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不觉得,此时瞥了一眼,才看见掌心的位置被扎了好几个微细的血洞。
疼吗?
倒是不怎么觉得。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内,他突然想到,如果明栀发现他的这些伤口后,会不会又傻里傻气地、夸张地叫着要给他包扎。
然后,再系上那个傻里傻气的蝴蝶结。
这么想着,他的眼前便又浮现出了明栀的面容。
她柔柔笑着,却不是对他。
而是对她的心上人,也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说不定,就算他现在把伤口袒露在她面前,她也会视而不见,毕竟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贺之澈。
贺伽树如墨渊深沉的眼眸,倏地闪过一丝茫然的情绪。
在刹那,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无数词汇,譬如郎才女貌、譬如两情相悦。
这些词汇和眼前拥抱的两人匹配起来,让他无端生厌。
寂静的停车场内,突然响起一声长久而又震耳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场地内无限蔓延。
是贺伽树的拳砸在了方向盘的位置,这才有了刚刚那些声响。
他低垂着头,白天尚且规整的额发,此时却有些散乱地遮挡在眼前的位置。
心念已起。
便不可轻易流转。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茫然在刹那间变为狠戾。
不会就这么拱手让人的。
绝不会。
他驾着车,先是赶回公司,拿上那叠资料,而后折返回了贺家。
全程的速度都在市区内超速的边缘。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两人今晚也一定会回去。
晚餐他心情不好,也就没吃。
贺铭最近心情真的不错,在贺伽树一如既往地漠视上楼后,也没有大动肝火,甚至吩咐了佣人再准备一份餐食给他送上了房间。
贺伽树立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果然看见那辆载着两人的车,驶进了院内。
而后也就有了,他听见贺之澈说那些话的一幕。
贺伽树缓着步子,走到贺铭的书房。
也没敲门,就这么径自进入。
贺铭显然对他的这些细节不太满意,奈何这个儿子向来就是这种无法无天的性格。
从小到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连生活费也断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屈服过。
他想起他的父亲Alex,那个有着一半混血的英格兰贵族,秉持着一切刻板守礼的准则,却唯独对贺伽树这个亲外孙没有任何办法。
今年过年回老宅的时候,Alex特地问贺伽树去了哪里。
可惜谁都能没联系的上他。
半山庄园内,长长的饭桌上,无人敢说话,包括在外杀伐果断的贺铭,在面对父亲审视的眼光,也只是沉默低垂着头。
暴虐无道的国王,头一次发出暮年的叹息。
“都吃饭吧。”他这么说着:“铭,待会来找我。”
年过半百的贺铭,在走进父亲的书房时,远不像贺伽树那般轻松。
他以为Alex会指责他教子无方,就像他成长路上每一次受到的打压一样。
可是这次没有。
父亲递给他一根高希霸雪茄,空气中弥漫出呛人且浓烈的烟味。
“铭,我老了。”那双灰色的眼睛,漠然地打量过贺铭。“你也是。”
“但是,伽树我很中意。”
那一刻,贺铭似是被烟味熏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想猛烈地咳嗽,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更加中意这个大儿子。
即便瞳孔的颜色截然不同,但其中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Alex再怎么说,到底也是凡人。
而凡人,就是会更加青睐将与自己最相像的孩子培养为继承人。
“明白,父亲。”贺铭说道。
此时此刻,在同样的烟雾中,贺铭的指尖夹着未燃尽的香烟。
他看向贺伽树的眸,却觉得里面的莫测,甚至比他害怕了半辈子的父亲还难弄懂。
“你改过的东西,我就不看了。”
贺铭将香烟放近唇边,却没再吸,反而顿了顿,而后将烟碾灭在烟灰缸中。
“从现在开始,把重心都放在集团上。”
“下学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贺伽树淡淡回复。
“贺家不需要一个菲尔兹奖的获得者。”贺铭的声线听起来也很平静。
贺伽树眉眼显得有些懒怠,他坐在了书房内的沙发位置,长腿交叠,似是并不在乎贺铭的话。
“我能获得什么。”
他问道。
贺铭的眸色变沉。
“整个贺家。”
他答道。
听见他这么说,怏怏的贺
伽树终于提起一丝兴趣。
果然,还是那句话。
既然要斗,那就要同坐在一张牌桌上才有资格。
在牌桌边等候调遣,就只能得到蝇头小利而已。
现在,他终于有了坐在牌桌上的入场券。
“可以。”
他说道。
即便权力能带给人的快感是无穷无尽的,但此时此刻,他却感受了极致的空虚。
听起来像是在无病呻吟,可感受千真万确。
贺铭已经从他的书房走出,只剩下贺伽树一人。
在近乎于黑暗的空间里,他解锁手机,然后在通讯录定位到某个人,拨通了电话。
-
明栀在门边待了很久,和贺伽树一样,她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
即使两个人都离开后,她也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动。
直到她的双腿蹲得有些发麻,刚刚扶着门借力起身,衣兜内却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她将手机掏出,在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下。
掌中的手机顿时成了定时炸弹。
她咬着下唇,下意识的选择是逃避。
可她又不敢直接挂断,便任由手机铃声响到了最后一刻。
谁知,尚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来,紧接着第二通电话再次打来。
对面的人像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猎手,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明栀深深吸入一口气。
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通键。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说出来的话也只仅仅由几个字构成而已。
“来三楼书房。”
说着,他便挂断了电话。
甚至没有给她留下说话的空隙,也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明栀拖着发麻的双腿,坐在床沿位置,微微躬身捶打着小腿的腿肚。
硬生生又拖延了几分钟后,她才终于站起身。
三楼是贺家夫妇休息的地方,她几乎没怎么来过。
越往走廊深处走,心里就越没底。
她不知道贺伽树叫她来贺先生的书房是何用意,但如果此时贺先生也在的话,反而会让她觉得更轻松一点。
毕竟在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做好和贺伽树独处一室的准备。
她站在深色房门门口,动作很轻地敲了敲门。
听见那声“进”后,她也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在原地又驻足了几秒,才走了进去。
房间内几乎没开灯,只有红木桌上的鎏金台灯作为里面的唯一光源,散发着靡靡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