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是给她的初恋爱情,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看季言点头答应了,年轻的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走过去帮她按下帘幕的开关。随后,为了不打扰他们,她们又都偷笑着离开了。
季言站在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如间如在梦中。
帘幕缓缓打开,坠在米白色罗幕上的水晶流苏在空气中无声荡漾,圆润的六棱柱角偏转,经冷冷的灯光照耀,折射出偏散的蓝紫色光彩。
季言低垂着眼眸,拎起裙边,慢慢在圆台上转过身来。
蓦然间,身前一道文儒的声音响起,
“季小姐。”
第52章
季言的眼皮遽然一颤,抬起看去的一瞬间,她心头生出一阵莫名的凉意。
“怎么是你?”
金丝眼镜下那双眼温润地笑着,眉眼仿佛如春山含黛,看过去,便是一阵轻柔隽意的和风。他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多么的突兀和不应该,只是柔软着眼神静静地看着她,那温然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说,“工作人员打电话来跟我说季小姐想见我,所以我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竟然赶上了这样的场景。
而这样的场景,只让他万分,无比庆幸。
季言却一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难以置信,“你……是设计师?”
然而林知敬摇头,“我不是这件礼服的设计师。”
他像是故意再等季言往下问他。
偏偏季言只是皱眉等他把话说完。
眼皮半落,他的目光依旧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她身上,“这件礼服的设计师,是季小姐才对。”
松开手中拎着的裙边,雪白的裙裾如星河一般在她脚边徜徉。季言低头看了一眼那铺展开的裙摆,唇角微勾,却没有接下这话。
林知敬继续说,“我只是一个窃取者,见了实在美丽的创意,却又不忍心它无疾而终,所以斗胆狗尾续貂。”
季言顺声抬头,“这件作品很好,狗尾续貂,这个词不合适。”
林知敬眼中的光亮轻轻一抖,似风吹起涟漪。他上前一步,目光也紧跟着凑近一寸,“那季小姐,你喜欢吗?”
这话叫季言眼皮不由自主地抬起,平视上那双隐在晶亮镜片之下的眼睛。
那双眼似一口波澜不惊的深潭。
她说,“我
很满意。”
然而林知敬却说,“那就是没有达到季小姐的预期了。”
季言眉尾轻挑,不得不佩服他察人之微,“你不是我,哪怕做得再好,也不会是我最想要的那一个。”
林知敬眉眼在这一瞬间收回了原有的缱绻,他半倾了头颅,目光悠悠地落下,半是回忆半是感慨,“先前我见到这份未完成的设计稿,便曾想过无数次它会以什么样的裙摆来结束。可是我想不到,因为你本身,就不是一个世俗可以预料到的存在。”
季言说:“每个人都是世俗无法预料的存在。”
他问,“不知道季小姐是否曾经收到,我发给你的邀请函。”
邀请函?
季言转眼时,疑惑已经溢出。
林知敬自然读懂,他低笑,“季小姐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毕竟我发送的时间太晚了,那时候,季小姐已经离开意大利了。”
季言终于明白自己心头的一层冷意来自于哪里了: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意大利的事,还说的,好像他是那样认识过她一样!
她缓缓回神,脚下不自觉地想往后撤动一步,“林先生,我们曾经见过吗?在意大利。”
林知敬面上不动,只是提醒,“季小姐,你身后是空的,”
意识到自己躲避的动作,季言怔了怔。她自嘲着低笑,提起裙子准备下了圆台。
裙摆层层叠叠如汹涌澎湃的海浪,她小心地抓着,视线受阻,只能试探着往下伸脚。
蓦地里,她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臂。
“季小姐小心。”
季言不打算把手搭上去,她身上的每一个肢体都没有表现出要接受他的好意的意思。可是当那只横插过来抢在林知敬的手臂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出现时,她心里却没由来地慌乱了一霎。
拧转身子,她低低对上廖青的眼睛,在那黑沉沉的眸色中捕捉到隐含的愠怒。她心内叹了一声,心累于他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冲击。
扶着他的手走下圆台,季言说,“刚刚工作人员来说,林知敬就是这件礼服的设计者。”
刚刚并没有工作人员来说明介绍,是她想这样说,显得避嫌一些。
廖青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是扶着她小心地往沙发走。
林知敬随他们转过身,那只伸出去的手臂已经随意地落在他身畔,看上去正常得紧。
季言坐好,廖青才在她身边坐下,把目光转向林知敬:“林先生倒真是多才多艺。”
林知敬礼貌微笑,“少年时候的爱好罢了。”
“这么出色的作品在林先生口中只能称得上是爱好,那我倒想见识见识,什么样的作品在林先生眼中才能算好。”
虽然廖青声音平淡和缓,但季言总觉得他这话刺得很。
她的手指摸到他的西服边角,小心地拽了拽,示意他别这样。
廖青轻笑,大方把她的手掌握着拿到身前,当着林知敬的面合在掌心里,“我只是和林先生就美与设计交流一下,别担心。”
林知敬温和一笑,“跟廖先生探讨,我很荣幸。”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季言没话说。她抽回了自己的手,示意林知敬坐,不必那样干站着。
林知敬依旧那样笑着道了谢,却并未动身。他只是问,“季小姐关于这件礼服,可还有别的想问的?”
廖青的目光随着季言一起又转到林知敬身上,他微昂下巴,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林知敬只当不知,一心一意要在此刻当好一个为季言解答的“设计师”。
季言有。
她想问他是怎么看到她的设计稿的,按理说这稿子只有她和曾经指导过她的导师见过,甚至她的导师见到的也只是未成型的底稿。
她还想问他说的那个邀请函是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最重要的,她要问问他,他为什么知道她在意大利的事。
可是如今廖青在这里,她怕问得少了,显得刻意,问得多了,就会带出一些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东西。
而且,如今这设计师既然是林知敬,那恐怕廖青是不会同意她和他单独谈话的了。
然而她没想到,在她沉思凝神的这须臾瞬间,廖青竟先她一步开了口,“想问的东西还没有问吗?”
季言一怔,下意识就说了实话,“还没……”
她细微的神情都尽数落在他眼里,他不能不想到她是为何而出的这神。低收眼帘,他起身,“我在外面等你,等问好了,我们再试其他几件,好不好?”
“……好。”
可太好了。
然而季言此刻却感受不到这被照顾情绪的好,她懵的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露了心事。
廖青的身影随着一声门响彻底消失,季言还沉浸在惊疑之中,久久难能回神。
林知敬也不说话,只是等着她。
季言缓缓低下头,蝉翼般的轻纱攥在她手中,慢慢褶皱出大片的凌乱。
她不明白,他是在为她改变吗?
为什么?她不需要。她觉得最好的就是他依旧那样固执依旧那样只在乎他自己,他不应该这样体贴,他不应该开始关注她的情绪……
可是问题是……
他是从今天才刚开始改变的,还是她感觉太迟钝,一直都没有发现他的改变?
思绪杂乱不堪,她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来逃避这一切。
然而手上忽一点温热的触感,惊得她骤然弹开了眼睛。
——是林知敬。
严格来说,是他手中端过来准备放在她手中的一杯温热的茶水。
“季小姐深思不宁,想必是日夜操劳,劳心日久。”
他只作不知她的慌乱,依旧温和地笑着,仿佛一切都岁月静好。
她的手接过那杯温水,一颗心也被手掌中的温热暖得缓缓落下。她低头轻轻啜饮一口,让这温热切切实实地落进自己体内,不至于只飘忽在外。
她静了静,缓过一口气,“林先生,你五年前在意大利吗?”
林知敬坐在她斜对面,保持着礼貌安全的距离,“我在。”
“佛罗伦萨?”
“对。”
季言感到好奇,“林先生在意大利也有产业要管理吗?”
想了想,林知敬选择坦言以对,“林家没有,但是廖家有。所以林家希望能有。”
季言明白了,他是为了能和廖家在艺术领域合作才去的意大利。
她不由得多问一嘴,“那,冒昧问一下,当年,你做成了吗?”
林知敬笑,“没有。当时候我的注意力全被一个姑娘吸引走了,原本想着要挖掘的人才因此耽搁,也因为自己的犹豫没能及时完成本来的目的。”
季言半开玩笑道:“那姑娘不会是我?”
然而林知敬只笑着看她,没有说话。
季言不能笑了,她意识到他刚刚说的这些话的意思,“当时廖青在意大利,你也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