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沈野,“想爷爷奶奶吗?”
沈野就重重点头,“想, 有时候特别想!”
孟谷雨知道,沈风眠忙工作, 沈野就是沈父沈母看着长大的,这么突然离开,怎么可能不想, “那咱们就去。”
她说得坚定,沈野再也没有迟疑,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兴奋,“那爷爷奶奶见到我们一定很开心,孟姨,奶奶见过你了,爷爷还没见过呢,他肯定也会很喜欢你的。”
孟谷雨就笑起来,她心里没有什么要去见陌生人的紧张,反而有淡淡的雀跃,她在沈家得到太多东西,终于有机会,也为沈风眠做些事情。
她想着,“那咱们先去看你爷爷奶奶,回来的时候要是还有时间就去买小人书,行吗。”
沈野又不是不懂事的,立即表示,“孟姨,小人书等下次再买就行啦,还可以让我爸出差的时候帮我买,这次不买了,这样还能多和我爷爷奶奶说会话。”
孟谷雨一想也是,“那我得买点东西咱们带着,可不能空着手去。”
沈野一拍自己那个小小的斜挎包,这是孟谷雨用剩布给他做的个小包,里面装着奶糖,还有一本打发时间的小人书,沈野不让孟谷雨帮他拿钱,把自己的压岁钱也装在里面,“孟姨,我有钱,我给爷爷奶奶买东西。”
孟谷雨哪里肯,“你是小孩子呢,等你长大在花你的钱,这回孟姨买。”
沈野哼哼两声,他很不乐意,觉得就该都花自己的钱才行呢,不过知道孟姨一个大人肯定会觉着不好意思,他就折中,“那就一人一半,孟姨,我又不是没有钱,再说要是都花你的钱,我爸知道了以后肯定不让我跟你出来了。”
想到沈风眠待人接物那些规矩,孟谷雨点头,“那行,咱们赶紧找个供销社。”
沈野拉着她朝公交站牌走,“疗养院旁边就有一个,上次我爸就在那里买的东西,孟姨你看,车正好来啦。”
孟谷雨一笑,“那正好。”
疗养院,沈母正惦记着家里呢,天光好,她用轮子推着沈父在外头晒太阳,推着走了一圈,在树荫下坐好,说着家常话,“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你儿子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报个信,就是个笨嘴拙舌的。”
沈父倒是理解儿子,“他忙工作呢,你不也说,还时不时出差。”
沈母瞪他,“就会替他说话。”
她是嫌弃儿子不关心他们两个吗,她是想着他和小孟同志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进展。
当了一辈子的夫妻,沈父一眼就明白了,“这成亲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成的,你也用不上劲,就耐心等着吧。”
沈母叹气,“我是操碎了心,你是不知道人家小孟有多好,懂事知礼,漂亮细心,对小野也没得说,反正我看着是哪哪都好。”
老两口天天在一块,沈母早忍不住把情况说了个明白,沈父听了好几遍,都觉得要真是这么好,也不怪儿子动心。
沈母可惜,“你是没见着,你见一面,就知道我为啥这么着急了,我都听供销社的小刘说了,好些打听小孟的呢,就说老陈她家老大,那条件不比风眠好啊,性子热络,能说会道,比你儿子强百倍。”
沈父虽然不觉着自己儿子有那么差,可也不可否认,隔壁老荀家老大性子确实挺好,“哎,也别这么说,百人百脾性,这有人喜欢性子跳脱的,那指定就有人喜欢性子沉稳的,风眠他……”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母一口打断,“老头子!”
沈父见她一下站起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咋了,哪里不舒服?”
沈母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指着远处一高一矮走过来的两个人,“那边,那个小孩我咋瞅着是小野?”
沈父眼神不比沈母好,看得不太清,只瞅着衣服没见过,他下意识摇头,“怎么可能,小野哪有这样的衣裳,再说领着他的不是个女同志吗。”
他话音刚落,就被沈母拍了一巴掌,沈母喜笑颜开,“就是小野,就是小野啊!”
她刚急走两步迎上去,沈野眼尖就看到了,“孟姨,你看,我爷爷奶奶在那里呢。”
“奶奶!”沈野撒丫子跑上去。
沈母哎呦哎呦两声,伸手接着扑过来的沈野,感受到身上的分量,心里欢喜,“胖了些,看来啊,你孟姨养的好。”
这话说完,她一抬头,就被另一个惊喜砸下来,原来带着沈野来的人,是孟谷雨。
“小孟?!”
沈野抬头,嘿嘿笑,“奶奶,孟姨带我来看你们的,孟姨好不好?”
沈母一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领着沈野急急迎上去,“你这孩子,怎么还来看我们啊。”
孟谷雨抿唇笑笑,为了更显尊重,特意换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的上衣,穿上了今天刚买的碎花衬衣,这么一笑,显的恬静温柔,“正好带着小野来百货商场,小野记性真好,来过一次,都还记着路,我就想着来都来了,带他过来看看婶子和叔,小野也想你们。”
她这话一说,沈母那心,顿时比泡蜜罐里还甜,谁家闺女能这么好啊,无亲无故的,还来看他们。
偏沈野还在一边帮腔,“奶奶你看,孟姨还给我买新玩具,还带我去国营饭店吃饭呢。”
沈母听得心疼又心暖,拉着孟谷雨的手,“你这孩子,带着小野玩玩就行了,怎么还给他买东西,风眠也是的,也不叮嘱小野。”
沈野闻言拍拍小挎包,“奶奶,爸给我钱了,我还带压岁钱了呢。”
沈母嗔怪,“那还花你孟姨的钱。”
孟谷雨把买来的东西递过去,“不是多贵的东西,小野高兴呢,婶子别说他,我也不知道过来该买点什么,就和小野商量着买了点,给沈叔补身体。”
沈母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辈子,除了早就去了的闺女,她还是第一次收到姑娘家给买的东西,她眼眶都要热起来,“你说你想这么周到干什么,带着小野过来看看我们就够高兴的了。”
她话还没说够,沈野眼疾手快,“奶奶,爷爷要自己站起来啦。”
沈母这才想起沈父,回头一看,可不是,那老家伙眼看着就急的不行,正撑着身体站起来,要拄着拐杖走过来。
她噗嗤笑出来,牵着孟谷雨,“你们一来,我这光顾着高兴,忘了他了。”
她扬声喊一句,“行了,别起来了,这就过来。”
沈野已经乖乖跑过去,靠在沈父身上喊爷爷。
沈母脸上的笑就没停下,“你瞅瞅,你瞅瞅,我就给你说小孟同志是个好的,这来市里一趟,还带着小野来看你。”
孟谷雨原本还微微紧张,可看着面前和沈风眠七八分像的脸,看着沈父脸上因为笑意而更加明显的眼纹,突然就完全放松下来,“沈叔,我带小野 过来看看,您好些了吗?”
实实在在见着人,听着声音,沈父原本的猜测就变成笃定,怪不得儿子想媳妇夸,这样的好孩子,谁不喜欢呢,他脸上的笑容更明显起来,“好好好,小孟同志,感谢你来看我。”
孟谷雨笑着摇头,不自觉就开始汇报沈风眠的事,“沈叔你叫我小孟就行,沈同志他工作都顺利,就是最近出差,您不用挂心。”
树荫下,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让孟谷雨看起来整个人都透着暖,只一眼就觉着,这是个好姑娘。
沈母听着她和沈父说话,突然鼻子一酸,显些就止不住泪,多少年了,打从闺女没了,她家老头子从没这么高兴过。
沈父确实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说几句话,他要带着孟谷雨和沈野回去,“老婆子,走,咱们回去,给孩子倒杯水,让他们歇歇。”
沈母无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滚的情绪,哎哎应两声,“走走走,咱回去歇歇。”
沈野又蹦又跳,欢快的不行,“爷爷,那咱赶紧回去,我给你看看我的积木车,孟姨新给我买的。”
沈父这才知道,孟谷雨不仅带着沈野来市里玩,还给他买玩具,带他去国营饭店吃饭,等再知道沈野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孟谷雨做的,心里的感动更不用说。
沈母挨着孟谷雨坐下,“打从第一面见着我就知道,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孟,你能来我们家,是我们的福气。”
孟谷雨先看着沈野咕嘟咕嘟喝下半杯水,又自然而然拿手帕给他擦擦嘴,笑着和沈母说话,“婶子,可别这么说,要不是来你家工作,我还不知道,这世上会有家属院这么和气的大家伙,有你们这么好的一家人,在你家,我过得很开心,白天他们爷俩都不在家,做个衣裳鞋子的不费什么事,再说沈同志还给我涨工资呢,说实在的,我挺过意不去。”
只第一个月她发了二十五块钱,后来这几次,都是一个月三十,她原本不要,可沈风眠说他出差多,要托她全天看孩子,不能按照以前的工资算,她说不过,最后还是收了,可她实实在在觉着这钱有些多,她哥是工厂正式工,一个月那么累,也不过是三十来块钱。
沈母心想儿子总算还没傻透气,嘴上不会说话,还知道来点实在的,“涨工资那也是应该,小孟我给你说,风眠是个不会张嘴的,平常要是有什么事,你就直接问他,指着他开口,费劲了。”
孟谷雨就想到之前她那点误会,果然知子莫若母,她又笑起来,“婶子,我记着了。”
沈父住的单人间,屋里就他们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热热闹闹,孟谷雨都很奇怪,明明和沈母是第二次见面,和沈父更是头一次见,说起话来,却像是相识很久,更确切一点说,她和自己家里人,都从没有这样一场交心又知心的谈话。
等回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沈母哎呦一声,“这光顾着说话,眼瞅着不早了,小孟,你和小野得走了,要不然到家属院太晚,我们不放心。”
沈野虽然觉得怎么过得这么快,可一见时间,也觉得不早了,“奶奶,我和孟姨真该走了,你不知道,上次我和我爸回去的时候,车都坏半路上了,中午吃完饭走的,到家都黑天了。”
沈野这么一说,沈母更是懊恼,“你说说,咋没顾着时间呢,这时间不早了。”
孟谷雨也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感觉明明没说几句话,不过她倒是不担心,“婶子,没事,现在天长,回去天还早呢。”
沈母到底不太放心,倒是沈父突然想起来,“早晨我听着小刘说呢,今天下午有去镇上的车,要不我给说一声,让车带着小孟两个。”
一听这话,沈母先松一口气,“那还等啥,赶紧问问啊。”
让孟谷雨说,今天他们真是顺利,到疗养院门口拿上寄存在门卫的东西,安安稳稳坐上车,她笑着和过来送的沈父沈母挥手,“叔,婶子,你们赶紧回去吧,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带小野来看你们。”
沈母点头又摇头,“不用来不用来,你也看着了,你沈叔就是一点毛病,不耽误吃喝,就是费时间,你们好好的就成。”
等再也看不到车,沈母长长叹口气,“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姑娘啊。”
沈父点了头,原想着回了房间,再好好说说这件事,没成想,一回房间,刚关上门,沈母一偏头,就淌了泪。
“你看看,你看看,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又哭,哭什么。”老婆子一哭,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沈母无声滴泪,“你瞅着了吗,小野穿着那新衣裳,高兴成什么样了,这孩子,都没穿上她妈给做的一件衣裳。”
她这么一说,沈父也沉默一瞬,不过他就算再难受,也不会表现出来,只安慰,“都过去了,我看出来了,小孟同志是打心眼里喜欢小野,小野也喜欢她,回头给风眠说说,好好表现,要是能成,那是大好事。”
沈母想到那个场景,眼里淌泪,嘴上又笑,“要是能成,多好的一家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父给她递手帕,“又哭又笑的让人笑话,呐,擦擦。”
沈母哼一声,“用你管,我要不是忍着,早就哭出来了。”
这话说一句,她就说起来,“我给你说,和小孟一块说话,我心里高兴的不行,她比你们父子两个都让我高兴,我觉着,说不准她上辈子就该是咱家的人,要不然怎么和咱家这么投缘,下回风眠过来,你也给我好好嘱咐他,对人家好点。”
这次沈父没任何迟疑,斩钉截铁点头,“等他来了,我给他说!”
沈母就无声笑起来,她突然就想起隔壁的韩晓雪,那时候她也看着那姑娘不错,可和老头子说过好几次,他都支支吾吾不配合,可这一次,她看得明白,老头子也是打心眼里觉着小孟同志好。
要是真能成,多好的一件事啊。
一个小时之后,孟谷雨领着沈野在家属院门口下车,她满脸的感激,朝着司机同志道谢,“同志,太麻烦你了,还专门把我们送到家属院。”
说着话,她从布兜里抓出一把糖给放车上,“拿几个糖,你留着吃。”
那开车的同志二十七八岁,是个爽朗汉子,帮忙把包袱递过去,也不外道推辞,“谢啥,这顺路呢,也不费事,这不,还白赚你几个糖,以前来往的都是我一个人,这回一路上说这话,过得快。”
朝着家属院走的时候,沈野见孟谷雨一直笑,好奇,“孟姨,你怎么一直在笑啊。”
孟谷雨想收一下笑意,要不然显得自己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嘴角怎么也放不平,她索性随着心意又笑起来,“小野,我是觉着,我运气真好,自从来到家属院,遇到那么多好人,大家都很和气,对我也好,你看刚刚送我们来的伯伯,多和气。”
沈野从记事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倒是没什么感觉,可他想着以前和沈风眠说过的话,也许孟姨以前过得并没有那么好。
他想了想,“孟姨,那是因为你很优秀。”
孟谷雨没明白,疑惑看沈野,“嗯?”
沈野重复,“孟姨,大家对你都很好,那是因为你很优秀啊,你长得特别好看,笑起来像花朵一样,说话也从来不生气,温柔又有耐心,因为你特别好,所以大家都喜欢你啊。”
因为你很优秀,所以大家都对你好。
夕阳之下,没人理解孟谷雨听分这句话以后,心里涌动出来的暖意,她只对着沈野露出个大大的笑来,重重点头,“嗯!”
沈野又语重心长,“孟姨,要是有对你不好的人,一定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好,你肯定没有错。”
“那我以后就这么想。”
“不是这么想,这是一件事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想。”
“那我听小野的,我就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