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退圈第一百一十九天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 桑柒柒凭借着刚刚恢复的记忆,掰着手指头细数了段绥在那十一年间所犯下的所有蠢事。
包括但不限于摔一跤嗑碎了门牙,雨后脚滑栽进冥河, 误喝孟婆汤, 被恶狗岭的恶犬咬了口屁股等等。
酆都之主的颜面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沉默中,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状似很小声实则嗓门极大、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嚯, 看不出来老大小时候的生活这么丰富多彩呢, 我听说恶狗岭的恶犬咬人可狠了,印记百年不消,老大的屁股上不会到现在还有牙印吧。”
段绥:“……”
他转身扭头,伸手于空气中五指成爪, 抓出一个大家伙,随即又手腕抬起,啪一下丢向了酆都城门的方向。
隗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艰难稳住身形之际, 猛觉一股强悍的力道迎面而来。那力道蕴含的气息实在过于熟悉, 他面色微微变化, 但已无力反抗,最终只能哀嚎一声,像只苍蝇似的嵌在了门上。
再慢慢地滑下来。
韩延抱着双臂一脚从透明的空气中跨出来, 看见同伴凄惨的模样, 忍不住啧啧两声。
身为一只鬼,怎么能那么作死呢。
老大跟心上人说话的时候插嘴已经够欠了, 还在心上人细数老大糗事的时候插嘴……人家回望曾经是情趣, 你发表看法纯是碍眼。
丢掉了糟心的下属,段绥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挽回一点形象:“如果不是我,被狗咬屁股的就变成你了。”
桑柒柒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装作听不见:“什么?你说你的屁股还被金鸡给啄了?”
段绥:“……”
他又好气又好笑, 抬手盖在桑柒柒的脑袋上,用力搓了搓那丸子头。果然,时常嚷着扎一个完美的丸子头需要多费力的桑柒柒彻底炸毛,狠狠一脚踩在了男人的脚背上。
“这么多年没我跟你打架你是不是手痒?”
“有点。”
“你等着,等干掉了烬天,我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谈及到烬天,两人之间轻松的氛围很快转为凝滞,段绥带着人一边往酆都大殿走,一边低声告知着桑柒柒他们已得知的消息。
“野鬼村的震动发生之际,单学林跟巢松似乎收到了消息,前往了嶓冢山。”
桑柒柒记得辛汲一行对野鬼村的震动有猜测,怀疑这些年消失的烬天就躲在野鬼村的地下恢复声息。此次怕是烬天得知九幽通神会被一锅端的消息而强行结束闭关造成的巨大动静,他颇有种不管不顾的疯感,也或者是知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段绥很快就会查出他的位置,索性自己露面,还趁机将野鬼村游荡的野鬼全部吞食干净。
而嶓冢山鬼帝蒋玉山当年作为烬天的走狗,又与单学林、巢松在这种关键时刻汇合……很难让人不多想烬天离开野鬼村以后前往的是否就是嶓冢山。
想起经过嶓冢山时的那道满含窥探的视线,桑柒柒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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嶓冢山。
偌大的嶓冢山被途径的冥河贯穿,若隐若现的黑雾包裹着空气,拂过脸颊,带来一片阴寒。
位于山间的大殿像一座孤岛,而此刻孤岛内部却剑拔弩张,满含愤怒的鬼气张牙舞爪,疯狂叫嚣着,声音刺耳无比。
嶓冢山鬼帝蒋玉山脸色沉凝地坐在高座之上,他的脚下是一道虚影,虚影宛若一块吸铁石,不停地将周围游荡的鬼气吸引至身旁,而本身属于他的鬼气则是张开血盆大口,将那些游荡的鬼气全部吞入其中。
“烬天,当年我们不是这么说的。”低沉的嗓音从蒋玉山口中吐出,他眸光犀利的眼底凝聚出锋芒与深藏其下的憎恶,嘴唇抿起,因愤怒而抽动的腮帮微微鼓动,盯着虚影一字一字地道,“你用我的女儿来威胁我,也成功以我之名为自己取得喘息时间,而今,你在与段绥的争夺中落入下风,是你自己的能力不够,这足以证明你的能力不足以匹配酆都之主的位置,你该束手就擒,而不是用我跟我女儿的性命来为你的愚蠢和废物买单!”
“束手就擒?”
四字入耳,虚影身形忽涨忽缩,烬天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笑话,喉间溢出低低的沉闷笑声,他道:“当年你就该知道我绝不会束手就擒,否则,我借你的身份躲什么?我让段绥杀了我不就好了?”
虚影中缓缓凝出一双可怖的猩红眼睛,血一样的雾气从他的眼眸里流淌出来,大殿内的气息顿时染上了浓郁的血腥味。
烬天似笑非笑地盯着蒋玉山,缓缓道:“你可能不知道,我闭关的这几十年间,你女儿就跟只老鼠似的,每日都缩在那么大点的角落。她好像很怕我吃了她,只要我一睁眼看向她,她就会吓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年了,她好像被吓傻了。”
蒋玉山的脸部表情愈发冷冽,搭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咔啦咔啦的关节声异常扎耳。
但烬天却将此当成美妙至极的乐声。
他描绘着令蒋玉山崩溃的画面:“前两天我还看见她跟个傻子似的自言自语,一会儿说她的父亲会救她离开,一会儿又哐哐哐地撞墙说她父亲抛弃了她。所以……想好了吗,是在坚持了几十年后选择冷漠看着女儿死去,还是用自己的命来换女儿的命?”
蒋玉山浑身颤抖,双眼发红,死死盯着那双同样猩红的眼睛。
那眼里流淌出来的恶意几乎让他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烬天的耐心逐渐消失之际,蒋玉山闭上眼睛,□□笔直的身体像是泄去了力道,蓦地垮了下来。
发抖的双手盖住脸,沙哑的声音变得沉闷。
他道:“你可以将我吞食,但我不信你。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我的女儿,我不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我也无法确认你的承诺是否能兑现。”
听到蒋玉山松口,烬天缓缓勾起了唇:“这好办,你找个心腹去见闻郸,你入我口之际,闻郸就会将你的女儿交给你的心腹。当然,作为合作多年的伙伴,我可以大发善心,留你一缕意识让你再见见你的女儿。”
说到‘合作多年的伙伴’这几个字时,烬天刻意加重了尾音。
满是讽意。
但被指烬天走狗多年,面对这类嘲讽,蒋玉山已然能平静面对。
他的情绪没有再起伏,只有当注意力落在‘闻郸’二字上,忍不住嗤笑:“竟是闻郸。”
曾发誓不效忠任何一位酆都之主,只效忠地府的抱犊山鬼帝,竟也是上一任埋下的祸棋,这多少令蒋玉山有些意外。
这么看来……
“单学林跟巢松只是你用于吸引段绥一行注意的手段吧,真可怜啊,单学林背叛寻沧,到头来只能像只乌龟似的缩在他的大殿不说,还被你当成枪使。”
到如今,更是成为了烬天的养料。
蒋玉山记得很清楚,野鬼村的震动爆发之际,可怕的气息在某一刻飞速灌满了嶓冢山一隅,烬天在猝不及防中现身,露出了还未完全恢复的恶鬼形态,那是只极其丑陋的恶鬼,体态修长、干瘦,眼眶极宽,额头长角。放眼看去,谁都猜不到这样的恶鬼曾掌控着整个酆都与地府。
此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又有两道虚影从远处而来,落于大殿之中。
位于上首的蒋玉山冷眼望着虚影退去萦绕于周身的鬼雾,露出了属于单学林与巢松的脸。说实话,看到这两位,蒋玉山并没有多惊讶,哪怕当年除了寻沧、单学林以及烬天,无人知晓阳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蒋玉山的印象中,寻沧比起烬天强上不止一丁半点,就算烬天在阳间作乱,杀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怨魂,对上寻沧也是五五开。
寻沧会输,唯一的变量就是随他一同前往阳间的单学林。
可惜单学林是个矛盾体。
他既胆大妄为选择背主,又胆小如鼠地不敢在烬天的统治下透露自己背主的事实。
蒋玉山都有些搞不明白他既然在背主后还选择当一个没太大权力的阎罗,那他背主做什么?更甚至,以前跟在寻沧身后的他,权力远大于如今跟在烬天身后的他。
疑惑得不到解答,蒋玉山也不在意。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单学林与巢松本是面露惊喜地来,却在见到烬天的状态以后面色微变。很显然,他们也注意到烬天如今的状态不行,烬天在全盛时期与段绥打成两败俱伤,而现在的状态……多半要被段绥按在地上再度锤成烂泥,而或许这一次,烬天没机会再跑。
“烬天大人,您这……”巢松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
单学林站在一侧沉默,眼神晦暗,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但与他们二人相比,当事人烬天却显得极为冷静淡定,他甚至勾唇笑了一下,道:“不用慌张,虽然九幽通神会的恶灵铸造计划并未成功,但眼下也并非到了绝境,我依旧有几张底牌。”
巢松脸上显露笑意,可单学林却愈发不安。
而这份不安在感受到周围怒涨的鬼气时成为了现实。单学林迅速反应过来,九幽通神会制造恶灵的计划成了空,烬天无法利用恶灵填补虚空的肚子,无法恢复实力,那他就只能吞食别的、与恶灵一般作用的‘食物’。
很显然,除了野鬼村的小鬼以外,他与巢松也在烬天的食谱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单学林脸色漆黑宛若锅底,在巢松还在为烬天的忽悠而感到惊喜时,单学林已然浑身绷紧,宛若一道利箭飞速朝着大殿之外而去。但他的反应快,烬天的反应更快,鬼气咻咻咻地飞速从他的肩头擦过,并在眨眼间拉动了门窗,砰砰砰的撞击声之后,似为了将生路堵得更死,那些鬼气宛若胶水,竟将所有的缝隙都黏上了。
来自嶓冢山鬼帝的大殿成了一个紧闭的盒子,而单学林以及巢松都成了盒子里的猎物。
“跑那么快。”烬天站在原地,鬼脸上露出笑容,猩红的眼里显露出几分兴味,“但跑得再快,你的结局也就这样了。”
单学林双眸充满防备地盯着烬天,一瞬间仿佛梦回了百年前。
得知自己与五方鬼帝之位无望的他浑浑噩噩中接受了烬天的蛊惑。
他说:“寻沧的确是个合格的酆都之主,但就是因为太合格了,才显得不好。五方鬼帝谁也不肯让位,你这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兄弟也得不到半点优待,只能日复一日地当你的十殿阎罗,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要我说,如果五方鬼帝谁也不肯让位,酆都之主让位也可以。届时,我为酆都之主,你为抱犊山鬼帝,你觉得如何?”
可他终究不是个合格的恶鬼。
寻沧死前瞥过来的那一眼成了他往日的噩梦,只要他闭上眼睛,只要他空闲下来,他就像是被下咒了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想起那段画面。
于是,在权力触手可及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烬天笑他愚蠢又无用又可笑,不过也顺了他的意,告诉他,看在他帮忙杀了寻沧的份上,他会为他一直保留五方鬼帝其一之位。
同样的,他不会告知任何人,单学林在篡位之中付出了什么。
烬天在这方面还算信守承诺,单学林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他想,他完全可以保护自己的名声,等到寻沧的死成为过去式,再叫烬天将抱犊山鬼帝的位置交给他。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比抱犊山鬼帝位置来得更早的,是段绥的复仇。
也是那时,单学林无比庆幸自己的优柔寡断与虚伪。
段绥拿不到他助纣为虐的证据,而烬天为了东山再起并未将受伤的他供出来。
他一如缩头乌龟,躲在第四殿多年。
直到此刻——
他终于深刻明白,与虎谋皮他日必被虎所噬。
“烬天,我为你做得够多了。”
“为我?”烬天喉间发出一声嗤笑,抱着双臂满眼讽意,“你明明是为了自己,当年背叛寻沧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与地位,后来龟缩大殿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近年就更不用提了,你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烬天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戳穿了单学林虚伪的假面,单学林颇有几分恼羞成怒,但到底还是理智在线。为了在段绥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害,他一直放任自己的伤,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全。这也就造成了此时此刻面对烬天,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当然,前提是烬天的实力有所恢复。
……要搏一搏吗?
单学林的脑中飞快闪过这个想法,随后,他的视线迅速转向知晓烬天的打算后身体僵硬的巢松以及上座冷漠的蒋玉山,大声道:“巢松,蒋玉山,你们看到烬天是如何的卸磨杀驴,他想吞了我,自然也想吞了你们,不如我们联手——”
话未落下,烬天便笑意盈盈都抬起了那只诡异丑陋的鬼手。
他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蒋玉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轰的一声。
毫无防备甚至企图在蒋玉山身上求得帮助的单学林直接被强悍的鬼气轰了出去。作为当年五方鬼帝中实力数一数二的存在,蒋玉山简单的出手就令单学林趴伏在地,虚弱哀嚎。
单学林感受着四肢百骸弥漫起的剧烈疼痛,身上的鬼气飞速涌现,企图包裹残躯,但令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刻,一股强悍的吸力从烬天的身上窜起,疯狂吸食着他的身体。
单学林面色大变,想要阻止,但那吸力夸张到将他的身体吸食干净只用了短短数十秒!
“不,不!”
他满眼惊恐,慌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挣扎,但他的腿率先消失。
没了腿部的支持,好不容易站起的身体再次倒下。
腰部被啃食,紧接着是胸腔与手臂。
“别难过,等我重回高位,我会宣告你的贡献。”
烬天张开长到夸张的手臂,用力地深吸一口气。
无数鬼气宛若流淌的黑雾,随着单学林的一声惨叫,他的头颅砰然炸开,溃散的鬼气下意识想要四处逃窜,却又被吸至烬天腹中。
将单学林吞食干净,烬天动了动身体。
十殿阎罗真不愧是十殿阎罗,就算受了伤,也快抵上三分之一的野鬼了。
那么……
他的视线逐渐转向脸色发白、身体僵硬的巢松,微微一笑。
或者,巢松能抵上二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