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秋灵素为何要隐姓埋名嫁给任慈,十五年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这就不是像她的来历一样短短一两个月能查清楚的东西了,谢怀灵有一个推断。
杨无邪打听到秋灵素失踪的前一段时间,一位画师要给秋灵素画像,最后却一夜之后被秋灵素挖了眼睛,秋灵素也是在那一夜之后彻底消失的。是何等的重创能让昔日第一美人退出江湖,让她癫狂至此,她又为何便要挖去画师的眼睛,再想到如今她脸上的面纱——有没有一种可能,秋灵素毁容了。
这是谢怀灵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只有毁容能击垮秋灵素,她的所有骄傲都系于她的容貌上,容貌一毁,她就一无所有,如此境地下再怎么癫狂都不为过。
但是她为何会毁容,幕后黑手是谁,就是只有现在的叶淑贞才知道的事,老实说,谢怀灵也不关心。
她将秋灵素,不,叶淑贞查得这么清楚,还是为了叶淑贞的那个结拜姐妹。一个从前在江湖上也没有名号,十五年前忽然跟在叶淑贞身边,一出现便是身受重伤的女人。
谢怀灵心中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真的胜算只有不到三成,或者说一成。
可只要有这一成,就值得她来丐帮走这一遭。
不过目前来看,她的计划要搁置了。南王府和南宫灵的勾结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利剑,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捅进丐帮的身体里,继而伤及金风细雨楼,左右人也不会跑,她还是得先掉转枪头,找个切入点查清楚这件事为好。
而说到切入点,南王府太远,查叶孤城也还需要机会,只有南宫灵是完全近在眼前的。任慈与叶淑贞爱他,他却未必爱他们,联想到他养子的身份,他为何要背着任慈与南王府走动,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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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灵的身世?”
陆小凤仰躺在摇椅上,内力稍微一使,摇椅便悠哉悠哉地晃了起来,好像是飘在河上的一叶扁舟。他放远了些目光,虽说是见多识广,但也一时想不出来头绪,即使是朋友广布四海的人,也会有他没听说的事,这是难免的,毕竟“四条眉毛”又不是四只耳朵。
想来想去,陆小凤也说不出个什么来,道:“我知道大概也就是些江湖上人都知道的,不过我从前同一个人喝酒时,听我他说过一点不一样的。好像说的是南宫灵是任慈在丐帮总舵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来历不明,生父生母更是无可查起,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谢怀灵趴在一旁的桌上,日光自窗口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得她不太想直起腰。她回道:“公务上的事,你来金风细雨楼干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陆小凤“嘿嘿”一笑,说道:“想得美。眼光不错,但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的胸膛上放着一只酒杯,虽然他在躺椅上摇摇晃晃,酒杯却稳稳当当地,不会为着他的动作而摔下去。说完话后他似乎是舒坦够了,对着花满楼调皮地眨了一下眼。
花满楼便知道陆小凤在想什么了。他接过谢怀灵刚倒满酒的酒壶,再手臂一伸,酒水就将陆小凤胸膛上的酒杯倒满了。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姿势,也是一个不大方便喝酒的姿势,但是陆小凤会被难倒,那就不是陆小凤了。他不起来喝酒,是因为他懒得起身,他要这么喝酒,是因为他胸有成竹。看这潇洒的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瞬间酒杯就立刻被他吸了过去,酒水也被他全喝进了肚子里,他再吐气,酒杯又回到了他的胸膛上。
谢怀灵感叹:“这勤快真可以试试跟我一决高下了。”
“万一怀灵你更勤快些呢?”花满楼用最温和的语气埋汰着自己的好友,他说,“睡到下午晚上再起床的事,陆小凤也是常有的。”
“那就更该来金风细雨楼了。”谢怀灵叹息道。
她凑到花满楼耳边来,两个人窃窃私语说着坏话,但是音量一点都没有小:“说实话金风细雨楼就缺这种人才,到时候把他往我表兄身边一安排,大概我表兄就再也不会寻我的差处了吧。花满楼你要不帮帮我,到时候我给你这个数的介绍费。”
谢怀灵比了个数字,五两银子。
花满楼没忍住笑了一下,肩膀一抖,再装成煞有其事、果真意动的样子:“好说好说,但是你给的是不是也太少了一点?”
谢怀灵一本正经地解释:“把陆小凤介绍过来后面不让咱俩赔钱都不错了,五两很多了。”
“说的也是,只是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不如……”
“不如到时候就再从陆小凤的工钱里面直接扣给你。让我算算,一个月给他五十钱的工钱,那就每个月扣四十文,连扣多少个月合适呢……”
陆小凤再也绷不住了,将酒杯拿开拍案做起:“我听得见!”
谢怀灵认错态度良好的往后一挪,说道:“那我小声点,刚才是算到哪儿了来着?”
陆小凤又拍了一下桌子,愤愤不平地瞪着谢怀灵。
花满楼这才破功,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翩翩佳公子笑起来也格外好看,反倒像是陆小凤在无理取闹了:“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说吧,南宫少帮主的身世。”
他也在帮谢怀灵回忆,不过其实谢怀灵来问他们两时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顺口一提,对回不回答得出来也不在意:“如果当年任帮主真是在总舵这边收养的南宫少帮主,去查查这边的慈幼堂也许会有线索,当年的少帮主大概是五岁。”
谢怀灵转头去看陆小凤,问道:“当时是谁告诉你的这个消息?”
陆小凤记得可清楚了,答道:“龟孙大爷。不是我不告诉你名字,是他真就叫这个,说来也巧,他现在应该也在这边,你要去找找吗?”
“找,为什么不找?”死马当活马医了,谢怀灵也不差这点工夫。
她再问:“我该去哪里找?”
陆小凤不答。他先端起酒,怼到谢怀灵眼前,谢怀灵瞧出他的意思帮他倒上了酒,陆小凤才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笑道:“都叫这个名字了,自然也只能去些不大上台面的地方找,青楼花楼,无非就是这两个去处,但是谢大小姐恐怕不方便吧?”
他又说:“我可先都告诉你了,此人平生最爱的就是寻花问柳,常常是在青楼里醉生梦死,欠老鸨一屁股的债,是早些年他曾帮大智大通做过些事能攒下些人情,现在才能偶尔有人帮他还钱。他的为人更是当之无愧他的名字,你要是派人去抓,他估计不知道要躲到哪儿去,事情估计还得闹,要费上一番工夫。所以,谢大小姐怎么想?”
陆小凤摆明了就是想让谢怀灵说点好话,一两句就可以。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不好跑这一趟,他可方便的很。
怎料谢怀灵脑回路远非常人,她听到大智大通的名号时就多想了一层。这二人是十多年前江湖昙花一现的风云人物,据说是能回答得出天下的所有问题,奈何江湖险恶怀璧其罪,他们出现一段时间后就隐退了,生怕晚了就死在谁手里。
看见她久久地沉思着,陆小凤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来不及说话,谢怀灵忽然一锤定音。
“用不着,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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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的金风细雨楼,忙碌了一天的苏师傅打算开始今天的午餐,然后就收到了沙曼加急的飞鸽传书。
他展信一看,然后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80章 龟孙老爷
陆小凤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陷入了焦虑之中。
从谢怀灵出门开始,他就像一只被赶来赶去的大公鸡,手背在身后,焦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再去问问花满楼:“我不会被找麻烦吧?”
花满楼笑吟吟地,看不出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心里面有坏水,说道:“被苏楼主找麻烦吗?也不会是很大的麻烦事吧,至少不管怎么样,就算那位苏楼主接到消息后立刻派人过来,你现在动身也是跑得掉的,大不了就是这辈子都不去汴京了,到哪里都躲着金风细雨楼一点。”
陆小凤:“……”
他仰天长叹,忽然想去抓住两个时辰前的自己,抓着自己的肩膀一顿摇晃,再怒吼道: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你和她说什么?!现在好了吧,你满意了吧,这像什么话啊,为什么就要嘴欠那一下!
陆小凤敲了敲自己的头,似乎是想跨越时空把里面的水敲出来。
现在的这个时间,谢怀灵大概早到了那儿了,他还是先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按照谢怀灵在陆小凤这里不经意塑造出的苏梦枕的形象,他幻想了一下可能会发生的事,不断地延展思考,然后发现自己对此所能做的最有效的行为就是叹气。
意识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陆小凤接着围着花满楼转圈圈,越走越快,活像要在地上绣花,要不是花满楼看不见,真要被他绕晕了过去。
不过花满楼看不见,有的是人看得见。
“我都说过了,身上痒就去洗澡。”谢怀灵对推门而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一只团团转的陆小鸡这件事很有意见,她皱了皱眉,几点困惑之意落到了眼中。
早从脚步声听出她回来了的花满楼失笑,给谢怀灵拉开了椅子。他显然是知道事情不会像陆小凤幻想的那样发展,只是坏心眼的一直没有说破。
陆小凤“唰唰”两步上前,步履快得带起一阵疾风。他先是将谢怀灵左看右看,确认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连头发都没乱一根,身上也没有沾上别的香味,依旧端着她极富有欺骗性的那副世外仙姝的样子,这才舒了一口气,一颗心安然地放回了肚子里去,再问谢怀灵:“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没去?”
谢怀灵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怎么忽然这么让人匪夷所思,反问道:“我去了啊,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就回来了啊。”
陆小凤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去了?”
“我都说了我要去,那肯定要去啊。”谢怀灵眉头锁得愈发的厉害,盯住眼前的青年。
不过几息,她便理解了这个人脑子里再想什么,顿时恍然大悟,花满楼也笑得愈发地厉害了。谢怀灵淡淡道:“我知道了,你想到哪儿去了。你不会以为我要去找人,是跟你想的一样找吧?”
已经憋了很久的笑的花满楼擦了擦嘴,才对着他的友人说道:“你坐下来吧,说了不会是多大的麻烦事的。”
陆小凤这才明白来龙去脉,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瞪着花满楼:“好你个花七童,你知道了不告诉我!”
“冤枉啊。”花满楼笑道,“你不也没给我解释道机会,一直忙着转来转去吗?”
陆小凤说不过他,自己的确是转了个不停,“啊呀呀”了一声,气滚滚得坐了下来,等着谢怀灵再说话。
谢怀灵也没有藏着掖着,很直白地就说明白了,她的确是去找了龟孙老爷,只是用的法子不大一般:“我没进门,直接把他捞出来了,现在应该快送到沙曼手上了,我等再去沙曼那边看看就行。”
“你没进门怎么直接捞出来的?”陆小凤问。
谢怀灵回答道:“我把那儿买下来了。”
陆小凤:“啊?”
没有片刻的思考,陆小凤的这声“啊”流畅地就像清水淌过鹅卵石,未遇到丝毫的阻挡,自然而然地就从他嘴里出来了,留下无尽的空茫和空白。随着这声“啊”,他感受到自己的大脑似乎被抚平了,褶皱也不存在了,仿佛漫步在雪原的森林里,一身轻松,什么也不想了。
谢怀灵喝了口茶才把话说完,道:“现在这座城里最大的青楼不存在了,我让那儿改行当了酒楼,至于原有的那些苦命的姑娘,都还了身契、发了银子,去处也联系好靠谱的人安排完了,愿意留下来的当伙计也行;我其实一直有个模拟经营的梦,看到那里就觉得是个好地方,一拍板还给那儿指导了份经营策划案,写的是……”
“等一下。”陆小凤听不懂了,“阿巴阿巴”地,“不对,等一下。”
他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但是他觉得这个时候该等一下。
但是谢怀灵不愿意等他,谢怀灵还在说:“以提升企业凝聚力为核心,在市场上杀出重围,目标就是做顶流的酒楼。内部得先对齐颗粒度,把战略共识打透,然后锚定一个能打的市场站位,讲清楚差异化故事。我还打算直接去隔壁酒楼定向抽卡啊不是,挖掘关键人才,把服务体验快速拉齐到行业高位;后厨这边,现有供应可以复用,厨子就是我们的核心资产,要深度运营;最后就是金币啊不对,初始资金的事……”
她沉浸在自己模拟经营大亨的世界里——这像话吗——一通话说完,陆小凤已经只会阿巴阿巴了。
他不大听得懂,觉得好有道理的样子,但是哪里不大对,又或者哪里都不对,可是他说不出来,花满楼在旁边祝贺道:“祝你成功。”
“谢谢。”谢怀灵承蒙花满楼好意。
“这不对吧!”终于意识到哪个地方有槽点的陆小凤无能地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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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都写了,无能地吐槽重点就是无能,到最后陆小凤也说不来具体哪里不对劲,明明谢怀灵做的是好事,最后他还被谢怀灵邀请去开业剪彩。
这种事陆小凤这辈子都没碰到过,本着就算见鬼也该去看看的想法,还是答应了。他真好奇谢怀灵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事情的走向是怎么拐到这个方向去的。
苏楼主平日里一定很辛苦吧,陆小凤不禁肃然起敬。
而谢怀灵在离开后就去了沙曼那边。她把龟孙老爷带回来的这件事,做的还是比较隐蔽的,所以沙曼问话的地方也找的很隐蔽,谢怀灵过去时正好问完了一轮。
既然是要问话,让人家解惑,沙曼也还是好言好语地问了。而谢怀灵捞了欠了一屁股债的龟孙老爷,龟孙老爷自然也得至少给点反应,她敲开门,看见这个背弯得就像是一辈子都直不起来的人蹲坐在一张板凳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烟袋,这也是刚赎出来的东西。龟孙老爷哆嗦了两下手,然后缓慢地抽了一口。
也许被这样捞出来对他来说还是太罕见的遭遇了,又或许是他窝囊又混账的天性使然,他真跟只乌龟一样。
沙曼看到谢怀灵来了,往旁迈一步想为谢怀灵让出位置,谢怀灵却停在了门口。她斟酌的目光久留在龟孙老爷身上,如是一杆秤,又不知是在权量些什么,沙曼瞧出了她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站了回去,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关于我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龟孙老爷吐了一个灰蒙蒙的烟圈出来,烟灰从烟杆上掉到他的布鞋上,他也浑然不觉,说道:“可以了,等我再抽一口。”
说罢,他将嘴里的最后一缕烟吐尽,沙曼微不可察地颦眉,推开了屋子的窗。清风涌入,龟孙老爷打了个哆嗦,但至少烟味是没有那么缠人了。
第二个烟圈很快就被风拉成了一张染脏的白绸,飘忽着飞散了,龟孙老爷咳嗽了两下,然后慢吞吞的说话:“好了,是要问我什么?”
“你曾经和陆小凤喝过酒,醉酒的时候说到了丐帮的南宫少帮主的身世,说他是任慈在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沙曼问道,“此言可属实,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龟孙老爷把烟杆子敲在地上,他蜷缩着没有抬起头,嘴唇蠕动两下,声音挤了出来:“是我说的,我……过去和大智大通一起待过,知道一点。”
“所以属实?”
“……属实。”
沙曼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大智大通的事,既然身在江湖,无仇无怨何必刨根问底,金风细雨楼也不是什么一定要揪着人不放的组织。
她耐心地等着龟孙老爷又抽了几口,又让人给他倒了茶,再问出她的第二个问题:“除了这个外,南宫少帮主的身世,你还知道别的吗?”
龟孙老爷猛然一顿,背也弯得更厉害了。烟杆在他手上抖,他像说些什么,但是他又不想,在他纠结出一个结果前,谢怀灵凝视着他的身形,突然出声道:“你不必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