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悠长的叹气,自己的问题是半句不提。谢怀灵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陆小凤很能感同身受,他多清楚这对他这样想找点乐子的人来说是多大的煎熬,无疑是把他放在锅里煎,一时还有些可怜谢怀灵:“那未免也太无聊了,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在汴京城要如何度日啊。”
“没有办法,自己干活的地方。”谢怀灵平静道,“也就只能找点别的法子消磨时间了。比如说在屋子里多睡点觉,多看几本话本,骚扰一下下属,去偷一下别人的夜宵,偶尔随机附赠一点自己没写完的文书……”
意识到不对劲的陆小凤猛然转过头去看她:“……后面那几个是什么,从第三个法子开始就完全跑偏了啊!”
“你管它跑没跑偏,就说时间消没消磨掉。”
“这不是能去不管的东西吧,别人的死活也是要偶尔看看的吧?”
“在你说出偶尔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指责我的资格了。”
陆小凤咳嗽了一下,再发出了洞察一切的声音:“总之感觉你跟那位‘更有甚者’‘极个别人’说的也不会是多正经的事,忽然也不是很同情你了。”
“话不能这么说,他自己招了我他就闹心着吧。”谢怀灵又端起酒杯,“再者而言,他还能把我放到他身边去,就说明他自己也没想好过。”
然后这两人说完就又碰了第三杯。
花满楼旁观全程,感觉每句话不用细思都全是问题,发出了不理解但尊重的声音。
第75章 日闲夜幽
酒过三巡,坛子里的酒在谢怀灵和陆小凤的推杯换盏之间逐渐见底,隐隐的波光也在酒液的下降中透出了坛底的颜色,一如自来熟的某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开始直呼对方的名字。屋子里醇香的酒气不知不觉盖过了茶的幽远,而原来静坐的茶客盈盈地浅笑,并不介意这件事,还耐心地听着他们的每一句话。
细如柳丝的清风吹过,几许微薄的醉意就立刻被出走,连上脸的机会都没有。陆小凤抬起酒坛子最后摇了两下,没有听见想要的水声,坛内是空荡荡的,他只觉不痛快,可那又有什么法子?他俯身将另一坛酒端上了桌,这一坛的味道就要逊色不少了。
开酒时他还不忘发表他的重要讲话,摇头晃脑的,仿佛这是什么痛彻心扉的事,两撇小胡子都是先一抖:“早知道再多顺一坛了,任帮主脾气那么好多一坛少一坛都没关系的。”
谢怀灵的酒量叫他喜出望外,可要是今日不能和她喝个痛快,那就不美了。
谢怀灵往新开的酒坛子一看,一嗅,然后就赞同了陆小凤的话,说道:“这是对的,就该多顺点,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就行了。”
陆小凤咧嘴便笑了,风流气能在他的眉眼间具象化,很是有着几分狂人意。接着谢怀灵的话,他麻溜地就得寸进尺了:“金风细雨楼大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既然丐帮的酒能记,别的酒许是也能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吧?”
“能。”谢怀灵被占便宜眼皮都不眨一下,爽快得让本来是想讨骂的陆小凤都有些意外。
陆小凤去看花满楼,殊不知花满楼也在看他。花满楼失笑着摇着脑袋,谢怀灵再说道:“你这么说了,要是不记我就瞧不起你。”
激将法,陆小凤还真就吃这套。同谢怀灵才认识没多久之类的事压根就不重要,江湖快意恩仇,连生死都只在一刹那,又何须以时间来谈交情呢。陆小凤的手按在了桌子上,拍得酒杯都颤了一下,他说:“那我就非记不可了!就明日,我要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把所有的好菜好酒都叫上一份,然后再叫几个有名的乐师,办席请你们两个好好吃上一顿,你可听好了?”
这话说的虚张声势之意溢于言表,陆小凤假作虎威,他等到的却不是谢怀灵如司空摘星一般的叫唤。
金风细雨楼的财大气粗远超江湖客的想象,就算是陆小凤要把酒楼买下,一条街从头买到尾,谢怀灵出钱也不会有片刻的迟疑,更何况她还有别的打算。她回道陆小凤:“用金风细雨楼的钱来请我和花满楼?”
而后自问自答,说道:“也好,一言为定。”
见她有能应下的气量,陆小凤也不会迟疑。他反而是笑起来,能遇上如此相投的人结为友人,对他也算是难得的幸事的。
跟着被安排了花满楼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他喝茶喝得比谢怀灵和陆小凤喝酒慢得多,现在才见底了第三杯,为两个又聊上了的人续上酒,对着陆小凤笑道:“你可要好好安排了,浪费了谢小姐的钱可怎么办。”
“那浪费了就浪费了。”谢怀灵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因为花的不是她的钱。
在退婚一事中掌握了顶头上司私库财政大权的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并不存在的镜片上闪过了同样并不存在的冷光。她说出了那句她早就想说了的话:“本场消费全部由苏公子买单。”
花满楼微微一怔,结合她的前后语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后也轻轻的笑了起来。
三人共同碰了一杯,少有如此投缘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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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回去吃了沙曼一个大警告的时刻就没有那么投缘了。谢怀灵喝完酒后单靠聊天就跟陆小凤花满楼聊到了傍晚,原本说好的散步消失不见了不说,一个下午都没看见她的沙曼显然已经迈过了忍耐的顶峰。
但是俗话说的好,死猪不怕开水烫,谢怀灵也不怕挨骂,沙曼骂得还没苏梦枕厉害。她虽然以语句的量的取胜,但是苏梦枕说起谢怀灵来向来字字皆贵,不夹杂一句多余的话,可谓是十字指一例,话了句句精……至于谢怀灵为什么要评价这个,请不要误会,不是她和宫九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共同之处,纯粹是挨骂挨多了。
毕竟人挨骂的时候,思维总是会发散的,她还做过一次这方面的经验总结,也许下次可以用来招惹苏梦枕。
扯回来,一回屋子沙曼就将写好的信怼到了谢怀灵面前,说她今天就要寄给苏梦枕。这其实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威胁了,奈何谢怀灵绝非常人也,她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接过信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划出了哪一方面的语句可以修改一下会更有文采,就把信还给了沙曼。
“这种小孩子跟长辈告状一样的事就不用告诉我了,去吧。”此女这么说。
非但没有要改正的迹象,甚至还在继续挑衅她。轻而易举的,沙曼本来就高涨的火气转瞬就变成了火冒三丈,气冲冲得像一只企鹅。这只企鹅猫气得鼓鼓地就出去寄信了。
谢怀灵还热情地同她挥手告别,说:“下次还要寄信的话记得别跟我说了,不过要盖章的话可以找我。我盖个章给你做证我确实干了这事儿。”
如果沙曼是现代社会的人,那么沙曼就会对她竖中指,可惜沙曼不是。沙曼只能气得脸都红了,能够比得上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将门关得震天响。
年轻人就是脾气差,哎。实际上年纪比沙曼还小的谢怀灵丝毫不反省自己。
她在花满楼那里用过了晚饭,人说话到兴头上的时候总想着吃点什么,虽然吃的还是不多,但无论如何也是吃了。于是她也没有再叫下人,将今天落下的事务补完后便告侍女,今晚不要再让任何人来打扰她。
再然后,谢怀灵去洗了个澡。她泡在浴桶中抬起玉臂撩起一方水帘,白雾缭绕的水汽与挽在架上的丝纱又有何区别,披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也沁湿了她的发丝,温热的吹拂中抚平了一日。
其实沙曼有一句话也没有说错,闲散的时光有多长、多难得,人都要落回正事上的。
并未再叫热水,谢怀灵咻然起身,水珠断了线似的滚落,被薄毯接二连三的裹挟走。暗香在湿滑的地上摇曳,清水洗去了一切多余的矫饰,碧影朦胧新妆换,浮花都尽,她取下架上的衣物,别起湿发。
她还有事要做,夜晚也悠长而梦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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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照神,绝无蒙翳,人的形神在澄亮的镜面上好比是被潭水洗练,天然殊胜。只是屋子里只点着两只蜡烛,倒叫夜中揽境显得难以言说,烛影飘游到了墙面上,好似是在临摹镜前擦发的动作中,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摹出两道影子来。
谢怀灵坐在镜子前面。
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阖眼养神。而她即是如此姿态,那为她擦着头发的,只会是另有旁人。
养尊处优二十余载的世子并不娴熟的挑起她的头发。他用惯了剑,也是个顶尖剑客,于是他的手指修长似玉,好像每一处都在一开始就被雕刻过,划过她还滴着水的发梢。一举一动都很轻柔,他收敛了所有的力道。
偶尔,只是偶尔,他才会在掠过的时候指腹捻起她的一小撮的发丝,去寻她发缕间气息的来源,亦或是鼻尖暧昧地蹭过。但是他不会触碰到她,不被允许的,就是不会出现的。
这是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相会,趁着夜色深重的会面,再擦着擦着,影子快要叠在一起的时候,他附在了她的耳边。她一直不理他,他才向她讨要话语。
“擦完了头发,我还该去做什么?”宫九问。
谢怀灵在昏黄的烛光中虚抬起了眼,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似是困了,又似是氛围如此,说:“又不是不给你安排。”
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镜中的她,背影和面容都要看在眼下,看见她根本不回应他的视线,空茫的眼珠向下一瞥,又看着铜镜上细小的划痕,问他:“你在这边能做到什么?”
“都可以做到。”宫九说,他的几根手指探进她的发丝中去,手腕一翻就眷恋地托起,“你只要说就好。”
谢怀灵沉思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心中吞吐着一个名字,生性的谨慎令她做不到去忽视一些东西,没有思考太久,她发号施令:“任慈寿宴那天,叶孤城带了一个姑娘来,我要你去查她是谁,趁叶孤城还没离开这座城。”
宫九应道:“好。”
他终于为谢怀灵擦干了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巾搭在了一边的矮柜上。矮柜旁的瓷瓶里插着一束花,旖丽的艳色他也是为她找过来了,连带着一尊美人小玉像,都是他今夜带过来的礼物,和为昨夜补上的礼物。
宫九又说:“我明夜也会来找你,同我约好吧。”
清贵的一张脸低眉垂目,谢怀灵说了句“我无所谓”。
偎花映烛,横波万种,无处不可怜。他再愈发地凑近,一点点本性暴露:“那我今晚能不能看着你睡下?”
这回她回的快多了,手敲在他脸上把他推开,很响的一声,说道:“别让我叫你滚。”
第76章 江湖之交
次日。
陆小凤说要办宴席,就是要办宴席,一句假话都不会有,就像谢怀灵答应了出钱,就也不会怜惜苏梦枕的钱包一样。她正午一睁眼,就从侍女手中接到了陆小凤送过来的请柬,上面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陆大侠恭请谢小姐”,弄得还挺像模像样。他既然有心,那谢怀灵也就非去不可了。
她揣着请柬,踩着点到了定好包厢的酒楼。朱漆的大门前高悬着两串喜庆的红灯笼,细密的欢声笑语拍打在灯罩上,在暖光间不停地作响。整座酒楼熏香缭绕,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氤氲着好酒好菜的富贵暖香,再就是跑堂的吆喝、杯盏的碰撞声,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锦缎门帘传来,一派喧阗升平。
谢怀灵踱进了二层南侧临水的包厢中,包厢旁还挂了个风雅的名字,“飞霞阁”。她粗略地看一眼,门便是开了,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场地是比预想中少了几分极致的金玉豪奢,但布局倒也说得上是精巧,配上他们三人一行,更衬出了散淡的意趣。
“谢小姐可算是来了!你侍女说你一贯要到下午才醒,我还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陆小凤正捏着一片肉往嘴里送,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筷子,夸张地拍了拍身旁铺着锦垫的空位,摆出了宴席主座的架势来:“来来来,快请上座,菜都上齐了就差你了。”
靠窗的花满楼闻声含笑转头,也是在“看着”她,声音温润,叫人如沐春风:“就快些坐吧。陆小凤摆东道主的谱已经摆了小半个时辰了,这里安排完了那里再转转,你要是不来,他还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谢怀灵卸下斗篷,扔给侍立门边的侍女,只着了一身便衣坐了下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清炖蟹黄包……皆是顶尖货色,排场已是不差,陆小凤是着实用心了。
但这也不妨碍她先说道:“身上痒就去洗澡,别转来转去的。”
被她怼了陆小凤也不生气,先说是谢怀灵不懂他,他明明是满腔情谊地在准备,又说起他是如何如何一天之内安排好这一切的,说的那是头头是道。
只是讲到订包厢时,小有些意外。陆小凤边斟酒边说:“这就不是银子砸没砸到位的事儿了,提前有位客人把最好的包厢订走了,掌柜的舌头都快说秃噜了皮也不挪。不过也无所谓了,咱们这间也不差,靠水,通风,哪哪都好。”
他不忘朝花满楼眨眨眼:“尤其是适合花满楼这样清雅的,是吧?”
花满楼只是笑,举起一杯清茶,帮他打了个圆场:“我的确觉得此处甚好,更自在些。”
于是谢怀灵也没再刻薄,动起了筷子。
惯例又到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陆小凤舌灿莲花,讲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言语间添油加醋,连路过的猫打架都能编成神魔大战,还要不停地吹捧自己,谢怀灵在一旁时而几句点评几句,时而噎得陆小凤翻白眼,花满楼听得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点睛的评语,气氛融洽得不愧于春日美景。
到换酒坛的时候,陆小凤忽然放下酒杯,摸着自己的那两撇胡子。也是酒喝多了,便也什么话都能问出来,眼中闪过促狭:“话说回来,还没问过你,你这般大手笔,说都不说一声酒让堂堂苏楼主来付账,不会有事吧?我这点银子倒是小事,可别连累得你回去受训。”
他是在开谢怀灵的玩笑,谢怀灵正挑拣着碟子里的蟹黄包,在往上面戳空。她头也没抬,说道:“他训得还少吗,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不差这一回。”
陆小凤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过其实他也不意外:“听你这意思,苏楼主还是副严兄做派啊?我还以为你们和传闻里一样,情谊深厚呢。”
“关系差倒是也不差啦,要说好也能谈得上好。不过不大好说,让我想个例子……”
谢怀灵把蟹黄包戳得不成样子了,才下定决心吃掉它。她不停地嚼嚼嚼,等到咽下去时,再接回自己的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陆小凤,陷入了回忆中去:“就上次吧,上次他要我交一份文书给他,但是我一直拖着没写,后来被他下了通牒说晚上必须给他交过去,不管写成怎么样的都得给他交一份。”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楼中的文书库里找点东西应付一下,照着抄还是李代桃僵都行。”谢怀灵语气古井无波,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一整份的文书,写得颇为全面,好不严谨,文采斐然。我一看就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然后我就照着抄了一半直接交了上去。结果他一看就看出来我是抄的了。”
陆小凤愣了一瞬:“为什么?”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他让把我抄的那份原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三个大字,苏梦枕。”
花满楼被自己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清茶呛住了,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着胸口连连失笑摇头。陆小凤更是在愣神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整个人笑倒在椅背上,拳头砰砰捶着扶手,眼泪都快飙出来。
他笑着笑着,还不忘对着谢怀灵竖起了大拇指:“谢大小姐啊谢大小姐,我陆小凤平生所见女子千千万,只有你是这个。”
谢怀灵觉得没什么,她甚至理解不了这两人的笑点,淡淡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跟他说,这不显得您工作能力好,文采好吗,我也是欣赏才抄的啊,除了我还有谁这样对您啊。而且再说了,要不是您居然还有两种字迹,我也不会露馅啊。然后他说我怎么不干脆把他名字也抄上去算了,我说那不行,太长不看,你下次写短点我就抄。
“再然后他就让我出去了,但是最后我也没重写,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陆小凤笑了好一阵才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问:“你,你这不纯自己找骂吗,我要有点可怜苏楼主了。”
谢怀灵懒洋洋地托着腮,神色自若地说:“为什么要可怜他,为什么不可怜我,他能把写文书的事交给我,就说明他也没想把事情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