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摇头,“如果我是她,只会更加厌恶我。”
林知敬微眯双眼,“此话怎讲?”
季言笑,“林先生,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猜不透是很正常的。”她好心给出忠告,“也最好不要自以为是地以己度人。”
林知敬眉心微卷,很见机地转移了话题,“季小姐是不肯帮忙了吗?”
季言微笑,“我没有那么善良。”
虽然浅海并不能淹死她,可是温令瑶又不知道季言会水。如果季言不会呢,如果没有人来救季言呢?
她的行为就是奔着要她死去的。
“可是……”林知敬似是于心不忍,“季小姐可能不知道,瑶瑶去的地方,是缅甸。”
季言眉心猛的一跳。
“虽然温家能出钱出人保着她,可那种地方,她一个女孩子,真的很危险。”
把自己的包拿过来,季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缅甸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地狱的,以你们这种资本家的手段,只怕她在缅甸也一样过得舒服。”
简单收拾一下,季言站起身,“合同还没有拟好吗?”
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不愿意帮他。
林知敬低低敛眉,最后又说一句,“可是季小姐你觉得,有廖先生插手,她真的能过得好吗?”
季言错开眼睛,只是划拉着手机,“如果合同拟定需要很长时间,林先生不如走同城快递寄给我。我下午还有课,没太多时间耗在这里。”
日光偏移,转过楼角玻璃折射进来,落在季言脚边,如涟漪一圈一圈荡着。她就站在那点点光斑中间,任由光线穿过空气,在她裙角荡漾出氤氲。
林知敬手肘撑着身子落在膝上,越过那片光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个怎么也看不透解不开的谜。
末了,他低收睫羽,笑了,“大约十分钟,请季小姐稍等。”
季言随意哦了一声,斜站在沙发边开始抠开心消消乐。
看她如此,林知敬的目光不自觉又落了过去,在不甚响亮的爆炸声和欢呼声中,目光探究着变幻。
季言没抬头,但那目光让她不自在。她玩着,分出一分心来道:“林先生,我脸上有字吗?”
许是这话在班里说过太多次,季言脱口而出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了教师的姿态。
林知敬怔然一愣,居然还真被她瞬间吊起了一颗心,下意识收回了目光端正了坐姿。
季言不觉有它,继续划拉游戏。林知敬反应过来,于无声处寂然而笑,笑自己居然会被这样一句话调动了少年时期的心悸。
他放下端持着的姿态,抬头看过去,“季小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季言炸掉最后一个红宝石,盯着屏幕上一长串的积分,“你说。”
明知被敷衍,可林知敬却难以移开目光,他看着她,心想自己要问的问题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厌恶着安安的家长,却能亲近安安。明明是个靠售卖才华维持生计的人,却甘愿为了一个诺言有钱不赚。明明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却为何不肯把善意分给温令瑶?
她似乎处处矛盾,却在这矛盾中,闪闪发着光。
季言等了一会儿,不见林知敬的声音,又看快到十分钟了,便放下手机,转眸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眼里,林知敬恍如趟过一条清浅的溪水,湿了身子,却入目尽是春山。
敲门声恰到好处 ,如一声啾啾鸟鸣,唤回了林知敬的心神。
林樵隐推门进来,签合同,按手印,刚刚那句想问的话就再也没被提起。季言默契地当做忘记,礼貌笑着离开了这里。
顶楼之上,林知敬手里捏着那份合同,低眸看那辆黑金色的车子一骑绝尘而去。不知过了多久,从寥落的马路上收回目光再看向那份合同上鲜红的手印,林知敬的眼神沉沉暗了下去。
合同页角处,赫然是磋磨的褶皱。
*
晚上六点,季言下车时,廖青已经等在廊下。
风吹林涌,萧萧黄叶中点点飘落的不知是山林的雾气还是雨前的潮湿。
季言抬头看了眼暗沉沉的天空,自西而东席卷而来的乌云如洇墨的宣纸,潮湿着蔓延,斑斑点点,直至撮墨成团,垂天而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出了车子后被凛冽的夜风一划,寒意从袖口湿津津地往里钻。季言瑟缩了一下,“这么冷,在外面干什么?”
廖青不说话,只是把臂弯上的大衣展开,披在她肩上。
伸手拽拽,季言其实并不想接受。从廊下到屋内一共不过十步路,何必多此一举?
然而既然廖青这么做了,她没由来的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拒绝。
进了屋,在季言身上一共待了不到十五秒的大衣又被摘下挂起。季言转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朝他看去,她问:“怎么了吗?”
廖青的动作顿了顿,空旷的厅堂里,她听见一道急促的呼吸声。
眼前陡然一花,季言低呼一声,整个人被推搡着,天旋地转间撞在墙上。
来不及看清反应,唇上猛然一阵炙热的咬痛,辗转而来。
第44章
“唔——”
胳膊蜷缩着被局限在湿热的胸膛里,季言被禁锢着,无法推拒,整个人几乎要嵌在墙里。
她只能躲闪着转头,却被扣住下巴抬起头,退一分,便被惩戒性地逼进一分。
直到她无法克制地呜咽出声,直到口中弥漫开甜腥的血气,廖青才愤怒着双眸从她唇上离开。
咬破了。
季言高高扬起手,猛烈地朝他脸上扇去。
触及的前一瞬,却又木然僵住。她只凝着满眼的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他,“你干什么?!”
廖青捉住她的手,高高举过头顶,按在墙上,整个人呈俯圈状态把她限在身前。
他眼底怒火与暗欲交织,声音是克制不住的低沉喑哑:
“你去见谁了?”
呼吸仍旧艰难,季言涨红了的脸上蒙出一层羞耻的愤怒,“你又监视我?!”
攥着她手腕的那股力道骤然加剧,季言无意识拧眉中听见他又重复的话语:“今天,去见谁了?”
腕骨被他攥成什么样了她根本看不见,入目而及的全是他,季言感觉铺天盖地的窒息,她用力呼吸着,几乎要把肺都吸烂。
“我只是去谈工作!不是去见谁!”她用力挣扎,“你放开手廖青!”
“谈工作?”他被气笑,阴影中身子又低一分,“谈什么工作需要把门关上只留你们两个人在里面?”
话语伴着潮热黏腻的鼻息喷洒在季言脸上,她下意识的躲避,这动作落在廖青眼里,却被看成是嫌弃和躲避。他心底里颤抖着凉了大片,眼下止不住的痉挛,却强撑着死盯着她。
季言被他那眸光盯得难以呼吸,情不自禁要避开眼,刚偏过头就被他的手扼住下巴又扭了回来。她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声音,“说啊,说给我听。”温柔到扭曲怪异。
“我没有。”她下意识就否认,明明心底不是这样想的,可是张口而出的,却先是否认。
“没有什么?”他的声音诱哄着。
“我不是……”她惊异于自己的话不从心,深呼吸着极力调整,“我们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廖青听着,泛滥的火海更难以遏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窗外秋风声声横肆,落叶飞舞在庭院里,在大理石上拖拉出“喀喀拉”的刺耳声。
门厅上,时钟指针一分一分飘过,停顿的空气里,廖青的理智一寸一寸地失守。
他微微偏头,眼神却始终凝在她身上,“是吗,那你们,做什么了?”
季言听出这话的不对,她抬眼,心一横,“廖青,你知道的,我不让你插手我的事,但是我的事总要处理——”
“不让我处理,就让他处理?”廖青寂寥地勾唇,眼里皱着失望与不解,“他比我好是吗?”
她和林知敬一共才见了几次面?不过是泛泛之交,何谈在季言心里谁比谁好。
“廖青。”她叫了他一声,可下面的话却无法说出来,只是心累。在他视线中默默了良久,她低低开口,“你放开我,我胳膊很酸。”
箍在季言手腕上的炙热没有松减,廖青只是把她绕在旁边,依旧紧紧局限着她。他的目光固执,今天得不到妥善的解释,他不可能松手。
季言叹息一声,“别这样,廖青。”
他眼眸更深几分,“我也不想这样。”
“你吃的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醋!”季言无奈,“我跟林知敬只是谈工作,只是谈我漫画的事!”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谈?”廖青无法接受,“别人都可以,就我不行,是吗?”
“……”
是,所有人都可以,就是他不行。
可是这话季言现在不能跟他说。
她只能软下神色,换上委屈来跟他解释,“林知敬是林乐屿他哥,他处理这事有处理他弟弟的意思在里面。而且由他处理,林乐屿后面就能被他局限着不至于再乱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廖青,你不能这样想我。”
她的解释很合理,所说的都能对得上,廖青神情蓦然一松。
然而想到她坚决不肯让自己接触她的工作,也不让靳柏跟过去,他眼底又泛上来沉鸷。
“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季言一口气又按下去,垂眸想了半天,她干脆直说,“我想在你面前独立。”
她对上他的眼睛,“廖青,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想永远在你面前无能为力。哪怕这件事你做比我做要简单要轻松要更有效果,你也别插手,让我自己来好不好?”
她的眼睛明亮,廖青看得出来她在说真话,手上的圈禁不由自主松了些,眉眼里也活泛下来,不再是先前的阴翳。可他仍旧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要我的自尊,我不想因为爱你就放弃我自己。”
说到后面,她语声迟滞一瞬,旋即又恢复正常。
虽然和他复合是跟廖老夫人的交易,可季言能答应,确实也是因为曾经在廖青身上有爱而不得的遗憾。如今这场交易,一是为了帮廖老夫人,二,也是她给自己一个机会,给自己曾经无疾而终的爱情画上一个至少自己满意的句号。
所以,她说“爱你”两个字,也不算是骗他,吧?
廖青听她说完,心绪已经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