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贺伽树。
也似乎终于能够理解,他淡漠的眉目中,为何总是充满了倦怠。
贺家父子是一同前来的。
三人连表面的客气都维系不住,中间空出很大的一片距离。
有些日子没见贺伽树,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看起来低调而矜贵。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明栀,而后移开。
反倒是贺之澈走了上来,笑着道:“栀栀今天很漂亮。”
与上次的慈善晚宴不同,明栀今日的打扮光彩照人。
不得不说,倪煦的眼光的确毒辣。
为明栀选的那件水蓝色质地极好,行走时如流光水波。脸上妆容淡雅,却很好地凸显了她五官的长处,尤其一双眼眸,亮得惊人,灿若星华。
她尚未说话,一旁的倪煦已笑着道:“栀栀底子极好,稍微打扮一点,便很是出挑。”
当然,这样的称赞没持续太久。
随着众宾客的到来,中心话题便又落回到了今日的寿星,贺之澈身上。
明栀和贺伽树站在外围,看着他们三人被簇拥着,正出神,便听见身边之人冷不丁地问出一句:“你故意的?”
明栀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什么?”
贺伽树的视线扫过她的裙摆,又回到自己身上。
他没说话,明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估计是想说两人的衣服,竟然不约而同穿了同一个色系。
明栀的脸微红,小声反驳着道:“不是的...这是倪阿姨...”
她还要再说,却被贺伽树慢条斯理地打断:“不管,就是你故意的。”
明栀:......
算了,他怎么想都随他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故意的其实另有其人。
当时贺伽树正要上楼,碰见送完裙子下楼的佣人,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她选了哪条?”
这才有了今天撞衫一般的巧合。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奢华而又热闹。
然而明栀和贺伽树却像是被孤立起来的存在。
看着他们状似幸福的一家三口,明栀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一个外人被隔绝出来,也就罢了。
但贺伽树始终没融入进去,总让她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微微偏头,看向贺伽树。
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甚至觉得站在她的身边反而更自在一些。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明栀酝酿了好久,才终于问出这句话来。
来贺家几年,只有每年的五月给贺之澈庆生,却好像从未见过给贺伽树过生日,哪怕一次。
“怎么,认识这么久了,连我的生日也不知道?”
贺伽树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到底是在揶揄,还是真的生气。
明栀顿了一下,嘟囔着:“你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呀。”
“11月22日。”
他倏然开口道。
“她生我那天,差点死了。”
贺伽树的唇角带着一丝讥诮,仿佛在叙述着一件和他没有丝毫关联的事情。
“妻子在产房,我的好父亲却在某个情人家里。”
说完这句,他转头望向明栀,眼眸变得幽黑至极。
“所以你觉得,他们还愿意给我过生日吗?”
明栀突然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来。
她的喉咙滚了又滚,将想要说出口的那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话题似乎终结在这
里,明栀放在身侧的手蜷了起来,正想着找一些别的话题要聊的时候,听见他问:
“你待会,要和贺之澈一起跳舞?”
明栀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能怔怔地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贺伽树这次什么都没说。
无论是讥讽,还是阻拦。
“哦,那就跳吧。”
他只是双手插进兜内,略过她的身畔,就这么擦肩而过。
明栀怔然地注视着他走向外面露台的身影。
他的背影颀长而又挺立,却给人一种寂寞到了极致的感觉。
一瞬间,明栀的心口突然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填满。
现场乐队的器乐声响起。
她知道,开场舞就要开始了。
她要与贺之澈跳第一只舞。
所以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不能。
明栀向前迈出的脚步又停下。
她扭过头,看向被众星捧月包裹着的贺之澈。
倪煦正在给他介绍着今天在明栀面前提到的某位名门家的千金,而贺之澈则是露出了惯常的温柔微笑,颔首打着招呼。
贺伽树离开的背影又在她的眼前浮现。
二十岁的女孩,突然在此时此刻,萌发了前所未有的冲动与勇气。
她的步伐迈开,逆着不停进场的人流,向着外面露台的位置走去。
一开始还是快走,逐渐变成了小跑。
不常穿高跟鞋的缘故,她的跑姿极为别扭,差点还扭到了脚。
可她没停下来,将裙子掂起,继续向前跑着。
直到她也到了外面的露台。
月华如练,映照在贺伽树身上,渡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他背对着她,静静看着露台中央的喷泉。
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
想到那些还算美好的接触,那些心动的瞬间。
可更多想到的,却是以前,他对明栀恶劣的态度,以及那些漠然和讥讽。
木已成舟。
人再强大,也不可能改变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越是在睡前想起这些,他越觉得,他和明栀似乎不太可能了。
这个想法倏然盘桓在他的脑海中,让他的胸口像是被匕首刺了一刀。
在鲜血淋漓中,他捂住胸口坐在床的边缘,痛苦而又煎熬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
所以,在知道明栀要和贺之澈一起跳舞后,他破天荒地不想阻拦。
万一,明栀很想呢?
万一她很想和她喜欢的人跳一支舞呢?
在那一刻,他选择当个懦夫。
没想到,下一秒,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贺伽树。”明栀有些气喘吁吁地叫住他的名字。
“我...我...”
光是第一句,她已经在“我”字上结巴了好久。
与贺伽树一样,她在这些日子也想了很多。
想起他在数模致谢里提到她,想到他为了保护她而受到的伤,想到初雪那天,想到过年那天一起放的仙女棒,想到舞台剧他逆着光站在最后目视着她。
......
只是与他突生的胆怯不同,昔日的点点滴滴,突然为她灌注出一股勇往直前的勇气。
这股勇气,支撑着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支撑她将咽下肚中的话又说出了口。
“我、我想给你过生日。”明栀顿了顿。
她继续说道:“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