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又抓起一件反光背心递过去,“把这个套在外面,醒目点。”
贺伽树接过那套与他平日着装风格天差地别的粗糙工服,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了工装。
朴素的工服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挺拔且合身。
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帽带和装备。
而后,明栀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率先推开了偏厢吱呀作响的木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砸向她的脸颊,两人一头扎进如注的暴雨中。
手电光照亮脚下泥泞湿滑的路面,跨过高高的门槛,庙内的世界陡然寂静下来。
雨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轰鸣。
里面的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朽木、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两人手中的光柱交叉扫过黑暗,照亮飞舞的尘埃。
明栀的手电筒直接照向大殿深处那根至关重要的承重柱。
在看清那边的情况后,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雨水顺着墙角一条不易察觉的旧裂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在柱础周围汇聚成一小片明显的水洼。
而那圈深色的腐朽痕迹,在水流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加晦暗。
明栀的面容浮出一抹焦急的神色,她先是掏出手机,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走着,终于在某个角落处有微弱的信号。
她给章灵冬拨去了电话。
可信号时有时无,她的话语也断断续续,于是只能挂断电话,给他发了短信过去。
见短信成功发送,她才终于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但不能坐以待毙。
团队赶来需要时间,每一秒都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垮塌。
“帮我照一下那边。”明栀语速极快地对贺伽树道,自己已冲向堆放着备用应急支护材料的角落。
“你想做什么?”贺伽树跟上,为她照亮光束。
“给这根柱子临时卸荷,分担一部分它承受的屋顶重量,不然它随时会断。”
她打开安全帽上的头灯,对着贺伽树道:“你可以和我一起搬运一下吗?”
原本她是想与贺伽树一起分担重量的,可他执意不肯,于是她又匆匆跑向承重柱旁,快速测量,判断着力点。
不多时,贺伽树搬来了几根可调节的便携式钢管支撑柱和厚实的木方垫板。
她与贺伽树一起将其垫在预估的安全梁下。
“这里,顶住。”明栀判断着支撑柱合适的高度,“好,就在这边锁死。”
贺伽树虽然从前并未接触过这些,但他的学习适应能力是出乎意料的强。
他将钢管撑杆牢牢抵在梁下与坚实地面之间,用力旋紧调节阀,直到粗壮的钢管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锁定声。
三根临时撑杆稳稳立起,坚固的三角支架可以分担承重柱的部分压力。
明栀才意识到后背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
“暂时应该稳住了,但必须等章导他们到来,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微微喘息。
至少她已经做完了,她目前能做到的一切。
外面的风雨声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两人并肩坐在干燥些的地面上休息,晦暗的光晕在脚边投出两个依偎的影子。
显然搬运和撑杆是极耗费体力的工作,就连贺伽树的呼吸都略有不稳,略有些急促。
长久的沉默中,他突然出声,道:“我们能聊聊么?”
明栀的手指原本是在揉搓着自己的衣摆,听见他这一句,手上的动作顿时停滞。
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要聊,恐怕也就聊的是陈年旧事。
明栀以为他会问“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或是“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她等来的,是他低沉到几乎融进雨声里的一句话。
“这三年,我很想你。”
明栀浑身一颤,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贺伽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望向她。
他的目光望着虚空中的黑暗,像在陈述一个折磨自己已久的事实,平静声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倦怠。
“我不能保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偶尔会分出神去。”
“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在想你中,痛苦地度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
很奇怪,他向来幽暗的双眸,却在此时此刻明亮极了。
而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其实你也还在意着我,是不是?”
这句话,撕开了明栀所有的伪装。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和他一样,在这三年里除了繁忙的学业和工作外,就会想起他。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在出租车听见他的名字,和重逢再见时,心跳得不可自抑。
可在不在意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栀心脏透出一丝绞痛,强迫自己不再看他。
“贺伽树,向前看吧。”
她的声音干涩到了极致。
“你现在,风光无限,前途大好,何必......”
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她侧头避开他视线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头顶斜上方一根原本没有异样的横向联梁,似乎在刚才的加固震动和持续的雨水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偏移。
一道新的、细小的裂纹,正在梁柱接头处蔓延。
“小心——!”
所有酸涩的念头在瞬间清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他侧前方扑去。
贺伽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就在两人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声断裂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巨响。
那根断裂的横梁,裹挟着碎木和尘土,重重砸在了贺伽树方才所在的位置。
尘土弥漫。
时间仿佛静止。
贺伽树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压在自己身上、还保持着保护姿态的明栀。
他的面色呈出罕见的震惊,以及随后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悸与后怕。
“明栀。”
贺伽树的声音干涩发颤,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紧紧扣住了她的双臂,力道大得像要确认她的存在。
“你怎么样?伤到
没有?”
急切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慌乱地逡巡,寻找任何受伤的痕迹。刚才那根梁落下时带起的风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呼啸。
明栀在他的连声追问下,才从肾上腺素的冲击中慢慢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想从他身上撑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臂发软,使不出什么力气。
“我没事,没砸到。”
她声音的尾调也在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因为两人此刻过于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剧烈心跳的距离。
“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贺伽树借力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起明栀,甚至顾不上拍打两人身上的尘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护地将她带离那片弥漫着危险尘埃的区域。
两人走出殿外,重新回到堆放工具的偏厢。
“砰”地一声,贺伽树反手关上了偏厢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未平的呼吸。
安全帽被他随手摘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雨势渐小,晦暗的天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强行压制的惊悸、后怕,以及看到她差点被砸中的那种灭顶般的恐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不自觉地扬高,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夹杂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明栀,你是不是疯了?”
“刚才为什么要挡在我身上?”
听上去像是凌厉的质问,但只要稍加分辨,就能听出那高昂声线底下,是被恐惧到了极致的脆弱和失控。
他还在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