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间电梯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被损坏了,工作人员也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而通话对面的男声则是极为冰冷和简短:“来人。”
通话被挂断,在迅速排查后,酒店的工作人员终于锁定了故障电梯的所在之地,派出技术人员前去营救。
明栀蜷缩在角落的位置,双手合抱着膝盖,这是一个能让她有着安全感的姿势。
她眯了眯眼睛,很努力地去看向站在前面的贺伽树。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再加上微弱的红色应急灯,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双手插着兜立在门口的位置。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再来找自己的麻烦,以至于让明栀觉得,她咬下的那一口,或许还真有些威慑作用。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等到了救援人员的到来。
电梯门被用工具撬开,久违的光明终于倾泻进来。在渐开的门后,明栀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贺之澈带着焦急的面容就这么闯进了她的视线中,几乎让她当场哭了出来。
救援人员用工具固定好电梯门后,站在门前的贺伽树先行走了出去。
即使贺之澈对于他哥和明栀一起被困在电梯里的这件事极为讶异,但他此时也顾不上再去追问什么,连忙向着缓缓站起身的明栀伸出了手。
只要看见贺之澈,就足够让明栀觉得安心。
她搭上他的手,跨过电梯边缘,扑在了他的怀中。
她这个样子不可谓不狼狈。头发散乱,赤脚沾着灰尘,至于劫后余生的脸上则全是泪痕,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贺之澈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柔和地安抚着:“别害怕栀栀,已经得救了。”
明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下来,她在这个温暖可靠的怀中可以自由自在地放声大哭。
周围的工作人员虽有讶异,但也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被困在电梯里这么久,害怕也是正常的。
和那些因着贺伽树强大气场而不敢直视他的维修人员不一样,在他刚出电梯门的时候,贺之澈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不甚规整的西装,以及他前襟位置的红色酒渍。
那么大的面积,绝无可能是不小心洒在了身上。
加上贺之澈很了解他哥,如果是因为意外,根本不会再穿那件衣服。
他掩下睫,遮挡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此时此刻,他轻抚着明栀的发丝,余光中瞥见她的衣裙散乱,甚至膝盖上也有擦伤的痕迹,索性微微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的身子腾空,先是小声惊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声音讷讷:“可以不用这样的,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但这次的贺之澈似乎显得格外一意孤行。他仍旧是温柔的笑,语气却是不容抗衡,“我带你去房间。”
明栀知道有工作人员的目光望了过来,此时的她更像是泄了劲的气球,全然没有在贺伽树面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想避开这些打量的目光,只能尽量将脸埋在他胸前的位置。
她害怕将贺之澈的衣服攥皱,便紧紧握成拳,挡在自己的脸前。
按照今晚的计划,贺家本来就会在举办宴会的酒店休息一晚。
顶层一整层都是特地为他家留下的豪华套房,贺之澈选择离父母休息最远的那间,由服务生带路,并刷好了门卡。
他并不怎么担心这里的服务生会多说什么,毕竟能在顶层做事的人,自然也会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比如现在,就算他没有开口,医药箱也被安排送进了房间。
这是一件偌大的套房,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
被贺之澈这么抱着,没有明栀想象中的那般欢喜。
她甚至有在担心自己本来
很消瘦的体重是否过重,毕竟她之前无意间看过娱乐报道,那些男演员在抱起瘦得吓人的女明星时,似乎都不堪重负,调侃她们该减肥了。
这样的担心使得她全程都保持着体态僵硬的状态。
她怕给贺之澈带来负担。
但贺之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甚至连抱起她的手都握着拳,保持着绅士的距离。
所以当贺之澈将她轻柔地放在沙发上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留恋他身体的温暖,而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在脑内过了无数遍应答的说辞,以备贺之澈的问询。
可贺之澈依旧是那个善解人意的贺之澈。
他什么都没问,而是拿过了医药箱,然后在明栀惊诧的目光下,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动作轻柔着处理着她膝盖上的擦伤。
明栀很无所适从,她刚想摆手让贺之澈起来,却看见了他紧紧抿起的唇线。
明栀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于是小声问道:
“阿澈,你生气了吗?”
在柔和的灯光下,贺之澈正在用棉球蘸取适量的酒精,在准备抹上伤口前,语气轻柔地说道:“可能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对于明栀来说,这点痛的确算不得什么。
让她更担心的是,贺之澈似乎在有意回避着她的问题,沉默不言,只是动作轻柔地帮她处理着伤口。
等一切都处理完毕后,他合上药箱,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发顶,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待会我会让人给你送来睡衣和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他道:“如果你卸妆不方便的话,我就让他们找人来帮助你。”
明栀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那你好好休息吧。”贺之澈松开手,走向玄关的位置,帮她调高了的房间的温度。
在即将出门的时候,他道:“我今晚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找我。”
明栀的表情还在怔忪的状态,然后看着他已经合上了房门。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的大脑一时半会儿甚至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信息,但她还是本能地察觉,贺之澈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生气了吗?
这个问题,在贺之澈关上房门后瞬间沉下的脸有了解答。
他在明栀房间的门口站立了十分钟之久,然后从酒店经理那边得知了贺伽树的房间住处,独自前往后轻轻敲响了房门。
如他意料之内,房门没开。
但他仍旧很有耐心,继续敲击着。
半分钟后,果然看见一张不怎么耐烦的脸。
贺伽树显然刚洗完澡,穿着黑色的浴袍,发丝滴落着水珠。他的身量要比贺之澈稍微高些,居高临下地睨眼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就知道你要来。”他甩下这句话后,转身走回了房内。
冰柜里放着事先冰好的酒,贺伽树随手拿出一瓶轩尼诗白兰地,橙红色的酒液被漫不经心地倒入杯中。
当然,他在听到身后的关门动静时,也仍旧只倒了自己的那杯。
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的位置,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丝毫没有在意站在他面前的人。
以至于他的好弟弟,带着不甚平静的语气问道:“哥,你欺负明栀了吗?”
贺伽树终于抬眸,瞥见贺之澈向来澄净的眸中,一片风雨欲来。
他倏地轻笑出声,“怎么这么问?”
事情摆在眼前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明栀怎么会和贺伽树一起被困在电梯里,而且两个人都还是那样奇怪的状态。
贺伽树微微倾身,将手中的酒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他修长的双腿交叠,见贺之澈没说话,于是又漫不经心道:“怎么?来我面前逞英雄?”
贺伽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点燃别人的怒火后,然后漠然看着别人开始发疯。
这次,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贺之澈也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揪起贺伽树的浴袍领子。
“我之前就说过了吧,别招惹她。”
贺之澈向来温和,极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可此时他却彻底沉下了一张脸,眸中淬着寒冰似的锋芒。
明明此时贺伽树是在坐着,他在站着,一高一低。
可贺之澈却觉得,他才是身居低位的那一个。
被怒火注视着的贺伽树,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唇边衔着一抹讥诮的笑来,“你和明栀一样,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都跑到我这边来撒野了。”
闻言,贺之澈攥着他衣领的手微松。
他想起晚上与父母的争吵。
在他扬起声调问出“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句话后,未曾想慈爱的母亲也会露出那样冷漠的神色,甚至说出口的话也是极尽恶毒。
“不如你去问问那孩子好了,说不定对于她来说,失去双亲从而进了我们家,反而让她觉得庆幸呢?”
贺之澈怔然看着说出这样言论的母亲,而父亲则是在一旁旁若无人般点燃着雪茄。
烟雾缭绕中,他听见父亲说:“之澈,你总是这样。这就是我选择你哥来当继承人的原因。”
因为他还不够冷血。
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来质疑他们的决定。
倪煦看着他灰败的脸,终于笑着安抚道:“咱们家锦衣玉食地把她养了这么多年,已经不亏欠她了。”
贺之澈没再说话,以至于他们都觉得,贺之澈已经被他们说服了。
然而就在此刻,他忽然声音很轻地说道:“我要带她搬出去住。”
倪煦像是不可置信一般,追问道:“你说什么?”
贺之澈抬起头,眼神里满溢着坚定,“我要带她搬出去住。”
“你疯了是不是?”倪煦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起来,“要我说多少次,我们贺家一点也不亏欠她!”
她的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指着已经转过身的贺之澈道:“你敢这么做,我就让那孩子知道一切!”
直到现在——贺之澈面对着贺伽树不屑一顾的目光时,他终于痛苦地意识到,哥他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