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退圈第一百一十一天
九幽通神会的分部负责人虽然顺利被一锅端了, 但后续的烂摊子没那么容易清理。
不管是在清扬的拉拢下投靠九幽通神会的全国各大道观还是诸多主动或被迫牵涉进入培育恶灵一事中的企业家,身上或多或少都背负着人命。
一下子将人全处理了,引起的社会震荡不必多说。
但溯时管不了这么多。
自桑柒柒跟明心的口中得知了自家师父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额角的青筋抽动得厉害, 脸上表情狰狞扭曲,手掌握成拳头, 猛地砸向桌面。巨大的撞击中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蓬丘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想到师父的死,又垂下脑袋, 红了眼眶。
两人不是没有怀疑过凌云,但师父当年的确是带病身,兄弟俩带着老观主跑了不少医院, 得到的回复都相差无几, 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老人家年纪大了, 我们不建议手术。
趁着最后这点时间, 多陪陪老人吧。
谁都没说一个‘死’字,但谁都是那个意思。
最后的那两天,蓬丘跟溯时陪着老观主坐在道观所在的山上, 三人望着头顶的漫天星辰, 老观主掐了掐手指,声音虚弱但满含慈爱:“不知不觉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放外头都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往后行事更要深思熟虑,切不可莽撞。”
彼时蓬丘觉得师父在教育师兄,毕竟师兄性格急躁又肆意, 总是闯祸。可眼下再回忆这话,总觉得似有其他含义。
谁都知豢龙台那位老观主最擅长的便是看相算卦,或许,他早就知晓师弟凌云狼子野心,知晓凌云背后还有庞大势力。只不过,蚍蜉撼树乃不自量力,与其告知两个弟子真相,不如借着自己的死让他们远离危险。
但又怕两个孩子猜到些什么,只能隐晦教育。
蓬丘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起身,去洗了一把脸,又弯腰在柜子里找出了医药箱。拎着医药箱走到师兄溯时的身前,强行拉过对方的手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治疗处理。
他道:“等杀了凌云,再去医院看看。”
入夜。
暗沉的黑笼罩了位于山顶的豢龙台,豢龙台周遭的一切陷入寂静,只偶尔有几声咕咕咕的鸟叫穿插其中,掀起几分夜晚独有的阴森气息。
但豢龙台内部后院的某处袇房与之截然相反,灯火通明,酒来酒往,热闹非凡。
几个四五十岁的中年道士脱去了外侧的道袍,露出愈发圆润宽硕的身材,他们盘腿坐在桌前,桌上放着各类山珍海味以及平日见不到的昂贵洋酒。
长着长须的道士抿一口酒,面上露出享受的的表情,喉间滚动,喟叹道:“如今这日子才叫生活啊,老家伙在的时候,咱过得跟乞丐一样。”
老观主奉行节约质朴的原则,道观里的每个道士都穿着洗得泛白的道袍,吃着简单的餐食,和此刻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再度抿一口酒,他谈起了今日来豢龙台为生了重病的母亲祈祷的有钱孝子,好像是当地的一个小老板,姓刘。刘老板做的生意不算大,但积攒下来的身家也有几千万,从旁人口中听闻豢龙台的祈福管用,便带着老母亲辛辛苦苦爬上了山,捐了五十万的香油钱,只为了换一张续命符。
续命符是他们豢龙台近年来闻名当地的一大特色,旁人只知这是一张写上被续命之人生辰八字的符纸,却不知道符纸的另一端还连接着一个他们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性命。续了前者的命,后者的阳寿便飞速减少,但因两者并不相识,所以这把戏也从未被拆穿过。
“这刘老板走前说他一个合作伙伴的老丈人身子也不太好,如果咱们的续命符有效用,届时就介绍那合作伙伴过来……听说那合作伙伴更有钱,公司都开到外省去了。”
刘老板都能给五十万的香油钱,别提这位合作伙伴了。
凌云在内的几人似乎已经想到钞票堆成山的画面,面上逐渐浮起了激动和兴奋,推杯换盏之际,一张张脸被酒精熏得面颊通红,整个人晕晕乎乎。
急促的敲门声也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小道士嗅着从袇房的门窗缝隙里钻出来的酒肉味,眼底浮起了几缕厌恶。在豢龙台待了几年,自然知晓从观主到师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惜他们加入道观便如踏入虎口,那些个因看不惯凌云等人所作所为的道士前脚说要离开道观,后脚就失踪得莫名其妙。
这种毫无遮掩地警告让剩余那批尚且没被欲望污染的小道士心中惶惶,只能咬牙忍下这份恶心。
嘭。
大门被人从里头粗暴推开,长须道士顶着一身的酒气,恶声恶气地问:“干什么?”
被酒臭味熏了一脸的小道士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手指抬起指着身后的位置,道:“溯时师兄打上来了。”
谁?
长须道士皱着眉:“什么溯时不溯时,那臭小子不早就在老家伙死了以后滚蛋了吗?”
听着长须老道口中说出的‘老家伙’三字,小道士敛下眼眸,撇撇嘴,心道对方真不是个东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眼前这位修炼不到家,还在外惹是生非,招惹到了个厉害人物,双方斗法之际要不是老观主及时赶到,这位的小命早就交代给对方了。
面对有救命之恩的老观主,不说一句恩人也就罢了,竟然直接称呼对方老家伙,还有那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嫌恶,真叫人作呕。
长须道士醉得脑子不灵清,但嗓门却响亮得很,那一句‘溯时不溯时’清晰传入身后的袇房内,叫正笑吟吟喝酒的凌云拧起眉心,当的一声放下酒杯,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长须道士,正要发问,耳边却蓦地炸开一道雷霆般的怒喝:“凌云,给我滚出来!”
熟悉的嗓音被扩音符无限放大,传遍整个豢龙台,正在熟睡的小道士们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睁着充满迷惑茫然的眼睛去找声音的源头。
凌云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他低声自语:“……溯时?”
回应他的是一道能够将整片后山都照亮的光芒,紧接着是一阵夸张的地动山摇,巨大的动静让原本还沉浸在醉酒中的几个中年道士纷纷惊醒,下意识想要往兜里掏符纸跟法器,但手往下一放才惊觉自己根本没穿道袍,那乾坤袋也不曾系在腰上。
几人面色微微一变,手忙脚乱地想要回自己的袇房,然而五人眼前却凭空出现了一道翻涌着淡淡金色的透明屏障,将他们与凌云、长须道士隔绝两端。
突发的一幕让几人心中一咯噔,但来不及思考,便见一道身影自隐身符下缓缓现身。
蓬丘身着深色道袍,背上背着桃木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冲几位名义上本该是他师叔的人浅浅作了个揖,旋即,符纸悬空而立,桃木剑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冷芒,他在五人惊恐的视线中沉声道:“破!”
话落的瞬间,五人突觉心口、腹腔传来一阵古怪的疼痛,上半身皮肤包裹的五脏六腑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被疯狂搅弄,一阵一阵的抽痛令他们纷纷弯下腰,但疼痛却并未随着这个动作减轻,不止如此,他们的耳边响起了一道道‘砰砰砰’的爆炸声,再低头,竟是视野之中的小腹与胸腔突然炸开一个个口子,刹那间,移位的五脏六腑清晰可见,甚至有从口子里淌出来的趋势。
蓬丘因着师兄溯时的原因,对恶咒并不排斥,甚至会主动学习。但他在外游历这些年,也鲜少动用恶咒,即便动用也是针对恶鬼。像今日一般,以恶咒炸穿曾经的师叔们的肚皮,那是想都不敢想。
目睹了这一幕的凌云同样感到震惊。
同溯时蓬丘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自然知晓蓬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往日里就像是溯时的一道影子,溯时脾气暴虐,蓬丘温和,便总是他跟在溯时的身后收拾烂摊子,并没有什么存在感。而非像今日一般,一出手便是如此折磨人的恶咒。
“你——”
喉间滚出的质问消散在袇房前突然出现溯时的身影时,许久未见年轻的道士,凌云惊觉溯时锋利眉眼间流露出来的狠厉好似比以前更要浓重几分,眼角的疤痕在昏暗的月色下也显得更加蛮横。
薄唇勾了勾,溯时的双眼盯着凌云,嗓音低沉:“我喊你你不滚出来,那就只能我自己上门了。”
溯时悬空而立,他左手持符纸,右手持一面黑金色的三清令旗,旗幡无风自动,居高临下的姿态令凌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几分惊慌。手指摸向腰间的位置,上头空空如也。跟那些腹腔爆炸的中年道士一样,他为了更舒服地喝酒享受,道袍与乾坤袋扔到了桌旁的位置,此刻溯时若要发难,他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额间落下一滴冷汗,凌云心中暗恨自己的知安忘危,又对这溯时、蓬丘师兄弟好端端地跑豢龙台来找麻烦而感到疑惑。
眼下他只能故作冷静,沉声问:“溯时,你早在三年前就离开了豢龙台,今日又为何突然造访?还伤我豢龙台之人,莫不是活腻了!”
话入耳,溯时当即一声冷笑。
他的眸光宛若十二月雪山上的冰锥,冷得如有实质,仿佛能轻易将凌云的身体刺穿。
他道:“我为何造访你不清楚?三年前杀我师父,跟邪教同流合污,我让你多活三年,你都该给我磕头谢恩!”
杀我师父,跟邪教同流合污。
这几个字从溯时口中说出时,凌云的脸色瞬间一变,但不过三秒钟的时间又恢复了平静。事实上他杀了老观主这件事情在豢龙台几个师叔师伯之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没问他,他也没承认过,但他们都有肯定的猜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总归跟着他比跟着那老家伙舒坦一万倍。
想到这里,他翘了下嘴唇:“三年才知道真相,我倒是觉得你溯时也枉为无崖子座下最得宠的弟子。”
溯时的脸色沉下来。
凌云却好似抓到了戳他心窝的办法,笑着问:“难道不是吗?无崖子当年最疼爱的就是你,明明性子和行事那般固执,却对你学习恶咒的事一忍再忍,就连当年你用恶咒差点杀了流云观那明悟,他也给你按下了……可你呢,放任我这个杀了你师父的仇人拿下了豢龙台,还逍遥了整整三年,溯时,你说说,等你死了去地府,无崖子会不会怪罪你的愚蠢?”
随着凌云一句又一句的挑衅在耳边响起,溯时完好的手将骨头捏得嘎吱嘎吱作响,眉目间的戾气也宛若暴风雨前的乌云,叠了一层又一层。
凌云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很生气吧?可你既然知晓我身后有个厉害的组织,你就该明白,你今日敢在豢龙台对我动手,明日等待你的将会是那组织以及全国各大道观的追杀!溯时,我承认你是个优秀的道士,可你师兄弟也就二人,真的躲得过吗?”
“哦?”
溯时垂下眼眸,出人意料地低低笑起来,他手中的令旗微晃,在指向符纸的前一刻,似笑非笑地问:“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知道你的背后有个邪教?你若妄想让九幽通神会的废物来救你,恐怕只能去地府求他们了!”
轰!
耀眼的火光撕开暗夜,无数火苗宛如流星一道道砸向凌云身后的袇房,凌云脸色猛变,迅速转身飞扑到桌前,慌乱中艰难掏到了自己的法器和乾坤袋。但他来不及动手,就见一道火球直冲他的面门砸了过来,凌云心中暗骂,身体迅速翻滚,但那火球却奇异得很,迸溅出来的无数火星子又迅速聚拢庞大,在凌云的手边轰得一声炸开。
想到手指中紧紧拽着的乾坤袋,他立刻弓身将乾坤袋里倒出来的符纸藏在小腹处,于是火球炸开的火苗尽数跌在了他的身上。灼烧的刺痛感令他发出凄厉的痛呼,咬着嘴里的软肉拼命将这份疼痛压下,他颤抖着手指将拂尘点在符纸上,符纸升腾起光芒,逐渐将他笼罩。
屏障之中的凌云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靠在墙上,脑袋里回荡着溯时说的那一句“你若妄想让九幽通神会的废物来救你,恐怕只能去地府求他们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溯时不仅知道九幽通神会的存在,还将九幽通神会给端了?怎么可能!溯时就算能力再出众,也断然不可能强悍到这种地步!
凌云眉眼冷凝下来,深吸一口气,从乾坤袋中找到了一张特殊的符纸。这符纸是清扬交给他的,是用于联络的符纸,据清扬的意思,符纸被烧尽,就会有一只恶鬼现身,这恶鬼会充当信使,将他的求助传达给九幽通神会。
不敢有半分耽搁,凌云快速将符纸点燃。
期间溯时只似笑非笑地注视他。
与其让凌云心怀期待,让凌云心生绝望才是溯时最想看到的画面。
这画面来得也不晚。
随着最后一点碎屑从凌云的指尖落到地上,周围照旧寂静无声,别说恶鬼了,连抹鬼气都不见踪影。凌云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僵硬,他怔怔盯着地面,心脏开始激烈地跳动,一下一下似要从喉咙里逃出来。
没有传信的恶鬼,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无声的寂静中,他有些浑噩的脑袋却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视线蓦地转到自己的小腹处,他猛地撩起衣服,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得浑身颤栗。
“这是什么?!”
“我徒弟改进的恶咒。”溯时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凌云的小腹,一株古怪的植物在他的皮肤下缓缓印出了轮廓。
短暂的几秒后,那植物的轮廓范围瞬间扩张,凌云也在此刻感觉到了身体的僵硬,他被一种奇怪的力道强迫着站起来,两条手臂刷拉一下绷直平举,随后手臂的皮肤噗嗤噗嗤地钻出一根根细短的枝桠。这些枝桠疯狂吸收着凌云手臂上的血肉,长出一片片叶子的同时,被吸干的手臂皮肤裹住骨头,乍一眼看去,皱巴巴的竟像极了树木的主枝。
同样的,他的躯干也因为血肉被吸食,皮肤变得皱巴巴,像极了树木的主干。
“不……不!”
被眼前一幕给惊到的凌云瞳孔中溢出惊恐,他试图去抓符纸,但只剩下五根手指的手僵硬得好似不存在自己的身体上。手里原本握着的拂尘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声音就像是恶咒加速的开关。
嘭的一声巨响。
在凌云身体里扎根的树干飞速生长,向下扎根,向上穿透头颅与房顶。
凌云的人脸印在树干上,他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死得又茫然又惊慌又迅速。
“啧。”
目睹了全程的溯时不得不承认,桑柒柒在恶咒的研究和改进上的确很有天赋。这任谁也想不到,搞出这种丧心病狂恶咒的家伙竟是个才接触符纸没几天的小白选手。
他望着身前夸张生长的树木,偏头看向了一侧的角落,吹了个口哨。
一只纯黑的乌鸦张开翅膀飞落在他的肩头,小黑翅膀一抬,隐匿在树木之中的灵魂被强行抽了出来,团吧团吧扔给了溯时。
无崖子于溯时而言跟父亲没有区别,凌云杀无崖子,那与溯时便有杀父之仇,溯时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放过凌云。
正巧,来前桑柒柒还给了他几张能作用在灵魂上的恶咒符纸,正好拿凌云的灵魂来试试手。
想到这里,他有些手痒,抬手一挥招呼着蓬丘离去,却在转头之际对上了一张张年轻小道士的脸。
一伙人眼巴巴盯着他,眼里没有对他将凌云变成树的惊恐,有的只是惊喜和钦佩。
他们纷纷作揖,兴奋喊道:“溯时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