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周末的西城江宁, 细雨初霁,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的清冽。
温斯野一手撑着黑伞,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礼盒。
上好的龙井、燕窝和几盒江宁老字号的点心。
他身侧, 温棠音也拎着个小巧的果篮,里面装着当季最新鲜的荔枝和芒果。
他们是来拜访舅妈卫祯的。
这已是温斯野第四次登门。
舅妈家位于江宁老城区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白墙黛瓦, 门口两株桂花树已有年头, 郁郁葱葱。
开门的是舅妈的母亲,一位银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
“奶奶好,我们来找卫祯舅妈。”
温斯野微微欠身, 语气谦和温润。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向老人时, 收敛了所有锐利, 只余下恰到好处的尊敬。
老人抬起浑浊的双眼,端详了他片刻,才恍然道:“你……哦, 是温家那孩子。”
“是我, 奶奶。叨扰您了。”温斯野微微颔首, 姿态放得极低。
“祯祯她……状态不好, 怕是不愿见人,你们还是改日再来吧。”老人说着,便欲掩上大门。
温斯野适时上前一步, 手臂绅士地轻挡。
他的语气愈发柔和, 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奶奶, 我明白您的顾虑。这已是我第四次冒昧前来,深知舅妈需要静养。”
“但今天情况特殊,可以再拜托请您一次吗?只求见舅妈一面, 确认她安好就打算离开。”
他话语中的坚持与克制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难以拒绝。
老人面露难色,依旧摇头。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温斯野压低嗓音,抛出了那个足以撼动过往的秘密:“奶奶,您是最知晓当年内情的人。”
“如果我说,我母亲舒茗的亲生女儿,今天也随我一起来了呢?”
那扇门戛然而止。
老人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说什么?”
温斯野侧身,将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的温棠音,完全展现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下意识地柔和了棱角。
老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看到温棠音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
少女的容颜,与记忆中,明媚温柔的舒茗重叠,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那份独特的气质都如此相似。
“孩子……”老人声音哽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真是舒茗的孩子?”
温棠音心潮翻涌,在温斯野无声的支持下,她迎上老人的目光,坚定回应:“是,我是。”
老人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随即又被疑虑笼罩,叹息着摇头:“哎,你们不会找了个相貌相似的女孩,来哄我吧?”
“奶奶,您的顾虑我们理解。”
温斯野从容不迫地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双手递上。
“这是权威机构的DNA检测报告复印件。我们提取了母亲当年,留在医院的病理组织样本,与棠音的DNA进行了严格比对。”
“白纸黑字,科学结论,证实了她的确是我母亲舒茗的亲生女儿。”
他言辞清晰,证据确凿,不容置疑。
老人接过档案袋,颤声唤屋内的老伴:“老头子,快,把我的老花镜拿来。”
在随后的等待中,温斯野始终身姿笔挺地立于门外,耐心十足。
他偶尔看向身旁略显紧张的温棠音,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声地告诉她有他在。
老人戴上老花镜,将那份报告反复看了许久,目光不时在温棠音脸上逡巡。
最终,她长长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通道。
“进来吧。脚步轻些,祯祯她……时好时坏,今年好不容易稳定些,我怕你们提起旧事会刺激到她。”
“但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舒茗的孩子来了,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剂良药。”
老人的语气,充满了疲惫与希冀的交织。
温斯野护着温棠音,放轻脚步走入屋内。
来到卫祯房门前,老人轻轻推开房门。
只见卫祯背对着他们,正伏在书桌前,专注地写写画画。
“祯祯,你看谁来了?是舒茗的女儿来看你了。”老人柔声呼唤。
卫祯手上的动作未停。直到老人又唤了两声,她才猛地停下笔。
静默数秒后,缓缓转过身来,一双带着茫然与纯真的眼睛望向门口。
老人指向温棠音:“瞧,她就是舒茗的女儿,棠音。”
卫祯的目光落在温棠音脸上的刹那,像是被一道光击中。
她唰地从椅子上站起,几乎是雀跃着,跑到温棠音面前。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温棠音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惊喜:“你……你和舒茗好像啊!”
她偏着头,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舒茗的女儿吗?”
“是,我是。”温棠音对她展露一个温柔的笑容。
卫祯立刻像是找到了玩伴,兴奋地拉起温棠音的手:“那你来陪我玩,好不好?陪我画画!”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温斯野适时上前,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卫祯的肩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引导的意味:“舅妈,还记得我吗?”
卫祯这才将目光转向他,打量着这张俊逸非凡,却陌生的脸,困惑地摇头:“你?叫我舅妈?我不认识你呀。”
说完,便又迫不及待地,拉着温棠音走向画架。
温斯野并不介意,他安静地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温棠音,确保她处在自己视线的保护范围内。
他看着两个女人并肩坐在画架前,涂抹着太阳、星星、城堡、森林与小动物。
时间悄然流逝,直至夜幕低垂,一幅充满童趣的画作,才接近完成。
卫祯放下画笔,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她再次仔细端详温棠音,越看越觉得她像舒茗,连那份温柔都如出一辙。
她兴奋地向温棠音比划着自己的画,得到温棠音的真诚夸赞后,笑得更加开心。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静立一旁的温斯野时,像是触动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眼神逐渐从纯真变得混乱,突然,她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舅妈?”
温斯野反应极快,立刻蹲下身来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不会压迫到她的距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担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卫祯哭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此刻,她眼中的混沌褪去些许,显露出一种痛苦的清明。
“温斯野?”她迟疑地开口。
“是我,舅妈。您想起我了?”温斯野耐心回应。
“你来找我……是为了她?舒茗的女儿?”卫祯的目光转向温棠音。
“是。舅妈,她是舒茗的女儿。我们今日冒昧打扰,只想寻求一个真相。”
“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您……知道吗?”
温斯野的问题直指核心,目光如炬,却又带着对长辈的敬重。
卫祯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颤抖却清晰:“知……知道。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她指着自己的头,表情因回忆而痛苦扭曲。
她猛地站起身,又指向温棠音,眼神空洞而悲戚:“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是温砚深!”
“是温砚深和舒茗……结婚之后,那时已经有斯野了。”她的手指转向温斯野。
“他们俩,还有林蓉和温齐一,一起出去旅行。四个人当时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旅行途中,有一天晚上,温砚深他……给舒茗和温齐一都下了药!”
“温齐一那天晚上神志不清,走错了房间,进了舒茗的房里……两人在药物作用下发生了关系。你,棠音,很可能就是在那晚怀上的。”
什么?
温棠音和温斯野皆震惊地看着卫祯,只听卫祯继续述说着,那件不可告人的往事。
“温砚深直到后半夜才故意回到房间,装作震惊愤怒的样子,闹得人尽皆知。”
“舒茗后来信任我,把这事偷偷告诉了我,她当时只以为是醉酒误事,根本不知道被下了药。温齐一那时也喝多了,还感冒,产生幻觉,以为床上是自己妻子林蓉……”
顿了顿,卫祯继续道:“下药的事,我是后来从舒茗身边一个老佣人那里偶然听说的。可那个知情的佣人,没多久就离奇失踪了,我在南临和江宁怎么都找不到她。”
说到这里,温棠音和温斯野都已面色发白,倒吸一口凉气。
温棠音更是感觉头脑像要炸开,颤声问:“您说什么?下药?温砚深给我爸爸和舒茗阿姨下药?”
“对!就是他!”
“你是舒茗和温齐一的孩子,可我没有证据了,人证没了,物证也找不到,没人信我!”
卫祯的情绪激动起来,眼神在半是纯真半是恐惧、半是清澈半是清醒间剧烈切换。
“温砚深!他制造这个错误的产物,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舒茗,也提醒温齐一。”
“让他们以为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这个孩子,温砚深却不让舒茗打掉,因为舒茗体质弱,怀孕艰难。他要让他们永远活在愧疚里,愧对他……”
“因为这桩丑闻,温砚深这半个赘婿,反而在舒家博取了大量同情和支持,分走了太多本该属于舒茗的资源。舒老爷子,甚至动了让他接手家业的念头。他温砚深有能力,有手段,整个舒家集团眼看就要落入他手……”
“他对所有舒家人,包括你外公外婆,你舅舅,还有我,一口咬定棠音是舒茗出轨的产物。却假惺惺地表示原谅,愿意抚养舒茗的血脉,树立他深情大度的人设。他陷害温齐一,就是看中了温齐一丰厚的家产。”
“更蹊跷的是,棠音出生后不久,温齐一就车祸去世。你的外公外婆紧接着也遭遇车祸身亡。你的舅舅,竟是高空坠亡……他们都死得太巧,太冤。他们一走,温砚深顺理成章成了舒家唯一的掌控者。”
“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失踪佣人的线索,她愿意作证。可还没等我们行动,她就突然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我想去报警,揭发温砚深,可没人信我一个情绪不稳的女人的话,他忌惮我,就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后来半疯半傻,好不容易才逃回爸妈家。幸亏我家在江宁还有些根基,他不敢明目张胆动我。我就继续装疯卖傻,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卫祯一口气说完这惊天的秘密,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下。
她望着面前两个,被真相震得魂飞魄散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抹凄凉而疲惫的淡笑。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吧。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我妈肯放你们进来,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明白。棠音,你千真万确是舒茗的孩子。你和她,太像了,不只是样子,连说话的神态,温柔的样子,都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
“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啊。”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情绪也慢慢平复,只是眼神依旧空洞。
温棠音和温斯野从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到被迫接受这残酷的真相,整个过程,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反复击打。
温棠音更是承受不住这颠覆身世的冲击,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将脸埋入掌心,压抑地哭泣起来。
她对舒茗的感情一直复杂,既有孺慕,又有因害死她而产生的深深愧疚。
如今得知舒茗竟是自己的生母,再联想到林蓉多年的虐待,以及温砚深从最初伪善的关怀,到后来的冷漠利用……
一切都有了最残忍的解释。
那样温柔美好的母亲,最终竟是被丈夫和小三联手设计,含冤而死。
而那个罪魁祸首,竟是他们喊了多年父亲的人。
此刻,她和温斯野拥有了共同的母亲,舒茗。
血脉的联系与共同的仇人,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
温斯野的眼眶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卫祯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利刃,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蹲在地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温棠音,心中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心疼,交织翻涌。
他俯身,用强健有力的手臂,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温棠音紧紧搂入怀中。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为她隔绝所有风雨。
“别怕,音音。”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所有欠我们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离开卫祯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温斯野一手提着空了大半的礼盒,留下的礼物是心意,另一手,稳稳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温棠音。
“小心台阶。”
他的声音低而沉,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温棠音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卫祯那些话像锋利的碎片,一遍遍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是舒茗的女儿,是温砚深阴谋的产物,是父亲温齐一在不知情下犯下的错误……
这些认知太过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
夜风微凉,吹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温斯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松开扶着她的手,转而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上,别着凉。”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定。
温棠音默默拉紧了外套衣襟。
“我们走走吧。”
温斯野没有直接去取车,而是引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去。
“江宁的老街夜景不错,我因为工作来过几次,知道附近有几条巷子很安静,适合散心。”
温棠音点点头,她现在确实不想立刻回到封闭的车厢里,那会让窒息感更强烈。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中。
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民宅,偶尔有院墙上探出几枝蔷薇或凌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路灯是老旧的那种暖黄色,光线柔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有家面馆,开了三十多年了,虽然店面小,但味道很地道。”
温斯野边走边说,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真相揭露从未发生。
“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去吃点热的,暖暖胃。”
温棠音这才意识到,从下午到现在,她确实滴水未进。
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饿,只有一种麻木的虚空。
面馆藏在巷子拐角处,招牌已经褪色。
店面很小,只能摆下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这个时间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是两位老人正慢悠悠地吃着面。
“大伯,两碗鳝丝面,一碗不要香菜,多加一份浇头。”
温斯野熟稔地朝柜台后正在擀面的老人打招呼。
老人抬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哟,你是啊,好久没来了。女朋友?”
温斯野顿了顿,没有否认,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带她来尝尝您的手艺。”
“好嘞,坐,马上就好。”老人动作麻利地开始下面。
温棠音被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是木框的老式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
温斯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先喝点茶。”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温棠音面前。
温棠音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稍微回了些神。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温斯野。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眸依旧深邃,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温棠音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知道我是……舒茗阿姨的女儿。”
温斯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是,我查DNA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棠音问,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的困惑。
温斯野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坦诚的姿态。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查到DNA结果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我妈……舒茗,她在我记忆里是个非常温柔但也非常骄傲的人。我不相信她会出轨,更不相信她会和温齐一……”
“但证据摆在眼前,你是她的女儿,却并非温砚深的骨肉。”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当时想,如果我妈真的出轨了,那这件事对她、对整个舒家都是巨大的丑闻。而更让我困惑的是,如果你不是温砚深的女儿,那你是谁的孩子?难道真的只是我妈的一场错误?”
“我不敢轻易告诉你。”
温斯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如果真是那样,这个真相对你来说太过残忍。你会从一个被抱错的假千金,变成一个婚内出轨产物的真私生女。我……”
他抿了抿唇:“我不想让你承受那样的目光和议论,至少,在我弄清全部真相之前。”
温棠音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所以我开始暗中调查,从舒家当年的老人查起,一点点拼凑线索。”
“直到我查到舅妈这条线,知道她可能是唯一知道内情且还活着的人。”
温斯野继续说:“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见她,一起去听这个真相。”
“因为无论结果是什么,你都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不是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可能被加工过的版本。”
“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眼中闪过痛色,“真相如此血淋淋。”
这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鳝丝面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里,面条洁白,鳝丝金黄,配着翠绿的青菜和嫩黄的姜丝,香气扑鼻。
温斯野那碗果然没有香菜,而温棠音那碗则按照他的嘱咐,多加了一份浇头,鳝丝堆得满满的。
“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斯野将筷子递给温棠音。
她低下头,开始吃面。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店里只有老人煮面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温砚深……”温棠音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设计自己的妻子和朋友,害死那么多人……就为了权势和家产?”
温斯野也放下了筷子,他的面已经吃了一大半。
他抽了张纸巾,没有先擦自己的嘴,而是自然地伸手,轻轻拭去温棠音嘴角的一点汤渍。
随后,他将纸巾折好放在一边,才回答她的问题:“有些人,心的确是黑的。温砚深就是这样的人。我查到的还不止这些。”
他压低声音:“林蓉也不是什么无辜者。她早就知道温砚深的计划,甚至可能参与了。”
“她和温齐一的婚姻本来就有问题,温齐一的公司当时发展得很好,林蓉想要掌控那笔财产。温砚深则想要舒家的产业。两人一拍即合,联手做了这个局。”
温棠音倒吸一口凉气:“那林蓉这些年对我的虐待……”
“一方面是做戏,表现她作为一个受害者妻子的愤恨;另一方面……”
温斯野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是真的恨你。因为你不仅是舒茗的女儿,也是温齐一背叛她的证据。”
“尽管那背叛是设计的。但她那种人,不会去恨策划一切的温砚深,只会将怒火发泄在更弱小的你身上。”
真相一层层剥开,每一层都更加丑陋。温棠音感到一阵反胃,她捂住嘴,强压下不适。
温斯野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深呼吸,慢慢来。”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拍抚的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温棠音依言深呼吸几次,那股恶心感才渐渐退去。
“对不起,我不该在吃饭时说这些。”温斯野歉然道。
“不,我需要知道。”温棠音摇摇头,抬起脸看他,“全部真相,无论多残忍。”
温斯野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赞赏。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再回对面。
“我还查到,温砚深最近在暗中转移资产。”
他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做准备。我们在查他的同时,他可能也在防着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温棠音问,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
“我已经在收集证据。”温斯野说,“舅妈今天的话是重要的突破口,虽然人证难寻,但只要方向对了,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舒家当年那些意外,我也会重新调查。”
他的计划清晰而周密,显然已经谋划许久。
温棠音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温斯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有力量、有谋略的男人,能够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你会……一直帮我吗?”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温斯野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点燃了两簇温柔的火焰。
“音音,”他叫她的名字,“从我知道你是我母亲女儿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责任,我的家人。”
“我会保护你,不只是因为你是舒茗的女儿,更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更因为你只是你。”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
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健身留下的。
这股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一直传到温棠音心里,让她冰冷的心渐渐回暖。
窗外,夜色渐深,巷子里更安静了。
面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陈伯在柜台后打着盹,偶尔传来一两声鼾息。
这个世界仿佛暂时只剩下这个小小的角落,和角落里互相依偎的两个人。
“还要再吃点吗?”温斯野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温棠音摇摇头:“饱了。”
“那我们再坐一会儿,等你缓一缓再走。”温斯野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理解。
那些沉重的真相、血腥的过往,此刻似乎都被这温暖的触碰暂时隔绝在外。
过了许久,温棠音轻声问:“你恨我吗?”
温斯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母亲的一种伤害。”
温棠音垂下眼帘:“虽然那不是我的错,但我的出生,确实是温砚深用来折磨她的工具。而且……我还害死了她。”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这是深埋在她心底多年的愧疚,从未对人言说。
“听我说,音音。”
温斯野的声音很沉,但很稳。
“第一,我母亲的死不是你的错。温砚深和林蓉才是凶手,你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孩子。第二……”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
“我永远不会再恨你。母亲如果知道你承受了这么多,她只会心疼你,就像我现在一样。”
“我只会心疼你。”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温棠音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哭泣,而是安静的、释然的泪水。
温斯野没有说“别哭”,只是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和她真的很像,不止是长相,还有这种……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伤害别人的善良。”
这句话击中了温棠音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温斯野的肩头,无声地流泪。
温斯野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说。
“以后有我在,你不再需要一个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