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他现如今,并不知道那道隔阂,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反感别人时刻监视她吗?还是因为不喜欢她的生活处处被别人插手?
可是他是别人吗?
他是她的爱人啊。
更何况,除了保障她安全的人员安排外,他真的没有监视她。
他的话真挚诚恳,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简直不像是在解释,倒像是他做错了事,在向她讨饶。
只是季言心里明白,这次确实是她反应过度,是她不应该。
压下去似潮水席卷而来自责感,她扯出一抹抱歉的笑,“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乱发脾气。”
“季言。”廖青在餐桌对面叫她,“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
“我知道。”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廖青,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很多,我需要时间去适应。”
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可话语里,却是让他不得不退却的坚定。
廖青只能点头,“之前是我不好。”
好与不好的,季言这个时候不想去纠结,她深吸一口气,“但是我确实有话想要问你,有件事,我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其实廖青大概猜到她想问什么了,“你说。”
“为什么突然跟我分手,你那时候绝情冷漠得好像我只是一个你玩腻了的玩具。”她轻笑着,仿佛说的是今天去菜市场买了三把青菜两块豆腐。
可她越这样,廖青心里越难受,“对不起,怪我。”
“我不要道歉,我要知道为什么。”
要告诉她吗,或者说,要把她卷到他和廖近川这肮脏的缠斗中吗?
他不确定。
他忽然发现,所有一切有关于到她的事情,他都无法立刻做出正确的决定。她是唯一影响他判断的不确定因素。
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权衡再三的短暂时间里,他看见她眼底失望的光。那一刹那,他紧紧抓住她的手,“等一等。”
他的身体替他做出了选择。
“你大三那年的四月十三,为了给你的朋友庆祝生日,你跟着你们班里的同学去了一家餐厅吃饭。”
他停顿一下,眼神询问季言是否还记得。
季言点头,“是有这事。”
“那天你还没回来,就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三张照片,一条短信。”
“……我被人拍了?”
“是我二叔,他查到我身边有个你,跟踪了你,然后把照片发给了我。”他嘴角轻勾,似是轻蔑,却更多是后恨,“他想要我放弃手上正在做的项目让给他,否则你就会有危险。”
季言猛然想起,大三那年的夏天,她似乎有好几次行走在“意外”的边缘。要么是超速行驶的汽车,要么是冷不丁的推搡感。
“那时候我不像现在,没法子保全你,我只能让他觉得你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这样他才不会继续对你动手。”他蓦然停顿,深深看向她,“可如果我知道你会那么难过,我不会让你离开。哪怕要面对再多困难,我也不会放你走。”
“从前我没得选,现在,季言,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季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他手中抽了回来,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然而他能看见,乱颤的睫羽下悄然溢
出的莹亮珠花,和她眼底逐渐翻出的嫣红。
他默默叹息,起身绕到她身旁,小心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羊毛衫下的白色棉衫柔软而轻薄,季言紧紧缩在他怀里,能听到他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胸膛上的坚实和热度。
她把自己埋进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至少这样,她能劝说得了自己不必心软。
廖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季言不敢说百分百了解,但至少百分之八十是有的。
他当年为何突然撒手,她无数个夜里哭着给他找了万千理由。她当然知道他会有苦衷,可是,她一直无法接受无法释怀的,从来都不是他因为那些苦衷放弃了她。
他那突如其来的冷漠,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为她好”。
浓密的睫毛在廖青的棉衫上轻轻滑动,季言眉心一瞬间紧紧蹙住,额头抵在廖青胸膛上,她紧紧抱住他的腰,用力收紧手臂,似乎想把他勒断一般。
廖青深深吸着气,轻抚她的肩背,企图以此,缓解她肉眼可见的焦虑不安。
那天廖青的坦白其实季言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她没想到,廖青口中那位曾经百般刁难对他围追堵截的二叔,居然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周六那天不巧,大雨。
季言穿着那件天青色的旗袍搭一件羊毛大衣,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鞋子和大衣都沾了雨水。
廖青领着她沿着风雨连廊往内院走的时候,在蓬台水榭里迎面撞见廖近川转着一把乌木折扇笑吟吟地走来。
他是长辈,这里又是檀园,廖青便礼貌驻足,“二叔。”
廖近川点头,算是回应,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廖青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他身旁的季言。
白色衣摆垂落在季言小腿边,露出天青色的旗袍裙摆,秋风浅浅吹拂,夹着雨丝,扑得裙摆摇曳辗转,如被雨打风吹去的荷叶缱绻。
廖近川的目光往下落,极轻极轻地扫在她裙摆和鞋上沾到的雨痕,漫不经心道:“季小姐倒是稀客,我好运气。”
他这声“季小姐”发音不太标准,前后鼻音朦胧着,乍一听,像是“金小姐”。
廖青脸色不善,眼神中也含着几分敌意,“二叔言重了。”
季言倒不在意,只当他拼音没学好。
廖近川见季言无动于衷,便向廖青道,“去吧,你奶奶还在等你,别让她久等了。”
说完,乌木折扇又敲在手里,勾着唇角,仿佛寻到颇有意思的玩意儿一般。
季言觉得奇怪,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廖青见了,伸手握住季言的手,牵着她继续朝里走。
廖近川侧身让道,等到二人走到转角,他忽然又开口,“季小姐。”
又是前后鼻音不分。
季言一怔,脚下不由得一停。
廖青紧跟着停在她身旁。
廖近川执着那把乌木扇方指向她的鞋子,“你的鞋子,脏了。”
第36章
廖青的目光从季言鞋子上离开的时候,廖近川已经转着他那把合成一条铁方的折扇悠哉悠哉地走出了蓬台水榭。
从包里掏出来湿巾,季言想弯腰下去擦擦鞋子上的水痕。廖青接过她手中的湿巾,让她不要动,自己则蹲下去一点点地把鞋子上溅落的水痕和尘渍擦净。
季言伸手拢着垂落的碎发,低头看去时,随口道:“你这个二叔,看起来年纪不大啊。怎么你三叔家的孩子都要结婚了,你二叔却这么年轻?”
廖青的声音沉闷着响起,“三叔是另一支的,二叔和我爸爸是同一支。”
稍停一停,他又说,“二叔不比我大多少,他是老来子,当年没少受宠爱。”
所以,当廖青出生的时候,原本聚焦在廖近川身上的爱和目光几乎是一瞬间都转移到了廖青身上。小时候廖青不懂,还以为小叔叔对自己只是调皮,后来长大些,他就明白那根本不是调皮打闹。廖近川从一开始就讨厌他,他从一开始,就想让廖青死。
鞋子擦完,廖青站起身,“走吧。”
季言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他注意到,半回身伸出手,“别怕,今天就奶奶一个人,其他人等你愿意见了我再让他们来。”
不是这个事。
季言默默把手交在他掌心里,跟着他往里走,“你要订婚这件事,你奶奶知道吗?”
或者换个问法,“我们今天来见她,是什么事?”
廖青轻轻抚着着她的手背,“订婚的事我已经跟奶奶说过了,她没有意见,只是要求要见见你。”
季言哦一声,开玩笑,“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婚姻都得受家长限制。”
比如,自小就给他定下娃娃亲,或者到了适婚年龄就直接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来结婚。
廖青低笑,“以前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家里我说了算。所以我要和谁结婚,没人能管。”
“是嘛?”
“你从意大利跑了之后,我找了你三个月。后来二叔逼得越来越急,我只能先把注意力转移到家族里,让项南安排人继续在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摸排。”他随着她的步子缓缓朝前走,“季言,没有你的那段时间,唯一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你。我会找到你,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再也不能有人阻挠你和我的一切。”
靠着那一个信念,他咬着牙撑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
还好,他做到了。
廖家上上下下都听从于他,甚至是廖老夫人,也不能在他的婚事上置喙。
唯一的意外是廖近川,不过没关系,他会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永远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
中饭吃得很和谐,廖老夫人话不多,偶尔停下问几句,也不过是流程性的家庭工作类。其实二人心知肚明,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只是廖老夫人说今天跟廖近川说话费了力气,吃完饭要早点回去休息,就让廖青带着季言先回去了。
临走之前,廖老夫人的目光在廖青身上落了落,又移到季言身上,“青儿近来气色不错,看着比先前胖了。”
廖青吃笑,“奶奶,我才多久没见您,哪能胖那么快?”
廖老夫人没理他,只是含笑看着季言,向她点了点头。
季言会意,礼貌笑着点头回应。
廖青挑眉,目光来回转换,最终看向季言,带了探究的笑意。
直到动身朝外走了一程,廖青才伸手在季言鼻头刮了一下,“还跟我说害怕,我看你跟奶奶比我还要好。”
季言弯指擦了擦鼻尖,“别老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廖青眉头轻挑,“我同我未婚妻亲密亲密,谁敢有话说?”
季言:“……”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