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眸看过去的那一眼,季言蓦然一僵,头皮疯狂发麻,整个人冻在了当地。
赵令宛那只挂着星星流苏链的手机屏幕里,林乐屿的笑脸和一张青涩寡闷的少年的脸挤在一起。
林乐屿像个邀功请赏的孩子,欢喜不已:“季言你看,我把谁带过来了!”
那少年的眼睛带着淡淡的冷漠弯成浅浅月牙,他扬起的唇角像一把锋利的镰刀,肆意收割着季言脸上的血色。
隔着屏幕,他开口,“好久不见。姐。”
*
从廖近川那里出来,廖青眉心一直拧着没能得到半分疏解。
项南交代说靳柏那边没有消息传来,他便推开通往后花园的门,阔步走了出去。
项南见状,忙折身回去找他的大衣,等追上去,他正站在凭水栏杆前静静出神。
把大衣展开递给他,项南劝慰,“先生,二先生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是开了家族大会,他的提议也不会被通过的。”
接过大衣随意搭在肩上,廖青深吸一口气。他没说话,只是向项南伸出了手。
项南怔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抽烟,迟疑着,他说:“待会儿还要回去见小姐,先生还是不要抽了吧。”
他为她戒了那么多年的烟,如今为着一个廖近川就要再度拾起,想想也确实不值得。收回手,他问:“林家来的都有谁?”
“就只有林知敬一个人,但若是林家名下的公司,倒是有一支以名为赵令宛的女人带队的小组来了。”
他的手指搓摩着大衣的衣摆,许久,“去找他,就说我要见他。”
“好。”
项南转身离去,木桥水榭这里只剩他一人的冷寂无声。
月华升,映在水榭下,留下一池碎裂的粼粼月色。他静静地看着,看那水影儿下的游鱼仿佛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般来回游荡着触碰,又在一瞬的幻梦破灭后寂然离去。
许久,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却怎么也想不通廖近川那话的意思。
他想要新曦,而他自然不可能答应。
他说他有最佳合作伙伴,能最大限度帮助新曦一跃成为生物科技头部企业。他说的那人是林知敬。
就算林知敬确实有能力吧,可是,他是如何在重重监控下搭上林知敬这条线的?
还有,他无端端提起他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他朋友要结婚了,虽然是奉子成婚,可两个人都愿意,哪怕两家家长都颇有微词也毫不在乎。两个人每日都跟打卡做任务一样跟他分享对未来的设想,大到房子车子孩子,小到两人喝水的杯子要选什么样的。
他说,“他们简直是我的业障。工作日就在晚上八九点,周末则完全不固定时间。也就是我看他是我大学同学我愿意陪他们玩,不然这样频繁在我面前我秀恩爱畅想新婚未来的,我早收拾他了。”
他颇有深意地笑看他,“青儿,你觉得呢?”
毫无来由,仿佛在说梦话。
廖青无法评断,出于对长辈的最后礼貌,他道:“少时情谊难舍,自然愿意跟二叔交谈。”
他懒懒向椅背上一倚,笑,“也是。听说你今晚要宣布订婚的事,你可别像他似的,闲来无事麻烦我。”
他就算麻烦陌生人也不会麻烦他,更何况是涉及这种事。
那时候廖青只淡淡一笑,并没有接下话去。
他觉得他疯癫了,前言不搭后语。故而,也连带着觉得他前面的要求,只是梦语。
只是如今无声的冷风伴着高照的月色洒银一般落在他身上时,寥落清寒的人影轻晃中,他忽然觉得……他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抬眸,他刚要往季言缩在的那间房看去,身后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小姐不见了!”
第67章
镜湖庄园坐落在在南山山麓,因规划者挑剔要被收入庄园的风景,因此整个镜湖庄园并不很大。所以,要全面封锁起来,并不是个难题。
季言的电话打不通,定位也无法获取,廖青第一时间通知庄园安保系统,关闭了所有通道,就连镜湖那里,都降下了船舶限行线。
因今晚到底还是以廖如仪的订婚为主,廖青没有大张旗鼓。靳柏带着人在室内外秘密搜查着,他则带着靳柏在监控总室里一分一秒地寻查。
季言待着的房间是在二楼,监控只能拍到室外和一楼的部分。他反复看着一个小时之前他挽着她的手臂走上二楼消失在监控范围,攥成拳头的五指越发收紧,骨关节被攥得发出凄厉的白,“咣”一声巨响,狠狠砸在桌子上。
第一次,他后悔没能在所有角落里都安上监控。
所谓的隐私算得了什么,他要时时刻刻都能有她的消息!
项南看遍了一楼和室外所有的监控,眼看着所有监控都查完了也没能找到季言的身影,他的心越发凉。
“先生……”他怯怯地叫他,“除非是有意避开监控,否则,不可能那么多监控一个都拍不到
的……”
他说出的话声越来越小,心底愈发忐忑,“应该是内部人员,不然,监控的位置和角度,第一次来的人掌握不了。”
内部人员,廖青转头看向庄园负责安保的管家,目光凛厉,吓得那管家立马绷直了身子发誓:“先生您放心,我能保证庄园里我手下没有任何一个叛徒!”
这些人都是靠着廖家吃饭的,廖家对他们的把控也都在可控范围内,他们应该不会想不开去跟廖家的掌权人对着干。
那就只能是——
廖近川!
此念甫起,他当即转身朝外大步走去。
项南一边吩咐安保管家要时刻紧盯着,一旦发现有季小姐的身影要立刻打电话通知,一边抓紧时间跟了上去。
廖近川,廖近川!
廖青的牙咬得发紧,他不得不把他的行动和话语联系起来,进而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近川并非真的要和他商谈新曦的归属问题,因为这根本就没有可以商谈的余地。他后面说的那些他朋友的话,就算他是想讥讽他些什么吧,就算是他在嘲笑季言不肯跟他有个未来吧,可现在他明白,他本质上是要拖延时间。
靳柏说他赶到的时候门口有个陌生的女人在找季言,而中途二人谈话的时候,廖近川又叫人把他叫走了。靳柏还算有点心眼子,好不容易听廖近川把事情吩咐完了,他赶紧回来敲门确认季言的情况。
可是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他推开门,已经人去楼空。
项南快赶两步追上他,“先生,二先生若真的要做什么也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吧?会不会是有误会……”
廖青不停,进门时把一楼厅堂的大门推得哐当作响。他揪着侍应生问廖近川在哪里,侍应生战战兢兢还没开口,就听二楼凭栏处一声轻笑。
“青儿。”
他抬头,廖近川闲闲倚在栏杆上,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隐隐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廖青推开侍应生,沿着楼梯大跨步向上走,几乎是一转眼,就闪到了廖近川眼前。他怒发冲冠,一把攥住廖近川的衣领,“她人呢?!”
虽然此地不是厅堂正室,但和参与晚宴的大厅仅一壁之隔。里厅的宴乐隐隐约约,透过几扇玻璃门窗,能看见里面热闹的场景。
项南生怕这时候会有人突然闯进来看见,他赶忙过去先把反锁上,而后追上楼去苦口婆心劝说:“先生!先生理智!”
廖青恍若不闻,他只是恶狠狠揪着廖近川的衣领把他撞在栏杆上,“她在哪!”
廖近川抬手摸了摸鼻尖,笑,“青儿,我好歹是你二叔,你这样,未免太没有规矩了吧?”
“我再问你一遍,你不说,我可以亲自送你去一楼找她。”
廖近川扭头朝下看了看,他知道他的意思是直接把他从二楼推下去。他戏谑地笑着看他,“青儿,这里可是有监控的。就算我是你二叔,你也免不了故意伤人的罪责。”
他不在乎,怒气被他那句“这里可是有监控的”激得不断攀升,手上已经从攥他的衣领变成掐他脖颈。他手上不断加大力度,廖近川的脸色慢慢涨得发紫,可他还在笑,越发小得得意而癫狂。
项南在一旁站着脸上木着心里已经吓疯了,他知道有季言在这卡着廖青是真能疯起来。喉头不断滚动着,他强做镇定劝解廖近川,“二先生,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廖近川忽然一笑,仿佛真被项南劝动了,他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认输。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儿。”
廖青手上却没松懈,他只一个字:“说。”
廖近川梗着脖子,嘴角高高扬着,“有一个很在乎她的人来找她。”
掐着他脖颈的手掌蓦然一顿。
待廖青看见他眼底的狡黠,他手上猛然大力朝下按,“我问你她在哪!”
廖近川呼吸困难,却坚持着脸上的诡异的笑,“她现在,当然是跟她在乎的人在一起!廖青,你还不快追过去,再晚一会儿,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砰!”一声巨响,廖青的拳头在风中划过,指骨上斑斑点点,是廖近川嘴角被砸出的血沫。
他咬碎了牙齿,正要再问,突然间项南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他的身形揪着廖近川的衣领停住,回身看向项南。
项南抓紧时间接通了电话,“喂?什么,你确定吗?!季小姐跟着林乐屿走了?!”
“通”一声,廖近川被甩得撞在雕花柱子上,他浑然不觉后背和嘴角的疼痛,反倒是心满意足地看着廖青抢过项南的手机。
“说。”
他问。
靳柏的声音在听筒里颤抖着响起,“季小姐一个人避开了所有的监控,从后门出去,是林乐屿林先生扶她上的车。”
有一个很在乎她的人在等她。
林乐屿当然是在乎她的人,可是,廖青不信她会在乎林乐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抛给项南,“去追踪林乐屿的车牌号,立刻!”
从二楼飞步下楼前,他瞥了廖近川一眼。
低头抹了抹拳头上的血渍,他留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二叔请放心等着,这笔账,我会带着她和二叔好好算算。”
*
头上的黑布被粗暴扯掉的时候,强烈的光线乍然涌进来,季言紧紧闭上了眼睛躲避。
然而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过来。身前冷漠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里响起:
“姐,不睁开眼好好看看我是谁吗?”
这世界上能用这种讥嘲的语气叫她姐的,只有季喆一个人。
她紧蹙着眉睁开眼,却见眼前陡然划过一只手。那只手扣住季喆的手腕,季喆的手便轻飘飘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