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虽然已经半干,但湿意沉到发尾,依旧在一点一滴地聚集。潮意聚成水滴,顺着发尾落下,一滴一滴,洇成一小片,濡湿了浅粉色的睡裙。湿了的睡裙黏在她背上,外衫下纤细玲珑的腰肢曲线若隐若现。
廖青看一眼,烫着一般迅速移开视线。
“我去拿吹风机。”
睡裙外衫上的湿意偶尔会贴在腰上,但不明显,她没在意。侧头把头发拢过来,她疑惑地摸了摸。
很湿吗?也没有吧。
就近寻了沙发坐下,季言重新拿起毛巾把发尾的水吸干。很快廖青拿着吹风机走出来,她抬头看他,“不用了,都快干了。”
廖青弯腰,伸手把满头秀发都拢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快就好了。”
吹风机风筒安静地吹出轻柔的风,季言的头发在廖青手里飞舞着,像春风里河岸拂动的柳枝。
季言乖乖坐着,觉得无聊,干脆低着头玩开心消消乐。
手上的湿重感消失,廖青换到凉风档又扫了一遍,确保头发已经柔顺干爽才停下。
收好吹风机再走过来,头发已经顺着季言低头的弧度落了下去,如一扇密帘,将她的脸尽数遮掩起来。
廖青单膝跪在沙发上,围着季言依过去,把她整个儿圈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包围感吓了季言一跳,手指一抖,本来留着炸满屏的魔力鸟被不小心划到一边,只消除了十几个绿青蛙。
季言皱着眉啧一声,一扭头,就看见廖青蜷着两根手指拨开了一侧垂落的头发,深情缱绻的一双眼,正凝凝地看着自己。
那目光太浓烈,季言一怔,只觉得藏在眼睛后面的那个自己也被他就这样看见。她心底骤然一慌。
眼神一霎仓皇,她只能眨着眼躲避他的目光,“……你干嘛,害我游戏都走错了。”
责怪也显得底气不足。
廖青只以为她被吓到,低笑一声,收紧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他颇有些甜蜜的无奈,“有时候我真觉得奇怪,明明看你胆子大得要命,可偏偏这样就能被我吓到。”
季言顺势下了台阶,佯怒着推开他,“我游戏打得好好的,谁叫你突然冒出来吓我。”
廖青面上含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游戏待会儿我陪你玩,先来喝点汤,滋补身体的。”
撇撇嘴,干脆顺着他了。
汤不太甜,只是气味有些重。季言喝了半碗,把碗落在桌上见廖青只是看着自己,就问:“你不吃点饭吗?”
廖青闲闲支颐,“等九点钟跟你一起吃。”
季言撇眉,“我说了不吃了啊。”
“你下午四点吃的,晚上若是不吃,中间就相隔太长时间了。”他解释,“就一点夜宵,不算正经饭。”
按亮手机,季言看时间才不到七点,“那这中间两个小时干什么?”
廖青一怔,紧接着便是突然的沉默。
季言心里闪过一丝电光,脸上随即飞过一抹热潮,如桃花染颊,落下斑斑粉嫩。
羞恼一瞬,她慌忙埋头喝汤,借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他投过来的炽热目光。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音,廖青从对面转过来,低笑着坐在季言身边。伸手拢住她的头发,用一根发带绑了起来。
放下头发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季言身子一紧,不由自主的绷直了腰。
廖青侧身支着下巴,戏谑地看她,“想哪儿去了?羞成这样。”
呸。
季言心里暗骂,要不是你……我能想那些???还反过来说我?真是不要脸。
瞪他一眼,季言继续喝汤,理他也不理。
粗粗拢上去的头发不结实,季言瞪他一眼间隙里,一角鬓发又自耳畔滑落下来。廖青小心地把她那缕头发掖在耳后,眼一转也不转,“这周你上完课,周六我们回檀园见奶奶。”
拨弄汤汁的瓷勺轻微一滞,白瓷小碗里的液体伴着那动作泛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在碗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季言回过神,又舀了一勺喝进肚里,才低着眼皮开口,“我……”
她想拒绝,但是一时间没想好借口。
廖青却瞬间回忆起那两张照片。
虽然奶奶待他一向开明,但是不代表她能纵容廖青随意安排自己的婚事。当年廖青没来得及把季言的事向她说就出了后面的事,但是以他对奶奶的了解,奶奶大概率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娶季言。
那也就是说,那天奶奶去找季言,很有可能是……
他的心紧绷起来,立刻挪着椅子朝季言靠近,“季言,”
只是把她的名字叫出后,他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覆在她手上,廖青郑重地握着手心里的手掌,“别担心,有我在。”
季言顺着他的手转身 ,低落的眼睑有一丝逃避的意思,“我知道。”
倒也不是不能去,只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廖青以为她还在挂心,就让自己笑起来以打消她的顾虑,“奶奶她没有那么难相处,她会喜欢你的。”
季言无声点头,心想这段时间里她确实不会为难她。
只是,喜欢?痴人说梦罢了。
哪怕刚刚喝了一盏热汤,季言的手掌还是泛着淡淡的凉意。廖青轻轻握着她的指尖,放在手心里暖着,安慰她道:“不过,如果奶奶她真的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也不要……”
他想了想,小心地挑选着言辞,“……你也不必太过隐忍,该生气就生气,该闹就闹,你不必委屈自己而迁就她。”
季言的眉心不自觉一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误会了。
转念一想,误会也好,“她是长辈,是你奶奶,我怎么能随意发脾气。”
心内的怜惜如潮水涌来,廖青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不,季言,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要第一照顾的是你。”
他情绪来得猛,动作也强硬,季言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只能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那要是,她生气了怎么办。”
廖青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这样为他着想实在是叫他开心又心疼。低头抚着她的脸颊,他让她放心,“我会想办法叫她不生气,也会想办法叫她不为难你和你好好相处,别担心,季言。”
低低“嗯”了一声,季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话题涉及的太往后了,而那些往后,是她现在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拂下去他的手,季言准备起身,“我上去备课,你有事就先忙吧。”
然而廖青的手刚从她脸颊上落下去就又转而拉住她的手,“等一会儿,我准备了些衣服,你来试试。要是都不满意,我们再重新挑。”
季言没反应过来,“什么衣服?”
廖青拉着她起身,“周六要穿的,还有……”他顿一顿,“下个月我三叔家的妹妹廖如仪订婚,你要陪我去参加晚宴。”
“……”季言站在原地,脸上有一丝不愿,“我不想去……太麻烦了。”
她说的是周六,也是一个月后。
廖青只当她是羞怯,搂着她的腰绕过去在她脸侧轻啄一口,“别怕,有我在,不麻烦。”
心里深深吸一口气,想起廖奶奶的话,季言选择妥协。
他想就答应他,也省的总觉得遗憾。
衣帽间里智能灯开启,模拟着当天天气状况下的阳光照射。每一面镜子选用的都是最精密的,摆放的角度和灯光照射角度都经过设计师精心计算,以保证每一个角度都能展现出最真实的效果。
廖青领着季言来到一扇柜门前,先取出了里面挂着的旗袍,“按照你的尺寸做的,你试试,不喜欢就换另一件。”
柜门里除了他取出来的天青色旗袍外,还有两件不同款式的衣裙。季言扫了一眼,纤细的指尖抚过手绘的蝴蝶图案和珠绣的花朵,抿唇拒绝,“我穿旗袍不好看。”
廖青拿着衣架,玉石纽扣在他指尖一粒粒解开,他温声劝道:“试一试,不喜欢再说。”
季言不置可否,但是刚刚上手的触感让她知道这旗袍单是布料就价值不菲,更别提精致得近乎天衣无缝的裁剪和绣工。
她心里忽然燃起一点小女生的心思,这样精致的旗袍跟当初她和棠棠在江南实体店里试穿的绝非一个等级……也许会好看?
接过廖青手中的衣服,衣料如水一般荡在季言手臂上,轻薄透气而柔软。她心里有了一丝期冀,神色都鲜活起来。
廖青见她开心,脚下不受控制地跟着她往里面走。季言意识到,转身瞪他,“你干嘛?”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廖青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嗓子哑里发出干涸的笑声,“……我在外面等你。”
又瞪他一眼,季言才抱着衣服往里面去换衣服。
关上了门,把旗袍先搭在一旁的台面上。弯腰脱袜子的间隙,季言眼角余光一闪,动作顿时一僵。
她好像……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衣服……
第29章
当年廖青第一次见季言,是一个春风雾雨的夜晚。
那时候,季言刚满十八岁。
和家里人大吵一架冒雨跑出来的少女漫无目的,沿着一条路一直向西走。走了不知多久,浑身都湿透了,终于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大哭不止。
那时候廖青是出来做什么呢?季言不知道,她只知道淋淋不绝的雨中突然横过来一把漆黑的大伞,在她头顶隔绝了一切伤害。
开车追上来的继母和父亲的破口大骂,同父异母的弟弟的阴阳怪气,都被那把伞隔绝了。她在湿透了的空气里抬起头,看见那坚实的伞骨,看见他伸过来为她撑伞的手,仿佛看见了庇护的希望。
眼神冷峻的青年在雨中把少女抱起,跟在青年身后的人一个打着伞跟着,另一个迅速出来跟坐在车里只落了半扇窗子的季家人交涉。
那些黏在季言生命里十余年的噩梦,就在这个雨夜,被冲刷干净。
她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势的滋味,真好。
春天的雨水如雪似霜,季言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那个晚上其实有些头昏脑涨。但她的目光清灵,廖青在那雨里看见的,就是她倔强的眼睛。
偎在青年怀里的时候,季言只觉得自己骨子里都渗进了雨的冷意,她止不住地抖,牙关紧咬着也隔绝不住的咔哒作响。
她的衣服全是湿的,身上披着的那件来自青年的外套也很快就被染湿,她瞄一眼,那青年抱着她的肘弯里,衣服也尽被沾湿。
她仰起头,想叫他放她下来,她可以自己走。
可从她的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得见那人的下巴,线条分明,流畅紧致,像一首工整的旧体诗。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鼻子一酸,默默闭上了眼睛。
别墅里很快就来了一个阿姨,照顾着她洗澡更衣。阿姨人很好,笑眯眯的,一直在关心她怎么淋了这么多雨。
季言无言以对,更有些手足无措,她从前,几乎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