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之所以能有一帮子朋友,就是因为他从来都能处理好伙伴们之间的各种问题,听着虎子不愿回家,他想了想,“你不是喜欢我那本小情报员的小人书吗,我昨天刚看完,今天就借给你看。”
虎子喜出望外,“真的?你看完啦,那赶紧给我看看。”
最近沈野在看一本主人公是情报员的小人书,讲的就是个小孩,小小年纪就能当情报传递员,在几个故事片段里,都表现的机智又勇敢,完成了很多的任务,沈野每天看一点,第二天到学校还给大家讲,把一群学生馋的不轻,央着让他赶紧看完借给他们。
如今虎子成了第一个借到小人书的,自然乐得一蹦三尺高,也不说在外头玩了,拉着沈野让他拿小人书。
“快走快走,我要回家看小人书!”
两个孩子风一样跑出去,留下一串笑闹声。
等虎子拿着小人书离开,沈野迫不及待给沈风眠说话,“爸!识字班全班同学都给孟姨鼓掌了!”
见沈风眠露出略带惊讶的表情,沈野得意洋洋,“是不是没想到,嘿嘿,我也没想到。”
接着,不等沈风眠问,沈野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讲起来,他去的时候正赶上刘常远开始讲话,先学一遍打油诗的口号,然后就重点讲孟谷雨,什么他找了好大会,才发现她坐在最后一排,什么她坐得板板正正的,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什么刘伯伯讲完话,她鼓掌可使劲。
说了半天,也没说到为什么全班同学给她鼓掌,沈风眠没觉着啰嗦,反而不自觉停下手里的笔,听着沈野说话。
“刘伯伯提问问题前,她还趴着写字儿呢,叫着她的名,傻乎乎站起来,也不说话。“
沈野句句都是真情实感,讲孟谷雨不说话的时候,他跟着着急,讲孟谷雨开口说有想法的时候,他跟着激动,讲孟谷雨说话的内容,他跟着挥拳,最后说到全班给孟谷雨鼓掌的时候,他比自己得到掌声还高兴。
“她笑得可开心。”
临睡觉前,沈野又有问题,“爸,你说孟姨为什么那么害羞啊,爱国这个问题很好说啊。"
沈风眠想到孟谷雨平常谨小慎微的模样,“她怕犯错吧。”
“犯错怕什么,犯错又不挨骂,也不挨打。”
沈风眠没回答这句话,伸手关上台灯,“她表现的好,明天你这个小老师记得表扬。”
却不想沈野又开始别扭起来,“才不要夸她,要是知道我这么关心她,她骄傲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夸她,她会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
沈野就小声嗯一下,声音带上困意,“她那么喜欢掌声,那我也送她一些好了,不过我才不会告诉她我去看过她呢,爸你也不许说。”
等沈野睡着,沈风眠却在想那句话,‘犯错怕什么,说错又不挨骂,也不挨打’。
他想,孟谷雨以前的生活,或许过得并不好,所以,她才会那样处处小心,刚来的时候,甚至要自己蒸窝窝头,不敢吃和他们一样的饭。
可即使这样胆小,她依旧想要学习,想要改变,对着那么多人,她说话的时候,不知道鼓起多大的勇气。
那样质朴的语言里,藏的是一颗向上的心。
她在课堂上,一定很认真。
隔天,沈风眠准点下班,出办公楼的时候,正遇着一样出门的刘常远。
刘常远说是管委会的主任,可还担着部队政治上的一些文书工作,一周过来上两三天的班。
见着沈风眠,他哎呦一声,“今天没去现场,难得啊,还准点下班。“
沈风眠点头回应,“上一轮训练刚结束,最近没那么忙。“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沈风眠随口问,“新一轮识字班开始了?”
这话一出口,刘常远可就开了话匣子,“可不是,虽然现在一年只办两次,可事儿是一点不少,回回这找老师,都让我头大。”
这识字班办起来听着简单,好像选个教室,发个课本,找个老师就成,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说这找老师,就是个麻烦。
158军区规模不小,家属院按说也是人才济济,可真要找老师,还没那么简单。
首先,老师从家属院里选出来的,大家各个身上都担着工作,忙起来更是一两个星期不回来,就算当老师,也没法长远的干,最开始商量之后,定了一个老师教一周,大家轮着来。
可选谁又是问题,有的人军衔是不低,可自己还是半个文盲,这种指定是不行,有的呢,文化水平是够,可是个炮仗脾气,一个不顺心,张嘴就是指天骂娘,没点耐心,有的人呢,文化够,脾气好,那也不是就合适,有的工作太忙没时间,有的葫芦性子不张嘴,有的啥毛病没有就是不愿意,总之你说都说不通。
每次开班前,刘常远都得磨破嘴皮子,讲道理搞动员,给学员们找老师。
他拍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硬皮本,“这不,三个月的课程,这才排了不到俩月的人,忙,大家都忙。”
刘常远摇着头,刚要继续吐苦水,突然想到刚才沈风眠说的,“小沈啊,你说你最近刚忙完上一轮训练,可没那么忙了吧。”
沈风眠嗯一声。
“那可正好啊,小沈,不,沈技术!”刘常远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我给你说,你这回可不能再用忙这个词儿打发我了,你说说你,这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多适合当老师啊,就第一期的时候去过一回,这可不行,这是浪费,这次你正好有空,你得去当一回老师去。”
他说得倒是没错,沈风眠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最关键的,他要人物还有人物,扫盲班刚办的时候,刘常远来找他,他没多想就应了,索性就一周,因着隔天上,才三天,他觉得不是多大的任务。
可没成想,因着那时候扫盲班还没摸索出现在的模式,没有物质激励,大家积极性不太高,反而是对沈风眠这个人大感兴趣。
第一节课一下课,他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热情和他说话。
等知道他还没对象,那现场就更炸了锅。
那时候沈风眠还没练出现在冷着一张脸就让人发憷的气势,愣是被问懵了,要不是刘常远过来视察顺便解救了他,他还不知道被围多久呢。
打那以后,沈风眠就再也没去夜校当过识字老师,以前刘常远还经常找他,可他次次拒绝,理由都是太忙,刘常远也就死了心,这次重新提起来,还是因着沈风眠自己堵了自己的路。
刘常远生怕沈风眠不去,苦口婆心,“小沈啊,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的时候,被大家伙的热情吓着了,不过这回你可放心,现在咱们的同志,我都给约法三章,那都是有纪律的,除了学习问题,其他的个人问题,一点都不会问,你就放心,一准不多打扰你。”
他恨不能一口气连着说,不给沈风眠开口拒绝的机会,奈何一口气没那么多,总得换气,可没成想,下一口气刚吸到一半,沈风眠就开了口,“刘主任,你不用说了。”
这话一出,刘常远心里叹一声,唉……完了完了。
唉到一半,就听着沈风眠继续说,“我同意去当老师。”
刘常远心里这声叹没结束,沈风眠一个急转弯弄得他怀疑自己没听清,“你说啥?”
刚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沈风眠确认,“我支持家属院的扫盲工作,同意去当老师。”
一直等回到家,刘常远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次他才说几句话啊,九十九句才刚开了个头,这沈技术就点了头,难道现在他这动员工作做得这么出色?
想不通,刘常远索性不再想,总之,识字班又多个老师,他很满意。
另一边,沈风眠应下当老师的任务,若无其事回家,今天下班早些,太阳斜斜挂在天边,春夏交接,傍晚的时候很是舒适,沈风眠迎着晚风,踏进家门。
听着脚步声,孟谷雨还以为是沈野回来了,她并没伸头看,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小野,你回来啦,饿了吧,今天我做你喜欢的萝卜炖肉,赶紧洗手,先给你盛一碗吃。”
她说完,没听着沈野的回应,抬头一看,顿时有些懵。
沈风眠见她呆住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声音却依旧带着些清冷,“是我。”
孟谷雨这才回神,“哎呀,沈同志,你今天回来的比小野还早些,他这会子也放学了,还没回来。”
沈风眠嗯一声,“估计在路上和别人玩,一会也该回来了。”
他是知道,如果是以前,沈野放着在外头玩一两个小时都是正常,也就是现在,天天盼着吃,放学才先回家。
一说沈野,孟谷雨就笑起来,“是的是的,沈同志你饿了吧,先洗手吧,我端饭,你先吃着。”
这个点并不是沈风眠的饭点,他原本并不饿,可空气中都是饭菜的香气,炖萝卜特有的鲜美味道飘荡在空气中,让人不自觉就觉着肚子有些空。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他应一声,“不用,等小野回来一起吃就好。”
这话说完,按照以前,今天的对话基本就算是结束,可这次沈风眠再次开口,他去洗手,随口问一句,“孟同志,夜校上得顺利吗?”
听着这句话,孟谷雨一晚上都没下去的兴奋劲又被提起来,她往灶台里加几根柴火,开始大火收汁,然后忍不住追出去站在厨房门口,因着高兴,声音都比往常大些。
“顺利,顺利,沈同志,还要谢谢你给我开证明,让我有机会去学习,老师讲的很好,我,我还被提问了。”
不等沈风眠问,她就继续说,“我刚开始还不敢说,后来才开口的,同学们没笑话我,老师也没批评我,还,还让大家给我鼓掌了。”
她说着说着,脸上露出笑来,那笑容和平常并不一样,无一丝阴霾,灿烂明媚,格外亮眼。
沈风眠抬头看她,温声回她,“那你表现的很好。”
孟谷雨一愣,不知怎么的,沈风眠这一句夸奖,让她好像回到昨天晚上,心脏又开始砰砰跳起来,她一下低头,随即又抬头看回去,脸上带着振奋,“谢谢你,沈同志,我会好好学习的。”
沈风眠眼睑开阖,嗯一声,低头继续慢条斯理洗手。
院里一静,孟谷雨看着沈风眠洗手的动作,随即脸上就有些热,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因为太激动,好像说的有些多。
怕他烦,孟谷雨伸手拽起围裙擦擦手,声音又带上些拘谨,“那,那沈同志你休息一会,我去盛菜。”
察觉到她语气的转变,沈风眠动作一顿,点头应一声。
有心想继续说句什么,却无从开口。
索性他倒水的功夫,院外就传来哒哒哒的声音,随即院子就热闹起来。
“孟姨!我放学回来啦,今天做的萝卜炖肉是不是,我闻着香味啦,你给我盛一大碗,我蘸馒头吃,要多多肉!”
一句话说得不带喘气的,从门外就开始喊。
一脚蹦进家门,兜头看见沈风眠,沈野一呆,“爸,你怎么比我先回家啊。”
沈风眠看他一眼,“不行?”
沈野小脑袋瓜点点点,“当然行啦,正好尝尝刚出锅的萝卜炖肉,超级好吃!”
这话说完,他就迫不及待钻进厨房,小身子靠着孟谷雨,“孟姨孟姨,我回来啦。”
孟谷雨伸手揽着他,笑容重新挂在脸上,“学习累了吧,是不是饿了,我这就盛饭。”
沈野小嘴巴张张合合,机关枪一样,“饿,超级饿,今天中午我们吃的煮大白菜,一点不好吃,我从中午就想你做的饭。”
孟谷雨更开心,“那一会多吃点。”
刚才有些空荡的安静荡然无存,透过窗户的缝隙,能够看到里面一大一小身影靠在一起,带着明显的亲近,欢快的声音混在香气里飘出来,让人不自觉放松。
沈风眠眼底闪过笑意,并不打扰。
厨房里,沈野叽叽喳喳说着一天的事情,等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小手一背,摇头晃脑围着孟谷雨转一圈,连称呼都变了,“孟同学,昨天你第一天上课,表现的怎么样啊?”
他像个抽查学生作业的老师,声音装的老声老气,偏还掺杂着奶呼呼的味道,听得让人不自觉发笑。
孟谷雨就笑得更开心,家属院她如今认识不少人,可昨天那样激动的场景,她却不好意思分享,那些让她激动到半夜才睡着的掌声,可能在别人看来只是件小事。
可对着沈野,她却能自然而然说出来,“我被提问了呢。”
沈野心里小人蹦蹦跳,他心说我早知道啦,当时我就看着你呢,面上偏还要装着惊讶,“那你回答上来了吗。”
人总是这样,面对一件窘迫的事情,如果你跨不过去,它就会成为遗憾,成为意难平,成为疙瘩藏在心底,久久不能释怀,却又不愿意对他人言语,可一旦你成功跨过去,再回头看,就能轻松说出来。
孟谷雨抿唇 ,点头又摇头,“我站起来老半天,刚开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特别丢脸。”
沈野就想着昨天他看到的,她顶着一张大红脸,好像快要哭出来,那种焦急的心情又上来,嘀嘀咕咕,“哼,你这个大笨蛋孟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