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日宴的晨曦, 如期而至。
庄园草坪,阳光正好。温棠音一袭礼服,碎钻如星, 她微笑着接受祝福。
宴会在郊外一处静谧的庄园举办,场地开阔,绿树环绕, 草坪绵延。白色纱幔与鲜花点缀其间, 随初夏微风轻轻摇曳。
温家全员到齐,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曳地的礼服裙摆洒下斑驳光点, 泛起细碎微光。
一到场,她就被潘晏和许欣瑶亲热地拉去聊天。
许欣瑶今日妆容精致, 剪裁得体的珍珠白礼服, 衬得她气质温婉。
而她也因近期的综艺爆红,独立清醒女神的人设,受到很多观众的喜欢。
外人眼里, 星途坦荡, 资源不断。
“音音, 生日快乐。你今天真美。”
许欣瑶的脸上, 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眼神深处, 多了一丝被众星捧月后的疏淡。
她亲昵地挽住温棠音, 看向潘晏时, 也温和地笑了笑:“潘晏,最近拍戏辛苦了吧?气色还这么好。”
“欣瑶现在是大明星了,状态才是越来越好。”
温棠音回以微笑, 指尖轻轻拂过许欣瑶的手背,触感微凉。
“哪有什么大明星,不过是工作而已。”
许欣瑶谦和地摇头,随即关切地问:“潘晏第一次担纲重要角色,压力肯定不小,音音你多关心她。我这边行程紧,也没能多去探班照应,心里一直记挂着。”
潘晏笑了笑:“太客气了,你那么忙,还惦记我。我在剧组挺好的,导演和其他前辈都很照顾。”
“那就好。”
许欣瑶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对了,音音,我看傅亦和刚刚还往这边看呢,还没订婚,就这么在意你了。”
这时,李倩走了过来。许欣瑶眼睛一亮,亲热地同对方打了招呼,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温棠音身上。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音音,傅亦和哦,圈内风评一向不错,家世、能力都摆在那里。你们若真能成,也是美事一桩。毕竟知根知底,彼此都安心。”
温棠音含笑听着,心里却一片清明。
许欣瑶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关切、谦和、乐于助人,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单纯热情的好友。
但正是这份过分的完美和体贴,在知晓她真面目的温棠音看来,才格外令人脊背生寒。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独自倚着树干的温斯野。
他把玩着那枚银质的车钥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侧脸线条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有些冷硬孤峭。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视线流连。
“棠音。”
傅亦和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手中端着一杯色泽清雅的特调果汁。
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清贵,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看你聊了有一会儿,尝尝这个,蜜瓜青提汁,应该合你口味。”他自然地将杯子递上。
温棠音微怔,随即接过:“谢谢。”
指尖传来玻璃杯壁的微凉。
傅亦和并未多留,只是温和地朝许欣瑶等人颔首示意,便彬彬有礼地退开半步。
恰好挡住了,她望向温斯野的部分视线,却又不至于惹人注意。
很快,他寻了个话隙,低声对温棠音道:“棠音,方便去那边花园走走吗?有份生日礼物想单独给你。”
温棠音点了点头,向许欣瑶她们示意了一下,便随傅亦和走向稍远处的花园。
假山背后,花影婆娑,将宴会的喧闹隔开。
傅亦和取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礼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设计极为精巧的钻石手链。
主钻是一颗罕见的浅蓝色钻石,被细密的白钻簇拥,宛如星河环绕着一颗静谧的星球,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又璀璨的光芒。
“生日快乐,棠音。”
他注视着她,眼神专注而真诚,“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清冷却不疏离,自有光芒。”
他将礼盒放在一旁的花架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跳跃。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棠音。”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些许,“两家长辈的意思,我想你也清楚。但今天,我不是作为傅家的代表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向前微倾,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我是作为傅亦和,一个欣赏你多年的男人,请求你给予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正式开始交往。”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与笃定。
“我会尽我所能,尊重你,照顾你,给你应有的一切。无论是生活,还是未来的家庭。”
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你是我认为,最合适也是唯一想要的伴侣。”
他随即微微一笑,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已经包下了一艘小型游轮,今晚,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去江心看看夜景。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安静,可以看到这座城最美的灯火。希望……你能来。”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想到了温家的期许,想到了纷乱心绪中,那片总也挥之不去的阴影。
静默的空气在花香中流淌,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好。”
傅亦和眼中,瞬间绽开明亮的光彩。
他上前一步,克制而珍重地将她拥入怀中,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间。
他们牵着手走出花园,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韩以年盯着他们相牵的手,目光流转,虽然替老友温斯野着急,却面上带笑,上前打趣。
而许欣瑶更是掌声热烈:“恭喜恭喜!订婚变恋爱,更浪漫了,音音,以后可就是傅太太了,身份不一样啦。”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开。
不远处,温斯野手中把玩的钥匙“啪”地一声掉在草地上。
他所有的自控,在听到“订婚变恋爱”、看到他们紧扣的十指、以及温棠音脸上那抹,他从未得到过的羞涩红晕时,轰然倒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股毁灭般的嫉妒、不甘和失去的恐慌,如同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死死盯着那对璧人,下颚线绷紧如刀锋。
他等到祝福的人群稍散,温棠音独自走向休息区补妆的间隙,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走廊转角无人处,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温棠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一声。
“温斯野?你干什么......放手!”
温棠音蹙眉,用力想甩开,却挣脱不得。
他手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温斯野一言不发,将她带进最近一间空置的小休息室,反手锁上了门。
“砰”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温棠音被他逼到墙边,背后是冰凉的墙壁,面前是他高大的身躯。
她心脏狂跳,却强自镇定,仰头冷视他:“你发什么疯?外面都是人!”
温斯野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低头逼近她,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执拗,声音沙哑得厉害:“恭喜你啊,温棠音。”
他嗤笑一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傅太太?嗯?这么快就答应他了?还有晚上的游轮之约,真浪漫。”
“跟你无关。”
温棠音偏过头,避开他逼人的视线,声音冰冷:“这是我的事。”
“跟我无关?”
温斯野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伤,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看着自己。
“温棠音,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他?”
他的眼神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温棠音被他捏着下巴,逃不开他的目光:“是又怎么样?傅亦和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合适。这不正是你们……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吗?”
“我希望看到的?”
温斯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血色弥漫:“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离他远点!希望看到的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太过直白,也太过卑微。
他只是更加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而危险的战栗:“音音,别答应他。”
不再是命令,而是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别去什么游轮。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自己到底要什么。”
“那你了解吗?”
温棠音被他困住,又气又急,口不择言:“温斯野,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哥哥吗?还是那个偷拍我的人?”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让我感到害怕,你知不知道!”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温斯野狂躁的神经。
“害怕”。
这个词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辱骂都更有力地击中了他。
他所有汹涌的嫉妒和占有欲,在这两个字面前猛地一滞。
温斯野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所说的情绪。
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惊惧。
是因为他此刻的逼迫,更是因为那些她早已发现的,藏在暗处的窥视。
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头顶浇下,火焰仍在皮下灼烧,内心却瞬间冷彻。
我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用蛮力把她困在这里,用威胁的语气逼迫她,和那些她曾经厌恶、想要摆脱的阴影,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说她害怕……怕我。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楚,远比看到她接受傅亦和更甚,也更清醒。
他想起那些贴满房间的照片,想起自己沉溺于那种病态掌控感时的偏执。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她需要和能接受的爱。那只是他单方面、扭曲的占有。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怎样?
她会彻底视他为洪水猛兽,会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甚至……会利用傅亦和,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力量来对抗他。
他将永远失去站在她身边的资格,连远远守护都成奢望。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渴望到骨头发痛,但他更想要的,是她眼里有他,哪怕不是爱,至少不是此刻这种……看怪物一样的恐惧。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碎裂、重组。
激烈的内心挣扎,让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但撑在墙上的手臂,那股绷紧到极致的力道,却开始一点点、难以察觉地松懈下来。
他知道他必须改变。立刻。
哪怕这改变意味着,要亲手撕裂自己此刻疯狂叫嚣的欲望。
但至少,不能再增加她的恐惧。
温斯野缓缓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我知道那些照片,和我现在这样……吓到你了。”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去触碰她。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我口口声声说……却用你最厌恶的方式困住你。”
他抬眼,目光如炬,但那种穿透力不再带有逼迫感。
更像是一种沉痛的剖白:“郭晗家那位财务总监,不只是为你所用。”
温斯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我认识他比你还早。事实上,许家的生意网络里,早就有我安插的人。”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只是一种陈述:“许家那些不干净的勾当,金融违规、非法转移资产、甚至涉及洗钱的证据链,完整的一套,现在就在我手里。你想拿到它吗?”
温棠音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温斯野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一直苦苦追寻的关键证据,竟然就在这个她最想避开的人手中。
而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更让她惊疑不定。
“条件是什么?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她警惕地问,身体仍紧绷着,防备未消。
温斯野注视着她,眼神复杂:“条件就是,你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将那些他从未示人的脆弱摊开。
“我知道你现在和傅亦和走得很近,今天他更是当众向你告白,还准备了浪漫的游轮之夜。听到的时候,我嫉妒得发狂,这些我不否认。我差点就想不顾一切地把你带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你说你害怕。这句话,让我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音音,真正的爱,或许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让你感到恐惧和窒息。”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试着尊重。”
他承诺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真诚:“我会退开。你可以去赴他的约,可以和他尝试开始。我可以不再用那些让你反感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
温棠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强势到近乎偏执的温斯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近乎卑微的退让,比刚才的强势更让她心乱。
“不过在那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温斯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却不再针对她:“第一,关于你当年被霸凌的事。我知道主谋是谁。”
“是谁?”温棠音下意识追问。
“许欣瑶。”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虽然她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的那一刻,仍旧感到一阵寒意。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温斯野接过她的话,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
“我的情报网络比你想象的要广。这种秘密,不可能永远瞒过有心人。”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我不是温砚深的亲生儿子。”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也不是我母亲的亲生儿子。但母亲给了我一切。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一次,温棠音彻底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苦笑着,那笑容里是深深的疲惫和自嘲。
“所以在温家,我虽然身处高位,却始终如履薄冰。哪一天父亲觉得我没有价值了,或者真正的继承人出现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宴会方向。
“比如刚刚认亲的许欣瑶,她才是真正的温家血脉。而我这个假儿子,随时都可能被踢开。我用尽手段争夺的一切,可能顷刻间就不属于我。除了……我私下为自己经营的那些东西,比如能扳倒许家的证据。”
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深沉:“音音,在我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在我还能接触到这些资源的时候,我想帮你。不仅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也因为……”
“我知道被排斥、不被真正接纳是什么滋味。我不想看到你再被许欣瑶那样的人伤害。”
温棠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太多信息冲击着她的认知,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他的身世秘密,他的退让,他提供的致命武器……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音音。”
温斯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恳切。
“你之前说得对,爱应该是尊重,是给予自由,而不是禁锢和恐吓。我在学,虽然……很难。”
他承诺道:“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或者接受我。我只求你信我这一次。”
“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那些能彻底扳倒许家的证据,来换一个……不再让你害怕的可能。”
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动作极其缓慢,带着明显的迟疑,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她额前,一丝微乱的碎发,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
“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监视你。我会退回到一个……你可以接受的距离,或者更远。”
“只要你能偶尔,只是偶尔,不再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今晚……如果你想去,就去吧。那是你的选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傅亦和的声音:“棠音?你在里面吗?”
两人同时一震。
温斯野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行留住她,反而向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记住我的话,音音。”
他低声道,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极快地、轻如羽毛般吻了吻她的额头,一触即分,不带任何狎昵,更像是一个告别或封印。
“证据链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至于怎么用,由你决定。”
说完,他主动拉开休息室的门,在傅亦和惊讶的目光中,对他微微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决然。
温棠音靠着墙壁,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额头被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他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巨大余震。
“棠音,你没事吧?”傅亦和快步走进来,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温斯野他……”
“没事。”温棠音摇摇头,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思绪,“我们出去吧。”
她走出休息室,重新回到阳光和人群之中。宴会依旧喧嚣,祝福声不绝于耳。
但在那片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