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脸,还有一只手,白皙纤长,如玉雕琢,却带森森冷风,直刺人筋骨,就擦着他的太阳穴飞了过去,他后知后觉地看到了一串自己的血珠,再对上一双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的眼睛。
她的眼中并没有他,虽然他躲过了,她也就当他是个死人。
她还在不屑的冷笑。
一寸寸的寒意直接结入了脊髓之中,雷恨立刻身形暴退,如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真正地撞见了地府出逃的鬼魂。他踩着瓦片,一次起落就落到了数米之外去,仍然惊魂未定,也不能保证一颗心是吞回了肚子里,还是依旧卡在嗓子眼中。
他也来不及保证,他足够快,可莫非白飞飞跟不上吗?
几乎是他堪堪站定后,白飞飞的下一击就被风吹了过来。她可以如风,也可以她就是风,快得已经不看身影,好像来得不止她一个,飞扬的衣衫到了这时都显得拖累,一息疾去,再下一息指出如魅,虽然是纤柔的一点,但如果想领会柳叶如何穿石,也大可接下这一招试试。
还没正式出过一招,雷恨就被这突袭逼到了如此地步,他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地下弟兄的士气,已然是不能再躲,心中的恨意也绵绵不绝,内功几轮运转,就要出招。
也是刀尖舔过血的人,见过白飞飞的实力后不会对她大意,雷恨先以气劲护身,不敢在雷损的遭遇后再吃她一指,随后拳头一握,又要去以攻化攻,出拳势如惊雷,也似有雷电之气,拳风丝丝缕缕都灼猛异常,带起破风声道道。
白飞飞不以为惧,就算是雷损在这儿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在要躲之时可以错拳而转,又指翻飞为掌,掌再切做手刃,招式变换毒辣狠戾,二人立刻在屋檐上斗了起来。
腾闪挪转,踏碎的砖石数都数不清,来来回回叫人眼花缭乱,若有下方苦战的弟子抬头,见二人纠缠不下,必将心生畏惧。
却只有雷恨知道,表面威风难及内里,他的“震山雷”徒有破木碎石之力,可也只能破木碎石,连白飞飞的一片衣摆也碰不到,好似她就是在戏弄他一般。
如此久战不下,不由得心头之恨愈发难遏,已成火势,雷恨目光沉下来,拳法陡然一变,连发三道“震山雷”,一道更在一道之上,轰向白飞飞面门,借她要旋身之时,破开了她诡异的身法,终于近了她的身。
于是他便得意了,下面这一招,叫做“五雷轰顶”。
也许六分半堂的人都喜欢往招式里安个雷字,不过雷恨给他的招式起这个名字,却是因为此招威力,的的确确就如同五雷轰顶,还数倍在“震山雷”之上。自他练出此招起,无一日不为此招得意,天雷灌注之力,便要直冲白飞飞而去,瞄的是她的头顶,欲叫她粉身碎骨。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他近了白飞飞,就意味着白飞飞也近了他。
于是他便再也不能得意了。
一双秀手五指并拢,手腕稍稍一沉,便爆发出了如锥似剑般的气魄。她的阴寒内力凝聚在她指尖,像是一朵素美的昙花,转瞬一现后立刻逝去,趁他是旧力已卸、新力非生之际,硬生生捅进了雷恨的身躯之中!
雷恨的“五雷轰顶”断在了半路,难以置信地低头,他见过死亡许多次,路过许多次,只有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他都感受得到。感受得到她的内力在他体内肆掠,霸道而蛮横,完完全全换了一副面孔,将他的筋脉当作烂肉而践踏,也感受得到远超他所能承受得痛苦,被全数赋予他,他就要是个死人了。
花开花谢,血肉纷飞,在他惨叫之前,白飞飞拔出了她的手。
他长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也说不了了,先一步吐出鲜血,去捂住自己身躯上的洞口。他也不必再恨,不必再愤怒,所有的一切,都为迅速到来的、死亡的空白所取代,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东西,好像是眼中也开了洞,垂死的挣扎后,再也撑不住,便踉跄着退后了两步,从屋檐上摔了下去。
砸在了巷道的中央,最后也死死地瞪着眼。
这算不算死在她手中的,还是算他自己死的,白飞飞懒得去深究。她对这种没有意义的行为连多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废物就是废物,占据高位的废物也是废物,废物一点价值都没有,废物就该去死。
他所谓的气节,也就是废物的气节,无能之人追求这些东西,也只会让这些东西都显得无能。
白飞飞甩了甩手,将手上的血液甩飞些,再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
六分半堂近日的大势已去,她对着下面的弟兄吩咐道:“继续动手。”
然后再看更远的方向,一处安静的城区,白飞飞远远眺望。
她知道谢怀灵在那里,那么谢怀灵在做什么呢?
.
关于谢怀灵在做什么,的确是个好问题。
好就好在,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按理来说这里是该有一间书铺的,为什么变成一家茶楼了呢……”谢怀灵抬起脑袋,然后就对着茶楼的招牌开始发呆,回想刚才的事,“是别人给我指错了路,还是我就是单纯记错了,又或者书铺倒闭了,换成了茶楼……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出这趟门干什么?”
她本意是想来买点金风细雨楼不给她看的书的,这个实在没人能帮她代劳,这才出的门,可是茶楼她不想来啊,这里面编排的江湖事,哪一件是她不知道真相的。
但是有句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听着里面的热闹,谢怀灵转头去看狄飞惊,问他道:“要进去坐会儿吗?”
狄飞惊看得出来她没有精神,也猜得出来就算转身就走,她也是要换着地方买到了书才肯回去的,既然如此,不如就进去小坐一会儿:“也到要用午饭的时候了,进去坐坐也好。”
两人便走了进去。也是托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福,敢出门的人没有多少,茶楼里的人却算得很多。谢怀灵原想找小二开了间包厢,但是一转念,不如听听说书先生今日要说点什么,才有这么多的人,就上到了二楼去,找了个靠近栏杆的位置。
上了二楼后一看,她就明白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战得如火如荼,说书先生就算说些别的故事,也没有多少人还想听,更不用提二楼还站了几个赌坊的人,立了两块牌子、一张桌子,就开起了赌局。
要不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的钱真的就得这些人挣。
谢怀灵先与狄飞惊相视一眼,然后便凑了上去,去看牌子上写着的赔率,还有谁谁谁压了多少钱的账本。她戴着面纱,却也碍不住还有目光要往她身上来,狄飞惊侧身一一挡住,又不想让别人碰到她,就再弯了点腰,和她一起看。
“好没品,好无趣。”谢怀灵用着气音,跟他说道,“为什么押六分半堂的人这么多?真是一群一点品味都没有的家伙,就等着把家底全赔光吧。”
狄飞惊解答道:“支持金风细雨楼、对金风细雨楼了解更多的人,不一定会在这时候来,也不一定会来赌。”
谢怀灵“嘶”了一声,没有什么毛病,说得就是对的,转念一想,这样对她来说也正好,是个老天赐给她的、让她能好好的大赚一笔的良机。
想到这里,谢怀灵想掏口袋,又停住,去问狄飞惊:“你有钱吗?”
今日的清晨,沙曼是来过了一趟,清了间屋子给狄飞惊,又留了些钱,但这些她也打算一起押了,这时候狄飞惊的余额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因素,关系到他们的生活开销,要不要去住桥洞。
顺带一提,谢怀灵就知道苏梦枕还是嘴上说得放心得下,实际上放心不下的,不过因为清晨她在睡觉没有见到沙曼面的缘故,当时的场景大概极为诡异,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对着金风细雨楼的大管事说“好的,我知道,我会转告的”之类的,大抵是梦吧。
狄飞惊想了想,回道:“可以有。”
那谢怀灵就当作他有了,将一千多两的银子全拿了出来,剩下些零零碎碎的碎银和铜板,不好记账,就留了下来成为她最后的财产。
这些钱除了押金风细雨楼赢,她也打算押些更细致的,比如,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战役里,第一个死的重要人物,会是谁。
看个热闹的江湖人只能连蒙带猜,对谢怀灵来说,却是心中自有答案。偏便她在几个名字上看了一回,将手中的银票递到了狄飞惊手中去,再一戳他的手臂:“拿个主意,你说押谁?这可是我的钱,赔了我要找你要的。”
狄飞惊将银票拿在手里,略一沉思。
周围人哄笑了几声,有见他相貌不大瞧得起他的,高声笑道“这小子懂什么,不如来问问我”,他都当是耳旁微风,将银票一放,搁在了雷恨的位置上。
“为什么是他?”谢怀灵一挑眉,问道。
她未必真猜不到,但她问了,狄飞惊就告诉她,温声道:“战局已启,不管是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都会想着要拿下一局,在这个时候,取下一颗足够有威慑力的人头,便是当务之急。而六分半堂的所有堂主中,死亡具备如此价值的,只有前面的几个,雷滚已废,雷媚行踪神秘,雷动天武功过高,最合适的就是雷恨。”
笑他的人又说话了:“你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不说说金风细雨楼,莫非你觉得六分半堂就只会输不成?”
狄飞惊不予理会,只看着谢怀灵,看她眨了眨眼,再对着他点了点头。
“那雷恨死了之后呢,雷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不会试图拼一把,与金风细雨楼并不会打满七日?”谢怀灵又问了。
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狄飞惊,狄飞惊很安静的垂眼,很安静地再翻起。
又有人来,他带着她往后走,将她从拥挤的人群里稳稳当当地带出,她又戳两下他的肩膀,像是非要把他的声音戳出来不可。他也确实被戳出来了,见她还是盯着他,他也宁静地回望:“不,他会打满七日,越是急,他越会冷静,越是冷静,越会去思考破局之法。”
准备破局,准备杀手锏,也越需要时间。
谢怀灵还没有罢休,视线是直挺挺的,却也没有再问些什么。
第161章 天性凉薄
“我不会给你回答,也不打算给你回答,但来金风细雨楼干活,做得到吗?”
她这么说。
狄飞惊环抱着她,似乎有一瞬间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温度,但也只是有一瞬间。她依旧是冰冷的,她不给予他什么人的烟火气,她有千万种方式可以点燃他,然而她本身存在的火焰,却不会施舍的。
是否该去庆幸,她还能给他第二个选择,可是这一个给了,同没给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他环抱以某种死志,以为死期明了,前身已尽抵恩情,也不算得辜负,才不计代价地来敢来向她请求,如若是就如她所说,她将最深刻的矛盾摆在明面上,他能做的是否就要如烟而逝……狄飞惊只觉得怀中其实也什么都没有拥抱住,只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在冬日里,裂开一条缝隙,流露了冰底的湖水,以及最底部的暖流。
难道那就让事情轻易了些吗,并不。有了这一条缝隙,人才能对比出湖水是如何的刺骨,如何能将人扯进湖中,都不用淹没,须臾间就骨结冰晶,生机全无。因而裂缝并不是湖水要回暖的迹象,冰层也不会融化,裂缝只是更加残忍的,像是冰山投影一般的存在,谁又能穿过,谁又在绝望。
它是动容,一刹那的怜悯,证明她绝非草木,也有她的感情,她说不定也会爱上谁,他确信。但正有了它,才能领会湖水的寒冷,才能去掉所有的表象,也去掉自己的幻想。
谢怀灵拍了拍他的手,要他松开她。她说道:“你大可自己想想,要选什么都随你,说白了选哪条路的影响,对我而言都不算什么,不过是成不成全你自己。”
狄飞惊默然着,手臂一寸寸松下来,也缓缓向后退,她得以站直,拨走了缠绕着自己后颈的发丝,状若无意。
她又说:“你也不用再跟我说什么,七日之后不成全的话,就去死吧。”
她不会再给他第三条路,也绝不会手软。
谢怀灵侧过了身,挑出了一本有点兴趣的书,拿在手里翻动了两页,走向了梳妆台去,临烛照影,方是灯下美景更甚。他以为是今夜柔和了些她,这时才发觉,是她皮相生来本就如此,肉眼能看到的就是这些,他也没有拥抱过她的灵魂,难怪。
将书搁到了梳妆台上,谢怀灵看也不看他,专心看着书上的字,她好像是在抱怨,又只是在随口一说,说道:“我遇见的男人里,如果我要记住其中爱慕我的人,那我这一辈子,尽可以不用去做别的事了,里面想要我给他们些什么的,我更是早就数都数不清。可是在他们中,又有几个人给了我些什么呢?
“总是想着我,念着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女人的爱,是能请求来的东西?”
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不过其实给了我,我也未必会记得,这样想来,无动于衷也不错。我从来就看不起许多人,对不住人也是常态了,我不计较别人怎么对我,所以也从来不计较我自己怎么对别人。
“所以要说对不起的,那人可太多太多了。当然,一定要我来说的话,我也不觉得我对不起任何人。”
……
回忆就截断在了最不想再回忆的段落,狄飞惊落座,手指扣在了桌面上,慢慢地蜷缩了起来。他垂着眼,在他的余光里,谢怀灵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就挑了最避着阳光的方向,将手帕铺在桌上,便趴下了。
她会在所有不说话的时候,都显得异常的温柔,不会去伤害人,也不会被人所伤害,像一只花,浮在水面上的花。她安静地睁着眼,视线就散开在空中,什么也不回去,大概也什么都没想,像一缕轻烟环罩,他看见却好像只会觉得哪里又疼了一下,也说不出来。
他询问她:“要喝些什么?”
“随便,你点你喜欢的就好。”谢怀灵根本就不想抬头,她有些犯困,又还模糊地在记着要买书的事,“我不挑的,什么茶都行。”
狄飞惊便真随便点了一壶,这时楼下的说书先生已经一拍惊堂木,用力地咳嗽两声后开始开讲,抑扬顿挫的声音传上来,很像是在唱曲,他便看见谢怀灵的眼皮忽然如有千斤,再下一步就开始往下掉,要在这茶楼里睡了过去。
他开始喊她,试图叫醒她:“谢小姐,谢小姐?”
谢怀灵骤然惊醒,一揉自己的眼睛,困得都快掉了出来,再一看楼下的说书先生,猛叹一口气:“怎么跟我语文老师上课一样,一听到这强调我还以为回学校补觉了……”
她抱怨了几句,总之不觉得是自己的错,用一只手撑起了自己的脑袋,想要打起些精神,可是那同把混在一块儿的红豆绿豆挑清楚,又有什么差异。
谢怀灵于是决定找些话题,问道:“你说‘可以有’,是什么个可以有法?”
不听话的发丝又垂了下来,狄飞惊想帮她别好,手终究也没抬起来,回道:“市井间总是有些挣钱的法子的,这一路上,也有几间店铺还在请人提字,起店名,再不济,不大上得台面的法子也有。”
谢怀灵边听边点头。
不是赞同,是她脑袋又在往下掉了,这种时候就不得不佩服说书先生们的智慧了,能将几句话都说出花来,这间茶楼里的这位,显然是创新派的,意思就是自我意识很强,对于道听途说的仅仅几句话加以自己的理解,全部创新一遍,然后就敢和别的说书先生同台竞技,听他说书,谢怀灵总是容易想起爱说自己儿子在国外留学生活的老师。
她有刻意地在忽视,但单作为背景音,说书先生的话也太催眠了,她实在挺不住,差点磕在桌子上,才猛抬头,反应过来狄飞惊好像又说了点什么:“我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狄飞惊也被她惊了一跳,以为她真要磕到了,也不敢将小二送上来的茶递给她,怕她打翻了烫到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过几日有个夜市,会有许多书摊,如果我能筹够钱,晚上要去看看吗?”
夜市,书摊……其实谢怀灵跟陆小凤花满楼去过了,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想他们,兴致不算很高,但能买书那就去吧,狄飞惊在想什么,她不想猜,回道:“可以,只要你钱够。”
说话间,说书先生又从金风细雨楼大战六分半堂,说到了苏梦枕的风流韵事,正想吐槽他风流过吗就韵事上了,红袖神尼门下洁身自好赛事总冠军是也——再一听,说的是她。
那没事了,原来是她在丐帮的时候自己要陆小凤替她编的,转了一圈衍生出不同的版本后,居然回京城了,不得不说,这些人胆子是真的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