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澈侧过头看她,眼神微微闪动。
“后来。”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粗糙的纹理。“知道了那件事,我心里很乱。”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那种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你了。好像一看到你,就会想起爸爸。”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会生出埋怨的对象。
怪不了天意的事情,就只能怪具体的人。
明栀很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这样做了。
“对贺伽树也是这样。我很抱歉,疏远了你。”
贺之澈静静地听着,海风吹动他柔软的发丝。良久,他才开口:“该说抱歉的是我,栀栀。”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
那里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这么多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声音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深切的痛悔,说明这份自责是如何经年累月地折磨着他。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过了很久,明栀才又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其实,我爸爸他是个很乐观的人。在妈妈去世后,他和我说,人就像海边的沙,被浪打散了,好像不再见了。可慢慢地,风啊,水啊,又会用看不见的方式,把它们带到新的地方,变成新的样子。也许去往另一片沙滩,也许被贝壳裹成珍珠,但总归,是不会消失的。”
“而最重要的,还是要珍惜没有被浪打散前的相处时光。”
“我不想再怨恨你了,这真的是一种特别耗费人心力的情绪。你也不能再怨恨自己了,好不好?”
说着,她用她的手指揩去贺之澈眼角的泪水。
就如同年少时,他为她擦着眼泪,温柔着说:“别哭了,好不好?”
从小到大,贺之澈会用完美的教养、得体的举止、温和的笑容,为自己打造一个精致的人形外壳。
但其实内里是空的,他没有强烈的欲望、真实的情绪。
守护明栀,可能是唯一一件,他出于主动找寻到的,生存的意义。
如果她让自己不要去怨恨,那他会尽力去做到。
或许无法回到最初两小无猜的亲密,但终于可以放下包袱,看向彼此,也看向各自的未来。
贺之澈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及那场求婚的事情。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问道:“你说对我哥也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明栀愣住。
她结结巴巴道:“就和你父母一样,他也是出于那件事对我的同情,所以才......”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贺之澈原本释然的神情,在听到这段话时,慢慢凝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恍然。
“所以你们三年前分手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明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当时分手是因为贺伽树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在贺家公布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造成最终分手的导火索则是,她问倪煦,贺伽树知不知道贺家收养一个孤女的真正原因。
当时倪煦说的是:当然知道,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呢。
她实在没法接受,贺伽树对她的爱,全是基于在同情和怜悯之上。
可现在,贺之澈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又清晰。
“我哥他不知道。关于明叔叔那场意外,以及与我涉事的任何细节,他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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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澈:我只能帮你俩到这里了......
第104章
“他不知道。”
这句话后,明栀的心脏先是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而又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她逐渐听不见远处的海浪声。
如果贺伽树不知道的话,那她这些年的怨恨算什么?她所认定的他因同情才施舍给她爱这样的固执认知又算什么?
原来,全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悲又可笑的自以为是。
明栀不知道自己当天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只知道好几个小时过去,她的耳侧仍旧还有嗡鸣声。
她想起,在房间门口分别前,贺之澈问她要不要订回去的机票。
回去,
然后找贺伽树说清楚吗?
她亲手将刀子捅进他心口的位置,亲眼看着它变得血肉模糊。
然后她再跑去告诉他:“对不起,当年分手是我误会了,是你妈妈骗了我。”
这样做,恐怕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唐、更加不堪而已。
揭开一个她如此愚蠢轻信的误会,除了让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成废墟,还能剩下什么。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次日。
明栀没有去任何景点,而是在酒店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五点,贺之澈出于关心,还是敲响了明栀的房门。
她这才惊醒,因为房间内拉着厚重的窗帘,所以光线极为昏暗。
借着手机的灯光,她摸索着穿上拖鞋,去开了门。
贺之澈手上提着一份餐食,问道:“吃完饭后,要在附近散散步吗?”
明栀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她接过饭,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贺之澈照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好,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说。”
关上房门后,明栀在阳台处的餐桌打开了餐盒。
是一份中规中矩的中餐,应该是贺之澈为了顾及她的口味才让人订的。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入口中,口感爽脆,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味道。
明栀以为是这菜清淡,然后又加了一块肉食,结果依然没有味道。
她蹙了蹙眉。
而下一秒,胃里一阵抽搐,让她不禁放下筷子,跑进卫生间将刚才吃的寥寥数口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食物后,便是酸水。
在喉咙的位置灼烧着,让她几乎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呕吐让她下意识催生出的第一反应是那件事。
可是那天明明全程有做措施,加上她事后不放心,自己又偷偷吃了紧急避孕药,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明栀扶着水池边缘,看着镜子中自己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空洞、麻木、像是行尸走肉。
她弯下腰,用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在清醒之余,她忽而想起那句听过,却从未放在心上的歌词。
「自尊往往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然而,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发现是很久未联系的章灵冬打来了电话。
在听清章老师说的内容后,明栀的原本麻木的神色忽而一凛。
“收到。我目前还在国外,可以在后天到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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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除夕前两天,Q市某下属偏远县城发生6.9级地震,震源深度15公里。
地震在凌晨三点发生,震中就在县城中心区域,房屋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建的砖混结构,抗震设防等级极低,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一时间,全国援助抗震救灾工作。
因有授命,包括章灵冬在内的十几位建筑专家需要赶往地震现场,迅速评估建筑受损等级,参与救援工作。
作为章灵冬团队中的一员,明栀也需尽快到岗。
贺之澈表示理解,第一时间帮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在分别之际,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明栀,眼神中充满担忧的成分。
“栀栀,你可以吗?”
明栀强撑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