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同为孤儿的明栀,更能体会到面前小女孩的心情。
明栀的妈妈比较喜欢记录,留下了不少家庭照片,而这些承载着幸福回忆的照片,在日后成为她独自前行中很重要的力量来源。
所以当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后,她实在没法拒绝。
明栀的思绪快速运转着,她先是问到了小女孩的家庭住址。
倒也不算很远,就在昨日标记的一处范围之内。
随即,明栀进入补给帐篷中,装入几块巧克力和压缩饼干,防止待会低血糖。
穿戴好装备后,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让她带着自己到她家的具体所在之处。
小女孩的家所在区域是由其他队员进行评估的。
看见那道在显眼位置的橙色标识带,明栀的心情变得沉重了些。
这表示此处房屋结构严重受损,一般情况下不得靠近。
可一低头,又看见小女孩期艾的眼神。
她实在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人在没有精神寄托的时候,往往会在某一个时刻撑不下去,尤其是这种遭遇人生重大变故的孩子。
明栀知道此举并不符合规定,所以她并未打算带着小女孩进去。
在问清楚照片的所在位置后,她再一次严肃地叮嘱道:“现在姐姐进去看看,你只能留在这边的空地位置,千万不能进来,知道了吗?”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栀深吸一口气,踏入房屋。
小女孩的家是小县城中常见的“下店上宅”模式。
一楼的门面残存着褪色的招牌痕迹和半垮的卷帘门,隐约能看出是个小餐馆的格局,门前散落着歪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碗碟。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餐馆后部,已经部分坍塌,但还有一条沿着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边缘,勉强可以攀爬的路径。
明栀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重心,贴着外侧相对坚固的墙体走上台阶,每一步都极尽谨慎。
她的脚下全是碎砖、玻璃碴,短短一段路被她走得很久。
直到终于抵达二楼,她的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按照小女孩的说法,照片放在主卧的床头柜位置。
明栀用头灯照亮应该是主卧的房间,发现里面衣柜倾倒,床铺移位,墙体有交叉裂缝,整体框架似乎还在勉强支撑。
目光在室内仔仔细细巡梭几圈,她终于看见倒在床边地上、被一些散落的衣物半掩着的木质方相框。
明栀心头一松。
她快步上前拂开杂物,捡起相框。
相框玻璃已经碎了,照片上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妻,中间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明栀鼻子一酸。
为了方便携带,她迅速将照片从碎玻璃中取出,然后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记录本的内页,一起塞入工作服的里兜中。
她准备下楼,却听见一声清脆、带着试探的童音,突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姐姐……?”
明栀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猛地转头,头灯的光束划过昏暗的室内,照向卧室门口。
小女孩不知何时,竟然自己上来了。
她小小的身影扒着歪扭的门框,怯生生又焦急地朝里面张望,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是在下面等得心焦,最终还是没能听从明栀的嘱托。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明栀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变调,她立刻朝门口冲去,只想立刻把孩子带离。
小女孩被她的严肃吓到,往后缩了一下,脚还没挪动。
就在明栀冲到门口,伸手要去拉小女孩的刹那,变故在陡然间发生。
这一次的余震要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剧烈。
整栋楼房开始猛烈摇晃起来,让人根本无法站立,更别提向楼下跑去。
明栀只能一把将小女孩死死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背对着可能塌落的方向。
恐怖的断裂和坍塌声在头顶和四周同时炸响,天花板上的水泥碎块如暴雨般砸落。
她感到后背和头盔上接连被重物击中,闷痛传来。而脚下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即塌陷。
失重感骤然袭来。
明栀只来得及将小女孩更紧地护在怀中,无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剩下黑暗与死寂。
一阵咳嗽声打破寂静。
小女孩被灰尘呛得厉害,在明栀怀里哭出声:“姐姐,我怕。”
明栀自己也呛得不行,但听到孩子的声音,心中稍安。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后背。
试图抬头,头顶的安全帽撞上了坚硬的物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灯在坠落中似乎撞坏了,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极小的范围。
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她们所处的地方。
几根粗大的混凝土梁和一堆扭曲的金属架子,歪斜地交织在一起,恰好在他们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勉强支撑的三角空间。
只是在这之外,是堆积如山的砖石和楼板碎块,将她们彻底掩埋,与外界隔绝。
“别怕。”
明栀哑着嗓子安慰怀里的孩子。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小女孩的情况,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看起来没有大碍。
但目前的三角区随时可能因为后续余震或自身不稳定而彻底垮塌。
明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索着自己身上的装备,对讲机还在,但不确定是否在坠落中摔坏,尝试开机几次均未成功。
她只能短暂放弃。
一旦其他队员发现她的失踪,应该会立即展开搜寻工作。
她从兜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塞到小女孩手里。
“先吃一点这个,保存体力。不要大声哭喊,节省力气。”
小女孩抽噎着,听话地小口吃着巧克力。
可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这边的空气稀薄,又随时会有塌陷风险,必须做些什么。
在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呼喊求救,这边的粉尘太浓,必须节省体力和保持呼吸道湿润。
她的左臂极痛,便用右手在身侧摸索,触到了半截货架的残骸。
她抓过来,握住一端,然后将小女孩往更安全的角落拢了拢。
“姐姐来敲,你仔细听,如果听到外面有声音回应,就立刻告诉我,好吗?”
“嗯。”小女孩应道。
明栀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没有临近的余震迹象,抬起右手,用那截金属,敲打在头顶那根混凝土构件上。
金属与混凝土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显得异常清晰。
敲完一组,她停下来,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梁体上,全神贯注地倾听。
但只能听见空洞的回响和自己的心跳。
“没有声音。”小女孩怯怯地说。
“没关系,我们每隔一会儿就敲一次。”
可不管接下来尝试了多少次,均是毫无回应。
小女孩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希冀,逐渐变得暗淡。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很小声地问道:“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在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中,明栀的心情也难免低落下来,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便勉强地笑了笑,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姐姐,你的名字。”
“我叫巧巧。”
“我叫明栀,栀子花的那个栀。”她尽力去分散着孩子的恐惧,“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呢?”
......
在漫长的黑暗与等待中,巧巧不再与她搭话。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小小的胸口在明栀怀中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姐姐……我心跳好快,好难受。”巧巧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明栀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幽闭环境下引发的心率过速。
她将自己左手手腕的机械表摘下,贴在巧巧的耳边。
“巧巧,听到滴答声吗?你跟着它吸气呼气,好吗?”
明栀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巧巧的额头,引导她进行缓慢的深呼吸。
巧巧渐渐勉强跟上了这个节奏,濒死的恐慌感稍稍减退了一些。
几块巧克力早已吃完。
她再次搜寻口袋,终于不知在哪个兜内触到了最后半块被遗忘的压缩饼干,是之前分发物资时她没胃口塞进去的。
她小心地剥开包装,掰成碎屑,喂给明显虚弱的巧巧。
自己却一口未吃。
胃里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干渴如同钝刀刮擦喉咙,体能正在飞速流逝,眩晕感越来越频繁地袭击明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