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来没有明确表明过喜欢我的态度。”
于她而言,贺之澈的确是她曾经昏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如果没有他的话,明栀可能不会那么快走出丧亲的阴霾来。
可那么好的人,对她的温柔却从来都不是独一份的。
当她在少女时期因为他一些举动而偷偷雀跃时,却近乎于绝望地发现,他对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
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和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人说过他不好。
明栀低垂着头。
正因为如此,贺伽树看不见她被睫毛遮挡住的真实情绪。
他的手微微屈起,就像那天在实验室一样,力道很轻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明栀果然抬头,那双翦水鹿眸眼角晶莹,果然溢着类似于忧伤的东西。
贺伽树的喉中溢出一声古怪的轻笑,却又不太像是往日的戏谑。
“出息。”
他见过很多次明栀哭的时候。
因为恐惧而哭、因为难堪而哭、因为悲伤而哭。
他都见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样子。
让他没由来的,更加烦躁。
但很奇怪的是,他没在明栀面前显露出这股无名之火,而是缓缓压下了戾气,出声问道:“所以,你是想要一个会明确表明喜欢你的人么?”
明栀微怔,完全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对于她这种怯软的人来说,能得到明确而坚定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
贺伽树静静地望着她片刻,然后移开自己的视线。
“蠢蛋。”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
但明栀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他这句突兀的话,她的忧伤情绪的确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她跑下来特地给她煮面也就算了,换来的却是他抢过手机,让她在贺之澈那边难堪。
和他坦露心迹,却又被他骂了一句。
饶是她的性格再好,现在也有些恼火。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在坐着的贺伽树面前显得更有气势。
“我要走了。”她冷着声道,拎起自己的外套,快着步伐准备出门。
刚拉开门,却看见门外站着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准备按响门铃,动作还僵在空中。
明栀也愣住,然后听见人家礼貌说道:“您好,您的外卖。”
她完全是处于下意识的状态接过了外卖,等保安贴心地将门阖上后,她手上拎着几大袋外卖,有些茫然地看向贺伽树。
“是你点的吗?”她问。
这人怎么这样啊,觉得她煮的泡面不好吃的话,能不能起码等她走了再点外卖。
当然在她心中,贺伽树显然不是那种会顾及别人心意的人,她也习惯了。
于是,动作有些恶狠狠地将外卖放在岛台上。
刚脱手,便听见他悠悠道:“是点给你吃的。”
贺伽树会有这么好心?
明栀显然不太相信。
可她又有些迟疑。
毕竟她突然想起,那会儿贺伽树问完她中午有没有吃饭后,便低头捣鼓着手机,应该就是那时候点的。
“不太清楚你的口味,所以点了三份不一样的。”
贺伽树眼尾微挑,“你可以在这里吃完再走。”
明栀依次将外卖袋打开,果然是三种不一样的外卖。有摆盘精致的寿司刺身、看着就很入味的鲍汁捞饭,最后还有一份清甜润嗓的雪梨银耳汤。
刚刚还蹿升而起的气焰此时偃旗息鼓了不少。她闷着声道:“我吃不上这么多。”
贺伽树不置可否。
他用筷子挑起自己面前碗中的泡面,因为泡得过久,面条几乎一夹就断。
可他却像浑不在意似的,将断了半截的面送入口中。
“你别吃那个了,泡囊的面条不好吃。”明栀用眼神示意着他来吃面前的外卖。
回应她的,只有贺伽树微微哂笑。
“我不,我就吃这个。”
-
周一,明栀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室。
早上八点的建筑历史与理论枯燥乏味,让整个教室都充斥着昏昏欲睡的氛围。
明栀坐在第二排的位置,听身边孟雪不住地打着哈欠,小声道:“我带了速溶咖啡,你喝不喝?”
孟雪摆摆手,示意她高三的时候几乎把咖啡当水喝,现在基本上对咖啡因免疫了。
早上是满课,到了十一点五十的时候,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丝毫不顾底下已经双眼失神学生们的死活。
明栀的笔记已经记满一页,便撕下一张便利贴来,听到讲台上的老师安顿,下学期要开始使用BIM软件,学习绘制建筑模型,建议大家提
前购入高性能的电脑。
班里的男生有些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悄悄讨论着终于有正当理由问家里要钱买个好游戏本了。
只有明栀的指尖一顿。
如果是高性能的笔记本,那开销至少得一万上下,从贺家搬出去后,她不想再动那些来自贺家的生活费,该是思考一下兼职打工的事情了。
终于下课,教学楼全是乌泱泱的人,想都不用想现在的食堂肯定也是人满为患。
明栀和孟雪索性放慢了步伐,反正两个人在一周前购入了二手的自行车,两个轮子的车总能赢过两个腿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汇入一个狭窄的走廊,通行的速度变得更慢。就在此时,明栀的袖子被身边的孟雪扯了扯。
她回过头,看见孟雪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明栀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原来早她们离开的夏宁,此时也因为拥挤的人群被困在了她们的侧前方。
她照旧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右肩的位置单挎着包,只是下半身的一片殷红在浅色的工装裤上格外明显。
每个女孩子在青春期初潮后都有可能面对这样的尴尬,在卫生间里向前走一步,问同伴“有吗有吗”,已经变成了女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咋办啊?”孟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要是去告诉她这件事情,会不会......”
她正说着,却看见明栀已经上前了一步,将自己的卫衣外套脱了下来,系在夏宁的腰上。
一下课就戴上了头戴式耳机的夏宁,全然没有感受到身后有人接近,以至于有个东西乍然间抚上她的腰身,她下意识以为有人要揩油,正欲回头给那人一肘。
已经侧过去的身子在看清后面的那人后硬生生止住了,原本要骂出口的话也变成了满脸的疑惑。
“这个借你。”明栀的眼神澄澈,声音放得很轻,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现在风大,系上暖和点。”
夏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先是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几乎是立刻,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羞窘和惊慌让她白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她怔愣看向明栀,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无措。
她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事情,从未想过会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她认为与自己并非同路、总是温柔得有些“老好人”的舍友,会如此敏锐又体贴地伸出援手。
后面的同学在催促她们行走,所以这场注视没有持续太久。
两人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裹挟着拥出了走廊。
孟雪显然也有点发懵,她也没想到明栀会直接这么做。
要知道现在已经十一月,北方的天气萧瑟寒冷,而明栀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内搭,看着都感觉冷极了。
夏宁显然也注意到了明栀被冻得微红的鼻子,她思忖几秒,便要伸手去解开那件外套。
手刚放了上去,便被明显冰凉的指尖按住了动作,抬眸去看,明栀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雪雪,你帮我带一份饭到食堂吧,随便什么都行,回头我把钱给你。”明栀对着孟雪说道:“我先骑车子带夏宁回去。”
她和孟雪的车就停在教学楼下,孟雪点点头,道:“夏宁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也带一份。”
夏宁的睫毛眨了眨,从包里翻找出来自己的饭卡,递给她,“我吃什么都行,你们的饭都刷我的卡吧。”
“不用嘞,一顿饭而已。”孟雪摆摆手,“你们俩赶紧回去吧,别着凉了。”
等到孟雪走后,就剩下她们两人。
明栀弯下腰去开车锁,露出她光洁的脖颈,让夏宁一时间看得有些怔愣。
随即,明栀昂起头,笑了笑:“上车吧,不过我骑自行车没怎么带过人,所以车技不怎么好。”
夏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终,她只是极其生硬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谢谢。”
后面多加了一个人的重量,致使明栀不得不用力握紧车把来控制方向,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歪扭。
夏宁跨坐在后面,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让明栀的声音消碎在风里。
但她听得很认真,所以在听到明栀说了什么后,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