有温棠音这一个“留在世上的唯一珍宝”,将对早夭孩子未竟的爱,也一并嘱托给了她。
温棠音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温斯野静静陪着她,不时为她递上纸巾,或轻轻吻她的发顶。
信读到末尾,温棠音已泪流满面,但心中那份空落了许多年的角落,却被温暖扎实地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