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画卷开始作画。
宣纸上晕开的墨色,勾出床榻上松垂的月白绫被,被角绣着几簇缠枝莲,在晨光里洇着淡淡的暖。
榻上美人青丝半散,松松挽了个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雪色颈侧,她手肘轻撑着软枕,支起一些身子。
她指尖轻轻勾着被沿,将锦被拉下些许,露出身侧襁褓里的奶娃娃。
那襁褓是石榴红的软缎,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纹,娃娃粉雕玉琢的小脸,十分传神,小拳头攥紧放在嘴边舔舐,黑黝黝的大眼睛灵动漂亮。
床边脚踏旁蹲着一只老母鸡,浑身没毛,丑丑的。
窗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落在娃娃蓬松的胎发上,落在守在床前的老母鸡上。
整幅画里没有半分鲜明的色彩,却充满真挚浓烈的情感,连墨色都透着化不开的爱意。
北君临久久地盯着这幅画,黑眸里盛着温柔。
他的心境变了,这幅画大概就是答案吧。
“殿下,太子妃娘娘求见。”殿门口福公公禀报道。
“让她进来。”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细碎的环佩叮当声。
北君临垂着眸,将桌上印有私章的画轴收起,放进书案旁的青花画筒中,画筒已经积攒了不少画卷,每一幅都是他亲手画的。
“臣妾见过殿下。”太子妃端庄行礼。
北君临抬眼望去,方才还盛着融融暖意的黑眸,此刻已敛去所有波澜,只剩下惯有的疏离淡漠,连唇角的弧度都冷硬了几分。
“起来吧。”
太子妃起身,看向北君临,脸上是温柔的浅笑,“臣妾刚刚进来,似乎看见殿下在作画,臣妾竟不知殿下喜欢作画,可否让臣妾欣赏一二。”
北君临表情淡淡,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书案,“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画画而已,难登大雅之堂,就不拿出来污了太子妃的眼了。”
太子妃的目光在堆积如山的折子与青花画筒间打了个转,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此多的折子,殿下却说闲来无事。
是什么画卷,不可示人吗?
太子妃并没有往深想,她如何能想到她心中勤政爱民,不喜女色的太子不顾堆积如山的折子,在画女人。
旁边的画筒里,还私藏着不少美人图,其中不乏限制级的。
“太子妃可是有什么事?”
太子妃从孙妈妈手里接过食盒,踱步到太子身边,“臣妾听闻殿下昨夜庆功宴喝多了,所以特地给殿下熬了养胃的药膳粥。”
食盒打开,太子妃从里面端出一碗还热的药膳粥,“殿下喝些药膳粥,宿醉后的胃能舒服些。”
“太子妃有心了,先放一边吧,孤刚吃了鸡蛋面,还不饿,等会饿了再吃。”
“好。”太子妃把粥重新放回食盒,“那待会殿下记得喝。”
“嗯。”
太子妃盖好食盒,迟疑了一会,随后开口道,“殿下,其实臣妾前来,还有一件事。“
“太子妃但说无妨。”
“殿下,臣妾想亲自养育昭宁公主。”
北君临指尖一顿,“哦,为何?”
“昭宁公主是殿下的第一个子嗣,臣妾身为嫡母,理应尽自己嫡母的责任,养育教导好公主,把公主培养成才德兼备的皇家公主,为殿下分忧。”
太子妃始终端庄贤淑,温良恭俭,让人挑不出错来。
“太子妃出身太傅府,又是皇城第一才女,昭宁能得太子妃亲自养育,是昭宁的福气。”
太子妃垂下眼,脸颊有些发烫,这还是第一次听殿下如此称赞她。
“谢殿下如此信任,臣妾定不辜负殿下的期许。”
北君临缓缓开口,“只是…”
太子妃脸上欢喜的表情凝住了。
只是?
“太子妃也知道,母后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清楚知道母亲失去孩子的滋味,所以这么多年来,母后罚过,打过,杀过,但唯独没有做过让人骨肉分离的事情。”
“同样,母后也不会同意让姜氏母女骨肉分离的。”
太子妃曲膝行了一个礼,“请殿下恕罪,是臣妾考虑不周了。”
“太子妃也是想替孤分忧,不知者无罪。”
“那臣妾就不打扰殿下处理公务了,臣妾告退。”太子妃福身行礼。
“嗯。”北君临点了个头。
太子妃带着人离开了玄极殿。
“娘娘,皇后娘娘不同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孙妈妈微弯腰扶着太子妃的手臂。
太子妃直视前方,不知看什么,语气轻缓得像一阵风,尾音却微微发颤。
“皇后娘娘只是借口,是太子殿下不同意。”
第195章
“娘娘,殿下去林良娣房中。”
太子妃心里泛起苦涩,挥手让宫人下去。
孙妈妈端来炖得奶白色的羊汤,“那个林良娣也就多亏了她有个好母家,不然就是烂在冷宫都没人知道。”
太子妃难掩落寞,“妈妈,你说我求了与殿下的赐婚圣旨,是不是错了?”
“殿下是东宫之主,文韬武略,外貌俊美,北幽哪个男儿能比得过殿下,加之娘娘心悦殿下,这桩婚事已是上上选。”孙妈妈放下熬的羊汤。
“是啊,这桩婚事已是上上选,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太子妃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酸涩。
分明是问句,却没半分要等旁人接话的意思,更像是在对着空落落的殿宇,自言自语地劝服自己。
孙妈妈安慰劝说道,“娘娘,殿下是一国储君,肩上扛的从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东宫的安稳,是朝堂的制衡,是储位的筹谋。”
“殿下待娘娘,虽少了些儿女间的缠绵悱恻,可却也是尊重,体面的。”
“这些年来,殿下身边来来去去这么多莺莺燕燕,可殿下始终没把哪个女人放在心上,那个张承微,如今不也冷落了。”
“其他女人都只是过眼云烟,从始至终,娘娘才是那个留在殿下身边的人,他日殿下登基,娘娘便是受天下人朝拜的皇后。”
孙妈妈握住了太子妃冰冷的手,稳住她的心,“娘娘,你别胡思乱想,殿下不把昭宁公主交给你抚养,想来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受委屈罢了。”
孙妈妈的这些安慰,让太子妃心里好受了一点,她轻轻点头,“好,妈妈,我没事了。”
她确实是有些情绪上头了。
她没想到殿下不愿意把昭宁公主给她抚养。
她本以为她大度,主动提出抚养昭宁公主,殿下会欣然答应。
毕竟姜侧妃只是个乡野女子,学识有限,难以承担起教导昭宁公主的重担。
殿下不喜姜侧妃,但看重昭宁公主,那么定然会欣喜的交给她这个嫡母教导。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殿下竟然不愿!
几年了,她虽没法走进殿下的心,但至少她认为殿下是信任她的。
如今却发现殿下并不信任她。
此生,怕是没有别的女人能走进殿下的心,得到他的信任。
……
“殿下,你尝尝这个珍宝鸭。”林良娣夹了一只鸭腿放在太子的碗里。
她知道殿下有只宠物鸡,所以特地吩咐厨房不要出现鸡。
北君临看了一眼碗里的鸭腿,“孤喜欢吃鸡腿。”
林良娣:哈??
所以,太子殿下养宠物鸡只是为了养肥了宰?
“殿下,妾身现在就让厨房杀鸡炖上。”
太子不悦的看了她一眼,“林良娣,鸡做错了什么就要被杀?”
林良娣小心翼翼的说道,“可…殿下不是说喜欢吃鸡腿吗?”
“有问题吗?”太子的指尖不耐烦的叩着桌面。
不杀怎么吃鸡腿?
“自是没问题。”林良娣讨好的笑道,“既然殿下不喜欢鸭腿,那便尝尝这道……”
丫鬟尽数退出房中,床前帷幔放下,隐约可见里面女人妖娆身姿。
香炉中,一缕缕奇香飘出。
房里暖意十足,外面却是天寒地冻。
宫人们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都面红耳赤的低下了头。
只有一道身影背脊僵硬,脸色微白。
本该在林良娣房中的北君临,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玄极殿,此时正头疼的面对着一桌堆积如山的折子。
“他白天在搞什么!怎么积压如此之多!”
北君临拿过一旁压着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充满王者之气的字迹。
“既然你占了孤的身体,那么以后批折子,应付别的女人等等之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孤的全部时间只想留给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