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退圈第三十六天
吴文林老实这件事还是孔兴言翻资料的时候意识到的, 资料上明明确确地记着吴文林二十来岁的时候下河游泳救起了两个小孩,还不要谢礼的事儿。
孔兴言为此还特地给吴家老家的村长打了电话,提到吴文林, 对方是这么说的:“那孩子年轻的时候脾性是真好, 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为人踏实能干, 从十二三岁开始就帮着他爸妈下地种田, 反正特能吃苦。放眼我们这一片,提到他就是夸的。”
“他哥跟他就完全相反,臭小子烂到家了。也就是因为他哥,吴文林这小子一直找不到媳妇儿。”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好姑娘, 结果那姑娘也是个没福气的,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过世了。再之后,大概就是他们家小孩三四岁的时候吧, 吴老头突然来找我说是要搬走了, 要去大城市生活。之后这些年, 不管是吴老头夫妻俩还是吴文林, 我都没见过了。只偶尔在村口唠嗑的时候听村里人提起过他们,说他们这些年一趟都没回来过,祭祖也没回来, 要不是有吴家的亲戚会时不时地跟他们电话联系, 还以为他们在外面出事儿了。”
老村长随口的几句回忆,也给孔兴言一行带去了不少的线索。
而此刻, 孔兴言看着因为自己一句话脸色猝然大变、显得无比慌张和心虚的吴老爷子, 心中已然对吴文林、吴文涛兄弟俩身份调换的事有了几分确认。
孔兴言面色不改,淡声道:“我看老爷子您也是知道道理的人,所以有些话不用我说的太清楚, 您觉得呢?”
吴老爷子浑身都在颤抖。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得保持冷静,咽了咽喉咙,一字一字艰难地吐出:“警察同志,我听不懂您的意思。人都是会变的,文林这些年被病症折磨得厉害,一天到晚也不怎么工作,总是想着求神拜佛,所以也没带好昊华,我是这个意思。”
孔兴言跟陈欣、小肖对视一眼。
半晌,孔兴言才继续道:“您确认吗?您确定吴文林、吴文涛的身份没有被调换,现在顶着吴文林身份的还是吴文林本人?”
孔兴言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但吴老爷子听得清清楚楚,立马点头,声音都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对,我确认。什么身份调换不调换的,这说法也太离谱了,整得跟电视剧似的,哪有这种事啊。”
此时此刻,原本正在卫生间的老太太也从中走了出来,老太太的脸色微微泛白,显然是在隔间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于是在老爷子的话后又连忙道:“警察同志,为什么突然来我们家问这个问题啊?我跟我家老头子是文林的亲爸妈,不可能把他认错的。”
孔兴言的眼眸深了深,没回应这话,选择转移话题:“ 既然如此,不知道您二位这里有没有吴文涛兄弟俩的照片?”
‘吴文涛’失去踪迹二十多年,系统里留下的照片只有一张黑白且年轻时候的照片,兄弟俩的照片放一块,除了发型跟体型稍微有点区别,其他地方简直一模一样。而且那照片还模糊,技术修复了以后,简直跟美颜过似的,脸上那是干干净净,什么痣不痣的,一颗都没剩下。
至于耳朵上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点不对,吴文涛的照片上并未出现。
说到这儿,孔兴言就不免有点好奇了——
他们这群专业的都没搞到吴家兄弟俩的照片,桑柒柒一个搞殡葬的到底是怎么拿到手的?
要不是现在调查的结果跟桑柒柒的说法靠近,孔兴言多半觉得桑柒柒在遛他。
心里嘀咕时,吴家老夫妻俩对视一眼,老太太露出个讪笑,有些无奈地摆手:“当时家里穷得很,哪来的钱给两个男孩子拍照啊。更何况就算真的拍了,也不见得还能留得住,毕竟这都多少年了。”
“行吧。”
孔兴言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多留,冲陈欣跟小肖示意了一下,便起身打算离开了。
跨出大门的时候,他还是回头多看了两个老人家一眼。
那眼神令吴家老太太浑身都抖了抖。
大门关上。
门内外两侧显然是两片天地。
屋内,吴老爷子跟老太太对视一眼,两人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狼狈地坐了下来。老太太捂着脸,脸上尽是惶恐,哑着嗓音问:“老头子,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吴老爷子虽然比起老太太要冷静一些,可也冷静不到哪里去。
他掏烟的手都在发抖,火柴擦了两次也没能点燃,索性便将烟放到了一边。呼出一口浊气,他用手揉了揉脸,抿唇说:“没事的,都过去二十二年了,只要我们不承认,谁知道。”
话落罢,两人都没吭声。
与此同时,屋外。
孔兴言三人一边朝着楼道外走,一边低声说话。
陈欣早憋不住了,当即就道:“这俩老人家肯定知道点什么,老太太借口肚子不舒服去厕所,结果出来的时候我都没听到她冲马桶的声儿!”
小肖也跟着用力点头:“而且提到吴文涛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太心虚了,摆明了是藏着事儿。”
两人提到的这些,孔兴言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他俩年纪也大了,还真没办法硬审。”
“二十多年前说要瞒,我还能理解,他俩是不是想着没后了,得给孩子留个爹。现在那爹都快死了,孙子也到结婚的年纪了 ,怎么还不肯说实话呢?”
“你也说了孙子都到了结婚的年纪,他家要真确认了哥哥杀了弟弟、取代弟弟活了二十多年的事儿,他那孙子还找得到女朋友?还有机会结婚?”孔兴言嗤笑了一声,“听那老村长的意思,吴文林当初因为吴文涛没能找到媳妇儿的事都让老两口怨天怨地的。再来一回,他俩还能受得了么?”
是倒也是。
陈欣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问孔兴言:“老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孔兴言想到桑柒柒的话,叹一口气:“只能寄托吴家老家的同志们能把吴文林的尸骨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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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柒柒从警局回到殡葬一条龙以后,也没什么睡意,索性打开栗子直播的后台扫了两眼。虽然顶着‘哪来的狗崽子敢冒充我’的ID,但经过晚上那一通又是中奖又是连麦的操作,观众基本都知道这个账号背后的正主就是她桑柒柒本人。
再者,微博上关于她的话题数量只多不少,热度直接爆炸,又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摸到了栗子直播平台,这么一来,她的粉丝数量跟坐了火箭似的,歘欻欻往上涨。
到这会儿都有小两万了,多少有点牛掰了。
桑柒柒很满意。
尤其几分钟后她还收到了‘桑柒柒殡葬一条龙’的举报回复,确认了官方会封掉那盗版直播间,心情更好。
按顺序将后台所有的询问一一解答,确定要订购产品的,桑柒柒修改了链接的价格,再让顾客拍下。不过有部分顾客吃完瓜已经睡觉了,没有及时回复,桑柒柒也不着急。
上微博冲了会儿浪,再度戏耍了一番服刑人员乔某的粉丝,桑柒柒才慢悠悠地拎着订单去地府找小鬼。
第二天一早,桑柒柒就早起开直播了。
闻讯而来的网友很多,不过大多都在问凶杀案一事儿。这事儿桑柒柒自然不好多说,只道‘劳烦大家等等,警方那边有了调查结果会给回复的’,便招呼起自己的生意来:“看看我们店的明星产品,不喜欢188肌肉猛男也可以换薄肌和细狗,感兴趣的宝宝自助下单,或者有什么关于殡葬品的问题可以直接扣弹幕问,我看到也会回复的。”
[问问能不能到外省主持葬礼?路费住宿费都包]
[不是……哥们好超前,只听说过去外省主持婚礼的/擦汗]
[请问主播五十年后还开店吗?我今年二十三岁,五十年后七十三,感觉差不多是该死的年纪了,想订购个奥特曼骨灰罐]
[人才]
[主播能不能给做点练习册或者五三什么的,我小时候我爸老让我学习,现在他走了,我也不想让他好过/微笑]
[你更是人才]
桑柒柒才不管人才不人才的,是生意就通通收下:“纸扎都能做,开播前也问过附近的物流公司了,大型的纸扎品能运送到外省,只不过价格可能有点高,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不是偏远地区,咱都包邮。所以有需要的朋友直接点1号或者2号链接下单。两个链接的区别就是大型纸扎跟小型纸扎。”
想了想又道:“去外省主持葬礼不太现实,来去花费的时间太多了。但如果只是需要我帮忙搭把手之类的,不是全跟的话,倒是可以。直接私信我就行。”
絮絮叨叨说得嗓子都干了,桑柒柒的后台又收到了不少私信。
她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下播处理生意了。
时间转眼来到下午。
扬远市吕村。
这里是吴昊华的老家。
刑警跟民警在跟京北抚平区的的警察们聊过之后,便扛着家伙事儿开车来到了村子上。村子就那么大点,还有一堆没事儿做的老人家在村口的银杏树下下象棋,来了几辆警车顿时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了过去,一个个抻长了脖子探头探脑。
“呦,咱村长也在呢。”
吕村新上任的村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对于村子的情况远没有老村长熟悉,因此这回跟警察同志们一起执行任务,便也选择将老村长给带上了。
两个刑警走在老村长的身后,皱着眉低声交谈:“你说京北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就让我们去挖尸体了呢?本来这几天咱们部门就忙得很,那杀人犯到现在为止都没找到,上面给出的期限也要到了,哪还有时间处理他们的事儿?”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真有那么回事,凶杀案的事发地点在我们片区,自然得我们负责。”年纪稍大一点的刑警看着后辈颇有几分不服的模样,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介意的,要真解决了事,咱们局也是大功一件。而且队长不是说了嘛?为了这事儿,上头又多给了几天时间。”
“我还是觉得离谱。”年轻刑警皱着眉,“这事儿的起因竟然是一个女明星随口说的话,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搞事啊——”
听他还想抱怨,年长的刑警再次拍了拍他的脑袋,旋即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了老村长:“今儿辛苦你了。”
老村长年纪虽然大了,但耳朵格外好使,将两位刑警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联想到深夜还有人打电话过来询问吴家兄弟的事,他的心脏咯噔了一下,连忙摆摆手说没事。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两句:“这吴家自从搬离吕村之后确实变得挺奇怪的。”
年长刑警眉梢一挑,当即用疑惑的音调哦了一声,示意老村长继续说。
老村长便道:“以前村里人坐在一块谈论到吴文涛的时候,吴家老两口虽然无奈,但也会应和两句,跟着说一说大儿子的不好。但我早上跟吴家亲戚说起吴家的事时,他说,自从吴家搬了家,去了京北,就见不得人说他们大儿子。”
“说详细点。”
“那亲戚两年前带着家里人去过一趟京北,想着都到了京北,就去找吴家一块吃个饭。吃饭那天,吴家人全到了,后来那亲戚喝多了,说的话也多,便说到了吴文涛。”
彼时,脑袋晕晕乎乎的亲戚想到吴家是村里唯一搬了家前往京北的人家,半是感慨,半是羡慕地道:“还是你们两口子有福气啊。老大虽然不像话,但老二是个中用的,这不,都带你们上京北长居了!”
本也没什么,结果听到这话的吴文林像是很感兴趣,突然问了句:“哦?老大怎么个不像话?”
那亲戚闻言便笑了:“你大哥啥鸟样你这个当弟弟的还不知道?你哥活这么些年,干过一件人事吗?要不是死在外面了,你家这日子啊,可真不好过……”
这话一出,原本还因为亲戚上门而感到几分喜悦的吴家老两口顿时变了脸色,连连起身将亲戚按了下来,顶着难看的脸色呵斥道:“老驴你喝多了是不是,说得什么话!”
老驴的老婆和儿子见状也不妙。
虽说吴家老大确实跟社会渣滓没什么区别,但今天人家是东道主,他们这群前来做客的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儿子的坏话。
于是,纷纷起身劝解起来。
年长刑警摸了摸下巴,思索道:“这反应听着其实挺正常的,跑人家面前说人家大儿子的坏话总归不太好吧?”
老村长摆摆手:“我刚也说了,搁以前这老两口自己都说兴起呢。”
年长刑警点头,但没再应和老村长。
这一路说说话,竟也很快来到了吴昊华的老家。太久没有回来,原本的二层楼小楼房已经变得十分破烂,房顶都快烂完了,更别提窗户什么的碎得一干二净。
老村长道:“说来也蛮奇怪的,先前咱们这村说要拆迁,我还让人打电话问过吴家人要不要回来把房子整一整,不然等到真的拆迁了,以这房子的破烂程度可能没法拿到赔款。结果他们不止不愿意回来,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年长的刑警有点好笑:“您怎么这会儿发现了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
老村长闻言也有些尴尬:“这不是听到你们的对话,想到了什么嘛。”
一旦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就会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刑警点头说是,随后也不耽误时间,立马招呼着自己带来的工作人员拿起铲子干活。
一时间,整个破旧的院子尘土飞扬,吭哧吭哧的干活声和咳嗽声接连不断。这一干就干到了傍晚,一群人浑身臭汗,汗湿的短发贴在额头,脸上也灰扑扑的,看上去格外狼狈。年轻的刑警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磨出来的血泡,疼得龇牙咧嘴:“这么干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没办法,挖机进不来,只能人工来。”年长刑警看了看时间,叹一口气,“让大家歇会儿再干吧,我给大家订了饭,吃了再说。”
吃过饭,一伙人闷头又是拿着铲子库库往地上凿。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引起了吕村里头人的好奇,可惜的是对于警察这个身份天然的畏惧,也没多少人敢上去询问。偶尔有一两个搭话的,也被一句‘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给堵了回来。
不过吕村的人都很善良,看警察同志们累死累活,一个个拎水壶倒水的倒水,还有把家里冰棍水果掏出来的。天实在是热,人也累得够呛,大家都没客气,只想着等会儿走的时候把钱留下就行。
晚上九点。
一群人几乎已经把地面凿了个对穿,只剩下角落里还剩点水泥,年轻刑警浑身失力地瘫软在地上,瞪着双无神的眼睛,连骂人都显得轻飘飘的:“迟早有一天我要干了抚平区的那群家伙。”
年长刑警正欲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戴哥!有情况!”
简单几个字,立刻让两人从地上爬起来,刚刚还嚷着没力气的身体反应速度要多快有多快,跟猴似的窜到了扯着嗓子喊人的同伴身边。
紧接着,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了被灯光照亮的角落里。
年轻刑警倒吸一口气,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呐呐道:“苍天啊,真他爹的有尸体呢,抚平区那波人这么厉害?!”
年长刑警也怔怔盯着这一幕,缓缓呼出一口气:“牛的好像是那个提出质疑的女明星。”
两人对视,沉默。
旋即扭头打电话报告情况。
京北,抚平区公安局。
正在焦急等待消息的陈欣一行没什么力气地趴在桌上,小肖顶着一张丧批脸回到办公室,幽幽道:“别再叫我去催了,对面虽然嘴上说着‘稍等哦我们的同志也在忙’,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声已经是‘你他爹的是不是有病到底有什么好催的’形状了。”
陈欣:“……”
小肖扭头看她:“姐,等会你去催,他们看你是女生,肯定不好意思骂人。”
李立眼神幽幽瞥过两人,阴阳怪气道:“你姐是女生,但是你忘了你姐当年在培训期间跟人家局里的同志干过架了吗?”
小肖:“……”
确实忘了,他姐跟对面的恩怨更深。
挠挠头,小肖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叮铃铃的声音急促地想是在催命,小肖凑过去,本是漫不经心瞥一眼来电显示,却在看到那串熟悉的数字时,猛地将话筒拎起,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喂?”
那边立刻道:“我们在吴老七家的院子里发现一些人骨,现在正要送去法医那边做检验,看看能不能测DNA,会尽快把资料给你们的。”
小肖激动地直敲桌子:“好好好,感谢你们,非常感谢,我们等你们的消息!”
挂断电话,迎上几人的目光,他握拳大声宣布:“找到人骨了!”
陈欣和孔兴言啪得一声击掌。
李立抹了一把脸,满眼都是唏嘘:“乖乖,桑柒柒这姑娘真有点说法啊。”
第二天的上午六点,DNA检测消息传到了孔兴言等人手中,而后他们立马传唤了吴家老两口。老两口被警车带走,显然已经知晓了发生了什么,瑟缩着坐在审讯室里,迎上孔兴言几人的目光,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孔兴言扫过他们,淡声开口:“扬远市那边的同志在你们的老家院子里挖出了些人的骨头,做了个DNA检测,可以确认是吴文林。现在,两位还要隐瞒吗?”
吴老爷子的肩膀耷拉下去,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精神,他捂着脸,叹了一口气,才哑着嗓子说:“我说,我都说……是,现在的吴文林是我的大儿子吴文涛,他把他弟弟杀了埋在了院子里了。”
“原因呢?”
吴老爷子摇摇头:“我不知道。”
事发的那个夜晚正下着大雨,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原本可以掩盖很多罪恶。但吴老爷子半夜醒来想到了鸡圈里的小鸡仔,生怕雨下得太大鸡圈漏水,便想着起来看看情况。
结果怎么也没想到,当他打着手电筒来到院子,灯光骤然亮起时,对准的却是一张满是鲜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