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赵雾后退了一两步,紧跟着瞟见陈逢靳脸上极其明显的指印,几乎没经脑子思考,卡在嗓子眼的话脱口而出:“你凭什么打人啊?”
尽管对女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可她依旧冷静不了,单单为他感到愤愤不平,“阿靳是为了——”
那个‘你’字还未落,她便被陈逢靳拉到了他身后。这一举动瞬间截断了她要说的话。
像是终于发现赵雾的存在似的,女人扬了扬眉,淡淡冲她扫去,不到两秒便收了视线,毫不在意她说的什么,也不在意她和陈逢靳是什么关系。
她克制着脾气,“又打人?你还要被我撞见几次?嗯?陈逢靳,你学的谁啊?”
陈逢靳一听,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眼睫微敛,不带一点情绪地看了眼女人,宛若在看陌生人。
何昭玉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见他毫不犹豫迈开了步,她脸色一沉,命令:“站住。”
陈逢靳哪里是听话的人。
照走不误。
“陈逢靳,现在我是管不了你了是吗。”
每次陈逢靳一旦忤逆她或是做了她不喜欢的事,她就想起了她的母亲角色,开始长篇大论地教育。无形中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她如同在宣判什么罪行一般,“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掉靠暴力解决问题。你不是十七八岁了,到底得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陈逢靳脚步忽滞,但没回头,黯淡的光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轮廓却是清晰锋利的。
他勾了下唇,弧度讥讽。
反驳和辩解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的,已经习惯了不是么。
他不欲搭理,继续朝前,可手指突然被拽紧了,指尖传来的温度蹿入了四肢,旋即他听到了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音质清冽,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赵雾一脸平和,可又透着些许的攻击性,偏偏这样的矛盾感在她身上得到了奇怪的融合。
“阿姨,您问陈逢靳了吗?”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直视着女人,字字掷地有声:“换句话,答案您在乎吗?但凡您了解过他,您或许不会说出这些话了。今天的事,不管怎样,您理应向阿靳道歉。”
何昭玉被她的话给噎了下,一时无言。
她不是在反思,只是有那么一瞬,脑海里闪了个片段,宛若蒙着层纱模模糊糊的,记不起是多久的事了。
似乎是陈逢靳第一次和同学发生争执,彼此双方家长到场,另一个小同学爸妈一进门,便抱着哭花脸的儿子轻声细语地哄,而她则是二话不说打了仰着小脸望向她的陈逢靳。
他没有哭,肯定是他欺负的人家。
她也并没注意到,八岁的陈逢靳偏过脸时,悄悄眨掉的眼泪。
至于道歉?
何昭玉至始至终根本不觉得她有错,所以道歉是不可能的。
陈逢靳也从来没奢求过,对此没什么期待,他偏头,视线落在赵雾白净清透的侧脸上,停顿几秒。
手指不动声色地扣紧,带着她大步离开。
-
外面下着雨,滴滴哒哒砸在车玻璃窗上,逐渐形成一条一条的蜿蜒水痕。
赵雾的视野中是快速倒退变为残影的景物。
她承认自己刚刚是挺没礼貌的,毕竟是他的妈妈,无论出于什么缘故,她不该那样。然而理智是理智,感性是感性。
当看见陈逢靳那张平淡得略显麻木的脸,无法自控地,她心疼了。
沉默。
陈逢靳瞧了一眼她,先开了口,“不高兴?”
赵雾端正了坐姿目视前方,否认:“没有。”
隔了几秒,她抿抿唇,终是忍不住反问:“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陈逢靳甚至冲她笑了下,“没必要的。”
虽然没明着问,但赵雾确认那人就是陈逢靳的母亲。他的眉眼蛮像他妈妈的,特别是眼睛,都极为勾人。
不过他比她多添了几分冷锐感,眉骨更为锋利。
她皱眉,憋了没几秒,瞄他,“脸还疼吗?”
陈逢靳搭着方向盘的手蓦地紧了一紧,喉结滚了两下,嗓子发涩,片刻,他牵了牵唇角,“不疼。”
赵雾半信半疑,“真的?”
红灯亮起。
陈逢靳刹住车停下,扭过脸注视她,懒懒勾唇,口吻轻松,“真的。我妈她力气没多重。”
他脸上的指印没有消散,泛着淡淡的一层薄红。
赵雾不信不疼,她抿紧唇不说话,心想,类似的情况他究竟经历了几次,才能做到如今这幅淡然的样子。
陈逢靳见她低头,下意识伸手将她黏在脸颊的碎发别至耳后,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岔开话题:“饿了吗?”
赵雾摇摇头,她不是很饿,也没胃口。
这时,车辆开始移动。
陈逢靳打开了车载音乐,电子屏立即跳出了一首英文歌《MeantToBe》。
同样是赵雾喜欢的歌单里的其中一首。
歌节奏挺快,进到尾声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下,屏幕一亮,接连弹了好几条信息。
鱼:[图片]
鱼:雾是你吗?
赵雾把图片放大,上边标满了水印,估计是在哪儿下载的。
照片有点模糊,但依稀辨认得出是陈逢靳和赵雾。
陈老爷子病逝的消息是第二天报道
出来的,作为希栎集团董事长,在圈内引起了一定的轰动。他的葬礼,怎么会没有媒体记者,只不过全被挡在了外面。
宋思瑜发的这张,是陈逢靳牵着她离开墓园时的背影。
眼下多半正在热搜上挂着。
希栎董事长嫡孙和旗下签约乐手。不用猜,都知道那些营销号会发些什么。
赵雾敲了个‘嗯’字发送。
宋思瑜跟守在手机边似的,立刻秒回。
她俩聊了会儿——
宋思瑜说,前段日子,蒋蓝心给乐队放了个不长不短的年假。于是她干脆买机票飞了老家,今天刚回北城。
...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
赶在车驶入小区大门之前,赵雾突然叫停。
“你在车里等我几分钟。”
嘭的一声,车门关了。
陈逢靳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敲了敲空气,转头,透过车窗看着赵雾一路跑向街边的一家24小时药店。
长发随风飘着,凌乱不失美感。
赵雾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里头套着针织衫,隐约露出半截漂亮的锁骨,身形高挑纤细,气质清冷。
她双手插兜,大步跨上台阶。
店外站着两个男人,互相借火吸着烟,瞧见迎面走来的赵雾,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个没忍住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充斥着轻佻意味。
赵雾面无表情径直迈进了店。
男人挑眉,跟伙伴说了句什么,两人嘿嘿一笑,将烟吐了,脚底踩着踩着,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抬头,是一个极为好看的年轻男人,气场很强。
眼瞳漆黑,不含温度,阴冷得像是要杀人,男人牙齿一颤,硬生生被他给吓到了。
“欸,哥们,抽根烟不?”另个伙伴心态稍好。
陈逢靳烦死他们看赵雾的那个眼神,简直恨不得挖掉这俩的眼珠子。
他掀起眼皮,薄唇轻启:“滚。”
大约五六分钟。
赵雾一出店门,见到正垂眸百无聊赖把玩手机的男人,她奇了怪:“你怎么来了?”
话落,她环视周围,那两个讨厌的人不在了。
陈逢靳抿唇,“等你。”
“好了,走吧。”
“买了什么?”
她抬手给他瞧,袋子里全是碘伏酒精棉签药膏之类的东西。继而指指她下颌某一处,“你这受伤了。”
陈逢靳听她一说,拿手指摸了一下,瞬地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别碰。”赵雾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怕感染啊你。”
陈逢靳顺势牵住她,挺乖地嗯了声。
到家。
陈逢靳要求先洗个澡,再上药。
“脏。”他言简意赅。
和陈则打的那一架,身上不知被蹭了多少灰。
他很坚持,赵雾无奈妥协。
不久,浴室里便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赵雾半蹲着整理她的行李箱,倏忽,搁在一旁矮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三下。她伸长手臂一摸,目光随之瞥向屏幕。
她接通:“喂,姜姨?”
“欸,小雾......”
姜海云精神气恢复得不错,问候了几句北城那边的事,继而告诉她:“我刚收拾东西,发现你家的钥匙掉这了,我替你收着了啊,等你回来找我拿。”
“好,谢谢姜姨。”
“该阿姨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话落,那头叹气,沉默一会,道:“小雾,你不要管他们啦。”
‘他们’是谁,显而易见。
赵雾垂睫,轻轻应了声:“嗯。”
至于钟芳母子俩的事情,她是很久之后才从别人那听说了一两句——
孙智因故意伤人被刑拘,出来后跟着人干了几个月的苦力活。而钟芳一个人疯疯傻傻的,四处骚扰邻居,被投诉了许多遍,最终没办法她娘家人把她接回了老家。
她亲哥哥嘴里不停骂赵雾白眼狼,恨恨地指着钟芳也骂,骂她运气不好,骂她识人不清,骂她傻了还要给他们添麻烦......
挂断通话,赵雾坐在地毯上,双手环着膝盖,静静盯了会儿掖在行李箱一角的旧报纸。
总算明白当初姜姨为什么会觉得陈逢靳眼熟了。
半晌,她拿出了它。
陈逢靳洗完澡出来时,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长裤。一手抓着毛巾擦头发,水滴顺着发梢掉落,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是被里面的热气给熏的。
他默不作声走到赵雾背后,低头,下颌抵在她肩上。
“在干嘛?”嗓音懒倦,低低的。
赵雾身体僵硬了下,旋即反扣手机,问他:“伤口沾水了吗?”
“嗯。”
他颔首,一脸无所谓,“没关系,它自己会好的。”
赵雾态度坚定,“不行。”
转身走了几步去拿药,拿完一瞅,发现他没穿衣服,此刻敞着两条长腿,大刺刺地坐在床尾,稍稍垂着脑袋,左手捋了捋额前的短发。
他的骨骼线条相当流畅,宽肩窄腰,不会显得瘦弱,反而透着一股子野性,侧腰的纹身有一小半没入裤腰,若隐若现,又带了几分欲。
蓦然,陈逢靳漫不经心投来视线,赵雾却好似做贼一般,撇开眼,故作淡定地走了过去。
她用沾了药膏的棉签仔细擦拭他的伤口处,好一会儿,终于无可奈何地扣着他下颌一扭,“你别一直盯着我呀,脸偏一偏。”
陈逢靳乖乖侧了脸,嘴角轻扬,似是笑了下。
药膏的苦涩味蔓延在空气中。
除了伤口,他脸上的巴掌印也挺明显,真不知是他妈力气太大,还是他太娇气。
处理结束。
赵雾悄然攥紧了棉签,瞥了瞥他冷白的脸,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心里堵着什么一样。思忖半刻,她不自觉压低了声:“阿靳...你妈妈经常那样对你吗?”
如若不是他们眉眼太过相似,她都难以把女人同他的母亲画上等号。
陈逢靳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怔了下,接着轻描淡写道:“偶尔吧。”
记忆中的母亲大多数时候是冷淡疏离的,极少笑,对他尤为淡漠。她厌恶他打架,不论是什么缘由,当然,她也不会听他的解释。唯有在这时,她对他的情绪波动才明显一些。
他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亲生的。
久而久之,他觉得继续追求那些答案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很小就明白,父母是无法选择的。他曾努力让他们满意,但终是以失败告终。他们不满意的或许不是他,是他们本身,是形同虚设的婚姻。
像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长串的解题过程,结果得到的答案却是无解两个字。
其实挺好了,起码他衣食无忧地活了二十几年。什么都有,只是唯独没有爱。
手指被勾了一勾,很轻。
陈逢靳先是低眸看了一眼,而后转头,猝不及防撞进赵雾微红的眼眶。嘭咚,他心脏像被彻底凿出了个缺口。
酸甜苦辣,通通向他涌来。
他喉结无意识一滚,骨指分明的手蒙住她的眼睛,“别这样看我啊。”
赵雾睁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睫毛。
她呼吸略微不稳,缓了会儿,将他的手往下拉了一点,仅露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不偏不倚盯着他。
半晌,她亲了亲他的掌心,一触即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