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常芳并不知道自己奶奶来了，她还在药铺这边，今天药铺里帮忙的大姐回娘家走亲戚了，听说是弟媳妇生了孩子，要回去看看。
她一走，常芳就变成了打下手的主力了。
今天又来了一个砖厂的人，趁着中午休息出来看看脾胃，说是半夜里就疼得厉害。
常芳心里记着人家说的哪儿不舒服，又跟在唐医生身边，看唐医生把脉。
唐医生把了脉，说道:“胃上有寒，这两天是不是喝多了冷水？”
“我们干活的，不喝水不得行啊。”砖厂每天上工就是流汗。
“这段时间不要喝冷水，你自己去买个开水壶，到时候提在身边，我再给你开点中药，喝了就没事了。”
“唐医生，确定就只是因为我喝了冷水吗？我心里头还有点怕是因为上一次吃了那个毒菌子。”
常芳听到毒菌子，还有些惊讶，她们住在山里的，喜欢捡菌子，但大家都只吃自己认识的菌子，不会吃不认识的，所以从小到大还没有中过毒。
“有这部分原因。”唐医生一边说一边写药单子，又问道:“你要开几天的？3天5天还是7天？”
“来个五天的就行。”
唐医生点了点头，开好了单子，常芳过来拿单子，她另只手拿的是算盘，开始对着药单子算账。
之前做药材生意的好处就来了，她记药材的价格很准，算数能力很强，接手这个学徒工作，很快就上手了。
“一共八块钱。”
那人拿了钱出来，常芳收了钱，开始给人抓药。
“你们是吃了不认识的菌子吗？”常芳一边抓药一边和等她抓药的病人聊天。她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吃菌子中毒。
“这事说起来就生气，要是不认识我们怎么会捡，就是因为这个毒菌跟石灰菌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们才会吃。”
常芳有些惊讶，她想起自己捡过好多石灰菌:“还有和石灰菌长得一模一样的毒菌？”石灰菌在常芳心目中就是一个很老实本分的菌子。
“是个日本人菌子，长得跟石灰菌一模一样，结果有毒。”
唐医生在另一边看书，听到这个日本人菌子，觉得好笑，便解释道:“学名是日本红菇，会引起肠胃炎的毒素，还好你们当时是几个年轻人才没多大事。”
“说起来，也是我们自己傻。”对方说道:“当时那些菌子就大摇大摆的摆在路两边，居然没有人捡走。”
常芳想起了自己在猫头山捡的那些菌子了，也都是好多菌子在一起，也没有人捡。
“你们在哪儿捡的？”
“猫头山上面，当时我们想去山里找找有没有钱，结果钱没捡到，找到了一堆毒菌子下来，把我们一堆人都给毒倒了。”
常芳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猫头山？
等等！常芳想起了当时自己也是在猫头山捡了很多“石灰菌”，那些菌子全部都给了猫头山的老婆婆。
她记得后面路过她们家的时候，看到过外面簸箕上晒着的石灰菌，她们没有吃，而是晒成了干。
遭了！
“唐医生！我要出去一趟，你快点来把药抓了？”
唐医生:“……还指挥上我了？”
“我给人送了石灰菌。”
“……谁？”
“猫头山的老婆婆，她当时没吃，晒成了干，我有点慌。”其实隔了这么久了，好像迟一会儿也行，可常芳就是心里慌。
“快去。要是正好赶上了在吃，就催吐，灌水，催吐。”按理说这么久都没有吃，应该问题不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常芳点头，赶紧往山上跑。
另一头，老两口刚打柴回来。
“中午下个面就行。”
“那我割点腊肉。”
“要得。”
老两口中午就准备简简单单地吃个腊肉空心菜面条。
可真坐到了火坑旁，割了一截腊肉下来，又觉得光是腊肉面有点可惜。
“之前晒干的黄花菜还有没有？也煮点在里面。”
老太太去翻了翻柜子，干黄花菜没了，不过还有一包干菌，泡一泡也好吃。
一路上，常芳都在自我安慰，之前一直没吃，现在肯定也不会吃，对，肯定不会。
当她跑到猫头山，整个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阿婆！”她推门，屋子里就是正好端着锅倒面的老婆婆。
“常芳来了，来的正好，今天我们煮的是腊肉干菌面，好吃得很。”
常芳本来心一跳，整个人都要吓死了，紧接着就看到两个碗都是满的，老爷爷不在房间里，老婆婆还端着锅呢，还没吃，肯定还没吃。
她松了一口气，说道:“别吃！菌有毒！”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道:“还好你们还没有吃。”
老婆婆愣了一下，说道:“可我们已经吃过了。”
她们前段时间就吃了一次了。
常芳懵了一下，以为对方说的是今天已经吃过了，她赶紧去打水:“快，喝水，快点吐出来！这个菌子有毒！你们是老年人，遭了遭了……”
老婆婆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那不是得死了吗？”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说道:“没有毒，我们都吃过了好几回了。”
常芳眨了眨眼睛，这才知道知道，她们吃的是三把菇。
之前老两口捡了整整两桶，没吃完的都晒干了。
常芳有种整个人从高空坠落却平稳落地的感觉。
她自己还是要看面里的干菌，确定一下没问题。
石灰菌和三把菇，撕成条再晒干以后的样子有点像，可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来不同。
的确是三把菇，镇上的人都是叫鸡枞。
常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以前送你们的那个菌可能是毒菌子，你们还放着吗？我得扔了，下一次来，给你们带黄芪。”
老婆婆有些奇怪，怎么就是毒菌子了，不过常芳这样说，她就去柜子里拿了出来。
常芳拿了毒菌子，这才和老人家告别，她没敢随便扔，怕别人捡去吃，所以她在山下的坡上刨了一个坑，埋了。
她埋了这可能有毒的菌子，继续往山下走，路过之前捡钱捡蘑菇的森林时，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记得当时觉得这个山一点太阳都没有，阴沉沉的，现在却觉得山里的凉风吹上来很舒服。
但她还是继续往下走，她得去镇上，她还要学医，当医生。
常芳回家的时候，唐朝先出来了:“等一下，你别进去。”
“怎么了？”
“你奶奶来了。”
“……她是不是来找我麻烦的？”常芳对自己奶奶很了解。
“算是，不过没事，云姐在和她聊天，估计云姐一会儿就能把人送回去了。”她们三个人，云松是最适合应付这种场面的人。
云松刚让唐朝出去，提醒一下常芳。
没必要让她们接触。
这两人见了面，两边都生气，谁也不可能说服谁。
警察也说服不了这个老太太。
她们在头几天，还觉得自己读过书，受过专业的培训，能够说服村子里面的这种老人家。
现在才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也学会了和稀泥。
云松很快出来了，老太太见警察不松口，孙女又不回来，她还得回去干农活，自然不可能一直等在这里。
“我送她回村子，正好我去村子还有事。”云松说道。
佟锦道:“我跟你一起去。”
唐朝留守镇上。
回去的路上，老人一路走一路说，先是说自己三女儿有多不孝，脾气不好之类的话，语气中的恨意，让人觉得如果她的三女儿在这里，她肯定会动手打人。
云松照常劝慰道:“她也许并不是那个意思，她也许也只是想要你舒服一些。”
老人更生气了:“你们这些城里来的，不懂这个。”
云松这才注意到，老人似乎没有办法容忍别人对她的话有质疑。
老人家生气了，不肯说话了。
于是谁也没有说话，林间无风，就连同林镇的山也很沉默。
她们一路往上走，最后回到了村子，云松和佟锦看着老人家气呼呼地回到了她的土房子，关上门。
没有人能预料这个老太太未来会怎样。
也许她自己会慢慢想明白这一生到底为何如此苦，为何生了这么多儿子，依旧生活充满了恨意。
也许永远都不会想明白，只是盲目地继续恨着自己的女儿，继续盲目追求更多的孙子。
一个月后，村子里超生的孩子陆陆续续上了户口，依旧不愿意上户口的，云松记下来了，等法院那边的同志来处理，正好普法。
而常芳的妈妈在一个傍晚生了，儿子，听说七斤重。
她们家所有人都有了依靠，脸上有光了，人也精神起来了，自然也没有来镇上找常芳了。
云松想，也许当年常芳的奶奶每生一个儿子，也都会这么高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有盼头了，有希望了。
常芳顺利成为了药铺学徒，现在已经开始学把脉了，她果然很喜欢这个工作，没事就给她们把脉。
好像……所有人都得偿所愿了。
如果真的有命运，那命运在这一刻似乎特别仁慈，见不得人求而不得，于是给每个人都分配了最想要的东西。
至于未来，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