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九年, 六月初一这天,朝臣们刚下早朝,御史台就接收了一份棘手的诉状。
状告人是左羽林中郎将的妹妹, 已故幽州司马的女儿, 更是皇后娘娘的堂妹, 而状告的是礼部员外郎柳桥, 柳桥此人是王仆射的小舅子,而王仆射又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以及涉及的人员让年近半百的御史大夫倍感头疼和惶恐,与御史台的官员一合计,他们决定直接呈到陛下面前, 让陛下定夺。
这份诉状递到尉迟烈面前时,尉迟烈当着御史台官员的面,装模作样地翻了一番, 虽然这诉状是他遣词造句写的, 让沈思棠抄的, 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他眉头微皱,面色严肃,下了敕令让三司会审, 御史大夫仔细观察陛下的面容, 也不知陛下先前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过只看面容什么也看不出。
君心难测, 既然陛下让三司会审,皇后娘娘也大费周章地要走明路, 他们这些官员没有不从的,只是这事涉及到王仆射,他们怕的是池鱼之殃。
很快, 这事由御史台主导,联合刑部和大理寺组成“三司推事”,初期将柳桥停职,让他解职待参。
这时候柳桥还因致命伤在柳府大发脾气,自从柳桥那处没了,他就看府里那些妾室不顺眼,要是见着哪个妾室说笑,他就觉得是在讽刺他,他便在床上百倍地折磨回去。
可怜柳桥那些妾室每个身上都带了伤,有些自尊受不住,都想好了寻死。
柳桥记着刘家二郎君的警告不敢动柳夫人,柳夫人这阵子得了些悠闲日子,这会儿听说柳桥折磨那些妾室,她就想到自己曾经的日子,偷偷帮衬开导那些妾室,才不至于她们中有些心气高的要寻死。
这会儿收到柳桥解职待参的事情,柳府的每个女人心里都暗下高兴,管事的倒是高兴,但更多的害怕,要是老爷出了事,那柳府怎么办,他们这些仆人都得卷铺盖走人。
每个人的欢喜并不相通。
第二日,由御史台和刑部以及大理寺组成的三司推事在大理寺公堂召开,主持的官员都是朝堂上有威望的,御史台有御史大夫,刑部有刑部尚书,大理寺有大理寺卿,此外还有门下侍郎杨慎。
本来这种场合是一定有王黯的,可如今状告对象是他的小舅子,他自然避嫌。
沈思棠被带到公堂中央,有条不紊地控诉杀害她叔父的柳桥的罪行,大理卿有让人传她口中提到的证人和证据,三司官员一看,明明白白柳桥却确实害了当时任河南府法曹参军的沈盎。
且有柳桥夫人亲口供述她亲眼见到的杀人过程,还有当时案发现场的鹤池观道长作证,人证齐全,物证齐全,没什么好说的。
三司的人一个一个看了,按了印,最后交由杨慎再看再审,杨慎是那种如果审错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会反驳的人,此刻见着这份供状和证据,也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柳桥确实是杀害沈盎的凶手,而且当时沈盎还是朝廷命官,皇后娘娘愿意走明路,不藐视《大昭律》,不说那些害怕皇后和王仆射争斗而被牵连的人,杨慎这些清流是很欣慰敬佩的。
这其中就包括谢迁。
三司理审形成的判决意见最终呈给尉迟烈,尉迟烈这次也不装了,迫不及待地判了死刑,这下朝中官员也懂得陛下是向着娘娘的。
说来也是戏剧,柳桥被抓走的时候,柳府五姨娘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这下柳府中人没有一个不高兴的,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可说来也奇怪,那五姨娘却自愿把孩子养到柳夫人名下,外人人说这五姨娘蠢。
陛下因为柳夫人作证就赦免了柳府其他人的牵连之罪,那她和孩子都能继承柳府大部分财产,她就是柳府女人里最大的,现在把孩子让过去,实在是愚蠢。
这个中事只有当事人知道,不过柳府虽然柳桥被判死刑,幼丁还小,可好在她们还有一个好姻亲,户部尚书刘家可是她们的姻亲。
外人又开始说这柳桥总算在死前做了一件好事,听到这个消息柳夫人一个“呸”过去,现在她已经成了柳府掌家的,柳府那么多人都得靠她,她也正在学着慢慢立起来。
这会儿外面丫鬟报说是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柳夫人眼里马上就蓄起了泪,她的儿啊,也不知道刘家会不会因为柳桥的事就苛待女儿。
如果有苛待,她也要冲到柳府求他们放了女儿回来,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她不在意,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在乎的,她只希望女儿不受苦。
她走到门口,就见女儿和女婿牵着手进来,不过女婿坐的轮椅,两人都笑着,蜜里调油,这女婿柳夫人是一百个满意,要是身体再好一点就更好了。
此刻见着女儿气色好,还笑意盈盈的,柳夫人心里的阴霾消去一些。
柳意见到母亲跑过去抱住她,“娘,您没事吧?”
柳夫人拍她背,“该死的人总归是死了,只有高兴。”
她放开她,只觉说错话,“人言玉还看着呢,这成什么样子,快放开。”
刘言玉摆手,“岳母,家里发生了大好事,我们就过来看看。”说着让身后的丫鬟把带来的礼物递给柳府的丫鬟。
柳夫人这才注意到这次女儿的丫鬟竟有四个,上次来的时候只有一个黄毛丫头跟着她来,她心里纳罕,这柳桥犯了那么大的罪,怎么刘家态度如此奇怪。
而且女婿说了什么?大好事?这可真是...
她看这女婿怎么脸色好了许多,都有了血色,精神头也好,上次来的时候说几句就咳嗽几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咳死了,把柳夫人吓得不行。
“我们进屋说吧。”柳夫人满腹疑问的带着他们进了侧厅说话。
柳夫人率先进去,却见身边没人,往后一看,柳意站在门边正等着女婿轮椅被两个小厮抬起,等女婿进来了,他们对视一笑,一起过来。
等坐下,柳意给柳夫人递茶,刘言玉就给柳意递茶,还指着那花生糖道:“意儿,这茶苦,配花生糖吃。”
柳夫人欣慰,她看
见柳意手腕上一上好的玉镯莹润美泽,就问:“这玉镯真好看。”
她是想试探一下,这是谁送的,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定是女婿,女婿对女儿不错,可婆家的诘难才是最难的,丈夫再好,只要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久而久之,妻子就是外人了。
谁想却听女儿吃着花生糖灌着茶黏糊道:“母亲送的。”
“母亲?”
刘言玉拿帕子擦过柳意沾着糖屑的嘴唇道:“是小婿母亲。”
柳夫人心里那是既喜既疑,一下嘴不过脑道:“怎么会?”
这柳意听不懂,刘言玉听懂了,他对柳夫人道:“母亲很是喜欢意儿,自从意儿我精神头好多了,多亏有她。”
这里柳意听懂了就道:“母亲,大嫂都好,孩子也可爱。”
她说的孩子和刘家大郎君和夫人的孩子。
听到这里,柳夫人眼里才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沁着点儿泪,抓着柳意的手问:“真的嘛?”
柳意点头,笑着道:“母亲给我好多赏钱呢,我还教大嫂刺绣技巧。”
刘言玉附和,“真的,意儿的刺绣功夫是真厉害。”
听到人夸自己的女儿,柳夫人那是一百个自豪,“你别看意儿傻乎乎的,她人可聪明着呢,刺绣都是我从她五岁起就教的。”
他们聊了一会儿,刘言玉就很有眼色地说要去看看柳府的花园,留柳夫人和柳意娘俩儿说悄悄话。
柳夫人自己问了柳意刘家的事情,怕柳意粗性子没注意到别人的恶意,专门抓着细节问,结果都显示柳意在刘家过的不错,至少没有她想象的苛待和瞧不起。
她道了声‘阿弥陀佛’,柳意问:“弟弟呢?”
柳夫人笑着道:“和你五姨娘在后面呢,现在五姨娘在坐月子,你过去不好,下次来就能看他们了。”
柳意又拿出一个金镯子给她,“这给弟弟。”
柳夫人笑着收下了。
等她们出去的时候刘言玉也刚好被小厮推着过来,柳夫人就招呼他们留在柳家用饭。
等吃完饭,柳意和刘言玉就要走了,走前柳夫人感觉到女婿有话说。
刘言玉走前对柳夫人道:“刚刚忘与岳母说了,家母听说柳桥的事,觉得岳母可以进宫去找皇后娘娘再请个罪,这样您以后在长安女也过得好些。”
等他们走后,柳夫人仔细思考刘言玉说的话,不禁觉得这亲家母真是聪明啊,不愧是刘家主母。
柳桥的案子过后,虽说陛下赦免了她们的罪,可说到底柳家和皇后娘娘之间还隔着杀父之仇呢,至少长安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是这样想的。
柳夫人现在指掌柳家,虽然现在柳桥死了,可柳家的钱财可不少,她少不得走动,隔着这层关系她被排挤是注定的。
如果皇后娘娘明面上原谅了她,那她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第64章 小包子和破小孩
柳桥的事结束, 昭阳殿的人都很高兴,早上尉迟烈和太子走的时候,还和沈潋说今晚要大吃一顿庆祝。
虽然杀父之仇得报, 沈潋也高兴, 可人死了人吃饭庆祝什么的, 她还是觉得有些晦气。
绿葵和青萝还追问:“娘娘真的不喝酒庆祝吗?”
沈潋真的觉得绿葵和青萝被尉迟烈影响了, 忙说不用。
“真要庆祝,还不如庆祝我的芙蓉花开了吧。”
沈潋走到园子里, 除了中间是秃的之外,两边一大丛的芙蓉花都开得极好,墙角空地处还移栽了一片芙蓉花, 那是尉迟烈要给她赔罪养的花,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倾泻在园子里, 把盛开的芙蓉花照得粉白, 空气里似乎都有这花香味。
趁着阳光, 沈潋得抓紧时间赶紧画一幅芙蓉初初盛开的模样,把阳光照在花瓣上的那种粉色渐变的晕影画下来,把阳光照得碧绿碧绿的叶子也画下来。
她洗完手就沉浸在画画中, 有几次绿葵想叫她都忍住没叫, 她觉着让人等一会儿没事,可搅扰了娘娘画画才是有事。
所以等一个时辰后, 沈潋画完一副芙蓉图时,柳夫人也在偏殿等候了一个时辰。
这次描画芙蓉花, 沈潋只选了东边开得最茂盛最好看的地方,注重局部,把芙蓉花画得很细致, 整幅画里只有粉色与绿色。
题诗的事情她准备就留给太子,这事她们母子之间的乐趣。
看她画完,绿葵才道:“娘娘,柳夫人已经等着了。”
沈潋讶然:“等了多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绿葵讪讪:“我看您画得太投入,就没舍得叫。”
沈潋叹一声,“下次可别这样了,柳夫人本来就忐忑,现在这样她心里恐怕已经吓得不行了。”
她说得没错,柳夫人在偏殿等候的每时每刻都觉得艰难无比,她想到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又想到亲家母的提点,要是皇后娘娘当真恼了她,那她恐怕之后在长安要很艰难了。
就当她坐立难安时,珠帘那边传来了动静,皇后娘娘走了过来。
沈潋安抚她的情绪,笑着道:“刚才瞧阳光好,就想画一幅画,结果入迷了,忘了时间。”
柳夫人哪敢怪罪娘娘,马上起身行礼,“臣妇也没等多久,倒是搅扰了娘娘,臣妇万死不辞。”
沈潋看柳夫人说得严重,就让绿葵吩咐人给人重新上茶,自己也坐下道:“做吧,别拘谨。”
柳夫人这才占据椅子边边坐了,脸上扯出笑道:“娘娘,臣妇这次来是想向娘娘谢恩和谢罪的。”
她说着起来跪下。
沈潋让她起来,“谢恩又谢罪的,太麻烦了,这事都已经过去了,柳桥的罪我没算在你头上,也没算在你们柳府女眷的头上,不必如此紧张。”
柳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感激不已,连连道谢,起来也不敢坐。
沈潋问道:“听说柳府新生了个小孩?”
柳夫人点头:“是的是的,这孩子来得巧。”
是来得巧也来得蹊跷,沈潋旁敲侧击,“柳桥他纳了那么多妾室,也没生出几个孩子,怎么他一死就生出个儿子呢,真是巧了。”
这话一出,柳夫人又跪下了,“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