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都不能说是秘密,陆小凤知道,花满楼知道,还有许多在江湖中能称得上聪明的都知道。自夏日过后,来汴京的人愈来愈少,如果不是陆小凤已经答应过谢怀灵要在秋日来找她,他绝不是食言易约之人,否则就算是请他来,他也不会来的。
因此调笑归调笑,他清楚一旦久留,就是同时给他们三个人添麻烦。
陪牌的人信得过,陆小凤也就没有遮掩,再道:“你真得当心着些,有些事……真要是发生了,是和以往绝不相同的。我明白金风细雨楼的实力,我也不是不相信你,是世事无常,有些浪打过来,是避无可避的。”
花满楼能坦率地将担忧说出口,陆小凤的忧心却总是欲抑先扬。他是不以深沉示人的那种人,风流意气惯了,对友人的心意也总是在谈笑里,只有到了必须严肃的时候,才能听到他说这些话,那时往往将要大雨倾盆了。
而他能坦诚,谢怀灵不能。她心中所藏起来的事即将要说出口,说给全天下听,然而绝不能再此时说给陆小凤,只作风轻云淡状,即使是明白风雨究竟是如何酿造、等待风雨也等了很久,也要说:“我都知道的,放心便好。”
这里没人爱反复叮嘱话,所以千言万语也在一句之后就不会再不会再提,陆小凤见她心中真有把握的模样,情愿就信她,不去想更糟的结果。
他试着说些江湖上的事来调节气氛,笑道:“不讲这些了,说些趣事吧,我与你说过霍休算计我的事吗,只比‘活财神’家底稍差些的那个霍休,你应该是听说过他是青衣楼主人的事的。但是你肯定不知道些这事里别的隐情,或者是你懒得去知道。”
陆小凤便说了起来:“说来也是既走运也不走运,今年春日里,我才和和他交了朋友,没过三个月就被他给算计了。那个上官飞燕也太会骗人了,如果不是花满楼碰上了路过的沈浪沈大侠一行人,恐怕也要被她给骗到。”
接着陆小凤就说了上官飞燕撞到沈浪他们,结果被王怜花当场拆穿易容的事,将王怜花形容得神乎其神。他不知使了什么药物,只在上官飞燕面前一拂,上官飞燕的脸皮“欻”的便掉了下来,江湖给他的“千面公子”的称号,算是没有叫错。
陆小凤还说到了自己与霍天青的决战,最后和霍休的对峙。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想说这么多,好像有许多话,即使平日里不用都说出来,现在也非说不可了,仿佛只要少说了一句,日后就很难再说出来。
他也道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汴京压迫着他,又也许是别的,这虽然是个难得的荣大于枯的秋季,却仍紧紧地束缚着他,或许这个秋日里有的不是事物慢慢的凋零,而是瞬间的绽放,瞬间的死去。
那么来年,又会是什么景象呢?
陆小凤更道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难道霍休的死,真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打击吗。
说到后面,陆小凤又开始规划三四日里的行程。汴京里的好去处他大多都去过了,这次来也不为那些剩下的,不过是想再会会谢怀灵,倒不如问问谢怀灵的时间再安排。
谢怀灵算了算,只保守的说来了自己两日的打算,也就是两日的清闲。
不对劲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陆小凤心下一慌,但也说不准确,笑问她道:“不是大闲人吗,怎么只有两日的工夫,莫非你第三日就要变成大忙人了?”
“我也是要干活的呀。”谢怀灵只道。
更多的话就没有了,二人又打完一局牌。
可陆小凤已经没有心情继续了。他从未有过那么强的、叹气的冲动,他实在是个不常叹气的人,是个很有气魄的人。有许许多多的人为自己与陆小凤交好、身边站的是陆小凤而高兴,到了陆小凤这里,他感动高兴,就只因为他是陆小凤。
因而这是很陌生的叹气,他极不喜欢的叹气。
然而,不叹气又能如何,天下没有第二种表达给他,笑语应对不了一切,人也难免有伤心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
将新抓到的牌拍在桌上,陆小凤只说不打了。他的脸已经没有笑意存在,犹如夜间屋檐上的瓦片,暗调的光泽覆盖了原有的颜色,即使他的神色并不难看,也已不适合很和善的表情。
谢怀灵便让陪牌的人出去。她也搁下了手中牌,二人面对面对着,她听着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气。
“我算是明白了。”他说,“也许汴京城里不会发生些什么,但是你要做些什么。”
从来就没有抱过完全瞒过陆小凤的心思,谢怀灵承认道:“我的确要做些什么。”
陆小凤道:“这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谢怀灵道:“这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陆小凤道:“这事究竟有多非做不可?”
谢怀灵道:“这事除了我,不会再有人去做。”
陆小凤便知多说无益。
这时候已经日暮,秋日天黑的很快,天边的云彩很浓很重,老天爷也又枯又荣了。
就像一片树叶,树叶总要落到地上,不管人如何得爱惜。
事也如叶。真正要去做一件事的人,是绝不会回头的,心既已诚于心中所想,又何有回头一说,心既已诚于心中所想,又何有犹豫一说。
又或者,在这样的决心里,包裹的东西太多太多,即使心生胆怯,也到了万万不能回头的时候。
陆小凤感到骄傲,因为这样一个决心了要去做一件事的人是他的朋友。天下无论是谁,是哪种人,只要她为一件并不伤天害理的事而宁九死也要为,那她就是值得尊敬的,功成与否已是无关紧要,只要她还敢去做,她就是个远非常人所能及的豪杰。
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用幸事来说都太俗套,他忽然想把她说给每个不了解她的人。
陆小凤又感到悲伤,因为这样一个人是他的朋友。
他常常站在自己的朋友身边,为自己是陆小凤而高兴,这是他头一回,为陆小凤是谁的朋友而高兴,可他宁愿没有。
但那是志向,朋友的志向总是要尊重的。
更何况,只要他认定了这个人是他的朋友,那她就永远都是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永远,又何必害怕生死。
至少谢怀灵绝不会害怕生死。
陆小凤没有说出一句话。他深深的看着她。
第200章 犹记今宵
之后的两三日,陆小凤都没有再提过此事,重新变成乐呵呵的样子。他与谢怀灵的对话,没有人和任何人讲过,在他的心中永久的沉了下去,而花满楼也许知道,但他也选择了缄默,闭口不提,只作不知。
谢怀灵陪他们悠哉悠哉的玩了两日之后,就真如她自己所说,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只留了个曲无容带着他们几个人晃悠。就算是仔细去找,也找不见她的踪影,好像是从天而垂一块幕布,她自然地就藏到了幕布之后,要全身心投入她所创造的时机中去,已到了万万不能有失的时候。
而金风细雨楼似乎也一日比一日的沉默了。
沉默是为了结局,沉默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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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憧憧,投在了雪白的屏风之上,那些淡淡的色彩在这个夜晚,连些许都看不见,只有人影边缘微微晕开的黑色久留,叫屏风也将睡欲睡。窗外夜幕不尽,星子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光华,皎皎空中明月轮,清傲孤落的俯视着人世间。
天地以月华为衣,银辉如长河般的流淌,平和的奔涌,从琉璃窗往外看去,楼宇与宫城相望,都在这条长河中,言说不清的东西就此流转。
苏梦枕坐在琉璃窗前,他的手边有一张小案几,再是另一把椅子,与他身下的一模一样,也都浸在今夜的月色里。他手中没有任何东西,手搁在案几上,偶尔一敲酒壶的把手,似乎在默默的数着什么。
很显然,他是在等一个人,不知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没有因此而显得焦躁不安,他始终是平静的,这不该是一个急躁的夜晚。
没有等上太久,卧房的门打开了。三年来已经对这里比对自己的卧房都熟悉的人打了个哈欠,拖着慢悠悠的步子,就轻轻地走了过来,带过来淡淡的香气,然后香气飘到了空着的椅子上。
“路上有点耽搁了。”谢怀灵道。
苏梦枕没有第一时间接她的话,他的目光还在窗外,窗外的汴京。他在这里看过汴京城许多次,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心中豪情已有万丈,滚烫着,无一刻能有停歇。
而这样的一幕,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期待了究竟有多久,在多年以前,他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真会有这么一天,他的“有朝一日”全部成为现实,就像他也想不到,在这一天降临时,他身边还会有一个人。
“出了什么事?”苏梦枕方才开口,问她。
谢怀灵徐徐道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一垂着睫羽,月练下的两小片阴影是月亮的影子,比起在灯下看,她其实是个更适合在月下看的人。她说:“处理了一下王小石的事,这下用人的问题解决了,不过还得安排他和无情见一面,都是自在门的,神侯府来暗示提点比较好,最后也不一定他愿意……”
但谢怀灵只是草草的说了说,很快就收了尾,今夜不是用来说这些的。
即使一切都要汹涌而来,他们二人也有如此的一个夜晚,亦必须有如此一个夜晚。万事万物都是安静的,苏梦枕掀开了些酒壶的盖子,清冽馥郁的果香在浓醇的酒气之后,翻涌到了屋内,从前它横贯在他们之间,联系着的是几百年前的故事,联系着的是风雨雷电和不可言明的志向,如今却只关乎他们自己,他们彼此。
酒香不断,泛着微微的酸涩和一股清新绵长的气息,酒水也清澈,清澈得再映出了一轮月亮。
苏梦枕倒了两杯青梅酒,一杯给谢怀灵,一杯给自己,病疾痊愈后,他喝酒喝得不算很少,和谢怀灵月下小酌,也不是第一回。
但今夜是不同的。
谢怀灵双手接过了酒杯,捧在手心中,呼出来了一口气。圆月高悬,盈满到了极致,她知道是什么日子,又是中秋了啊,没头没尾的问了:“你说,今年会不会还有谁掉到天泉池里?”
“不会。”苏梦枕的回答来得很快,回忆起往事,有些动容,“这世上哪里还能有第二个。”
说得实在是像花言巧语,他其实真的是会说些好听话的那种人,只是他的好听话总是和实话在一起,强求要费很多工夫,等到他真的说出来了,又有另外的一种风味。
谢怀灵是想笑他的,但觉得他说得实在没错:“是了,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
她抿了一口酒。青梅酒的味道她不算很喜欢,她爱些更烈的酒,可她还是细细的品着,细细的咽下去。
他们谈过很多次心了,不断的熟悉中,谁都不是最开始遇见时的那个人,生疏和防备消失在时间长河里,有时想起来还会觉得有些好笑,岁月和人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可能是月色太好,于是谢怀灵旧事重提,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是真的万万想不到还能有今天,我和你说过的吧,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你很装。”
苏梦枕回想了一番,他不是记性差的人,断言:“你没和我说过——装?”
谢怀灵先回了后半句,笑他道:“苏楼主多气派啊,一进来,一屋子的人谁都不敢动,话又少人又冷,我这样说也没说错吧,顶多语意有些偏差。”她再回前半句,“我就是和你说过了,你指定是不记得,要是我这句话说谎,我看的每一个话本子都烂尾。”
她就是在欺负他,敢发这样的毒誓就是因为她说的时候他昏睡着,而苏梦枕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正欲沉思,被谢怀灵催促。
他便也说起了旧事:“我当时并不信任你,第一面见你闹出了那样的动静,只想先将你稳下来。说到这些,你的确给了我不少‘惊喜’。”
谢怀灵心里都清楚:“你直接说惊吓就可以。”
就算是最初,她给苏梦枕甩脸色甩得也一点都不少,折腾他也没听过,这么想还真是多亏他能忍,哦不,多亏他在看见她的才华后,真的很想招揽她。
那时怎么能想到今日呢,怎么能想到互相防备着的人,会共同拥有一个静谧的夜晚,于风浪前共度。
“我呢,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谢怀灵问道。
她的好奇心很强,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很强,苏梦枕如她所愿的回忆,想起天泉池的池水,池水和明月一起西沉的人。
现在明月好端端的挂在天上,她也坐在他的身边,都在听他说,很诚实的承认:“第一眼的印象……你很漂亮,容貌极好。”
他是个心思远不能算少的人,顾虑更是多如春日柳絮,可是要说到第一眼,的确只有这八个字。慕色是人之常情,他也不能常常免俗,何况那是第一眼,虽然后面的试探和警惕一样都没少,第一眼被分得很清。
他知道他说出来谢怀灵就要得意了,果不其然,他听到她哼了一声。在很得意的时候这个人是会这样的,他会因为她的能耐而忽略了她的年纪,要到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年长她好几岁。
等谢怀灵得意完,苏梦枕才说完他的话:“第一次接触后的印象,是怪。”
任谁看到一个不想喝药就要去跳窗的人,都会觉得怪、难以理解。
谢怀灵不以为耻,说:“现在还怪吗?”
苏梦枕看过来。从客观意义上来说,她当然还是个很奇怪的人,要理解她的行为很难,跟上她的脑回路更是难上加难,但要如今的苏梦枕用这个字眼形容她,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不。”他道,“这样就很好。”
人是复杂的,人的性格更不是片面的。他已体会过她的方方面面,是最不能说她“怪”的那一个,偶尔滤镜重了,想起雨夜里抱着她的那一次,还总会觉得她自有柔情,也算温柔。
当然,他知道自己有滤镜,不轻的滤镜。
月光继续流淌,宫城清晰得如在眼前,谢怀灵喝完了一杯酒,又看着苏梦枕倒了第二杯。万家灯火亮起,是历史的旧篇,她清楚过去的所有走向,也即将在历史里刻下新的名字,再看着它们,忽然也明白了心潮澎湃是个什么样的词。
苏梦枕也为自己重新倒满,照过千年的月亮在琉璃窗外,洁净得满目生辉,再一次有心再赏它时,就要在全新的天地里了。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酒壶快见底时,谢怀灵忽而这么说。
二人同时转过头注视着彼此,谢怀灵伸长手,将酒杯递到了苏梦枕身前,酒中也盛出了一杯月光,她悄悄告诉他:“今日是我生辰来着。”
苏梦枕握着酒杯的手一怔,被她的话打了个猝不及防,已然想到要如何去帮她补,今夜的时间或许还够……结果还没出来,他连话都没说出来,谢怀灵又抢先了。
“但是我不过生辰的,只是告诉你而已。”她在苏梦枕眼前晃了晃酒杯,意思很明显,“有要祝福我的话,也到功成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