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之前有夫人在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觉得这房子里冷呢?
缩了缩肩膀,他小小地感叹一声,准备离开。
忽然一声门铃响,空旷而冷寂的客厅里,空气似乎都被惊扰。
项南快步走到门厅的显示器那里,“怎么了?”
山下看门的保安说,“有一个先生的快递。”
快递?
项南蹙眉,先生网购什么了吗?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之前先生叫他联系过母婴产品知名企业,也许是他们送来了产品?
想着,项南又敲响了书房的门。
廖青本十分不耐,但听说可能是之前选的婴儿用品,手上的动作便不由得一顿。
是她之前加入购物车的那几件婴儿衣物和奶瓶玩具。
躁怒的火气瞬间消歇,他起身,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让人送上来。”
项南安排人去山下接的时候,他走出书房对镜整理了一下衣服。想着季言她到底是还没有回来,便想要不要先积攒着,等她回来了一起开箱——他这些日子刷手机资讯,看网上人都说女生喜欢开箱的过程。
可真等那快递送到客厅了,他却无法忍得住。
他想,这才只有一件,他可以先看看质量怎么样,要是好,就让他们继续送过来。剩下的那些再积攒下来跟她一起开,也不是不可以。
但毕竟是到的第一件,他让项南打开相机,“把我开箱的过程和里面的东西都拍下来,到时候整理出来,刻成光碟。”
自从季言走后,整个西山别墅就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项南奔波在其中,感受得尤为明显。
先生吃得越来越少,觉也越来越不安慰,整个人自上次呕血之后就一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要不是黎先生开了药保着,怕是又要到五年前那个地步。
如今见他终于有了精神,连脸上也多了三分血气,项南心里也欣慰起来,兴致勃勃地去拿相机。
准备好,他端着相机凑在旁边,“先生,可以了。”
镜头转到他脸上,项南又提醒,“先生,你笑一笑,日后夫人和小少爷看了也更开心。”
也是。
他颔首,觉得这话没错,更想到未来一家三口一起窝在沙发上看这些视频的场景,嘴角自然就上扬了起来。
小刀划破外包装,露出里面的一层纸箱。
项南胆子壮了,又指导,“先生,你说两句话呀。就说,这是买给小宝贝的什么什么的,介绍一下。”
廖青蹙了下眉,却还是笑着,“等拿出来再,现在我也不知道里面是衣服还是鞋子——”
纸箱打开,他含着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100章
摇晃的镜头,惊惧的疑问,相机里的世界一霎时停息,只剩下漫无止境的黑暗和
死寂。
镜头里的时间可以被掐断暂停,现实生活中的这一切,都无法被阻绝。
纸箱拆开,入目而来的那只透明无菌箱,就这样硬生生撞进他的视线。
那团小小的,模糊的,鲜红的,粉嫩的,发白的,甚至看得出是什么模样的。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撕扯进他的世界。
他没有那么傻,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也知道,这大概……会是来自于谁。
可他仍然如被人狠狠夯了一棍一样懵,整个脑子都在震颤着嗡鸣。眼前的视线忽然一下模糊起来,再一晃,又恢复原状。
看不清了。
是看不清,还是大脑根本不愿意接受?
“……先生、先生!”
耳膜上仿佛蒙了层厚厚的水泡,听什么都似乎隔着一层。
他干脆充耳不闻,按着纸箱外壳,想站起来。
纸箱被摁塌了,夹在纸箱和无菌箱里的一张检验报告飞了出来。
他落眼看去,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影响到视力,看不清。
他弯腰,去拿。
手指刚触到那纸,检验单上的几个大字就争先恐后地跳起,朝他扑过来。
“季言”
“宫内早孕”
“终止妊娠”
“患者主动终止妊娠”
她之前说,我觉得现在还小,不想这么早要孩子。再等等吧,等到三十岁好不好?听说生孩子会很痛,我害怕。
她那么怕疼,怎么会选择……打掉呢?
“……先生……先生……”
谁在说话?
手上那张纸突然抖动起来,晃得他眼睛疼,什么都不能再看见。
谁在晃他?
他低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项南在一旁站着,侧着身子,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想要这张纸吗?那给他。
他抬手,把单子递出去的一瞬间,心口猛然一紧。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胸腔爆发出来,撞在他的肋骨上。
“——”
呕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在纸箱上,无菌箱上,桌面上,才有了细微的“嘀嗒”声。
“先生!”
惊呼声乍然泄出来,他低头看去,嘈乱的声响中,视线终结在一片黑红之中。
*
寒风横肆,林氏大楼外夜已沉寂。
顶楼,林知敬一人独坐在落地窗前,皮鞋搭落在膝前,尖上映照着深夜里零星的灯光,斑斑如星光。
晚十一点,一只手机蓦然亮起,紧接着,在光洁的桌面上小幅度地嗡鸣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十一点零八分。
居然能耐得住性子到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佩服。
拿起电话,接通,扬声器里的声音如爆裂的炮仗一般连珠不断地滚了出来,落在没开灯的空旷办公室里,回响尤其的响亮。
“林知敬你是个人了?!我让你好好照顾季言你居然敢带她去打胎,你是不是疯了!你是神经病吗!狗尿蒙了你脑子了才能用屁股想出这种事情!你胆子真是比天大,你胆囊里装的都是屎吗?!”
黎司的脏话源源不断,林知敬沉默地听着,一字不发。
骂了半天没有回应,黎司的火气更大了,“你个垃圾,说话!敢接电话不敢说话是吧?你要不要脸?!”
林知敬眼皮半落,视线仍旧凝在窗外的夜色,“黎先生,”他的声音很平,
“是她坚决要求打掉的。”
电话那端的电报声戛然而止,继而来的是久久的沉默。
林知敬以为他听见了,那位廖先生也该明白这话的意思,便准备挂掉。
然而黎司的怒骂声毫无防备又响起,“她说要打你就打,你巴不得她主动要求打掉是不是?!林知敬你个熊崽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歪心思!你想着季言打掉廖青的孩子就能跟他彻底分开,你就能趁虚而入了是不?你想屁呢?!你个混账玩意儿!还她坚决要求要打掉,你不会拦住吗?你拦不住你不会跟我说吗?!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手术知情同意书谁给她签的字,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签吗?!”
“黎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稳定着重复,“是她这样安排的,是她想要的。”
他知道“她想要的”这四个字会叫他安静片刻,说出去后果然得到了短暂的安静。他算着时间,在黎司开口前,又说,“在我的医生给她检查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不想要这个孩子,黎先生,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知道,他也知道季言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可是黎司依旧觉得不应该,孩子不应该打掉,更不应该这样残忍地被送到廖青面前。
林知敬的话有道理,可在这个时候,有比那道理更重要的。
“她不想要,她要打掉,就算你拦不住,你为什么要把流掉的胚胎送到西山!你安的什么心!!”
林知敬依旧说,“是她的决定。”
“放你娘的屁!”黎司怒了,“你当我不知道季言是什么样的人!她再狠心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林知敬想笑,“好的,黎先生。我等着。”
电话挂断,他随手把手机丢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机身在桌面上滑动,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很快,又在桌面上嗡鸣着震动起来。
林知敬充耳不闻,只是双手搭着扣起,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幽幽又望向远处的深夜。
代价吗,那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付出代价。
*
电话被挂断,黎司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压不住一点儿。连着又打了好几个过去,却始终不能再接通。他气得不行,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嗙当”一声,在地上砸得屏幕碎裂,碎片乱飞。
实习生小章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又挪过去,看他怒火始终没有消下来的意思,只能鼓足勇气上前,“老师……”
黎司猛的转身,大衣都在空气里划出猎猎的声音。
小章赶忙说,“廖先生醒了,项先生让我赶紧过来找您。”
顾不得再跟林知敬生气,黎司大步向卧房走去,“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叫我?!”
小章不敢拖沓,“就半分钟之前,我没……”
刚到门口,卧房的门就猛然由内拉开,一道苍白死僵的身影鬼影儿一般出现在二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