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烈气呼呼的,“还能是谁,就是我那个胆小如鼠的皇姐呗。”
沈潋料到今日嘉阳去见尉迟烈了,“她怎么了?”
尉迟烈扬手,“提到她我就来气,一个长公主没一点气势,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说话也说不利索,支支吾吾的。”
他提起嘉阳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说她哭哭啼啼的,话都说不清,怎么就让一个小的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啊?”
这话沈潋不爱听,“你怎么不骂找外室的驸马,就骂被伤了心的嘉阳?”
尉迟烈哑然。
他倒是也想教训一下这驸马,可一想到现在还跪在宣政殿门口的谢迁等人,他就心里闷火。
沈潋哼了一声,使劲儿往池里扔鱼食,把尉迟烈的金鱼全都喂得胖胖的,让他再也感受不到钓鱼的乐趣,一个鱼也钓不上来!
尉迟烈跟过来,“阿潋你这干嘛呢,砸鱼呢?”
“还说我抽鱼,你也不遑多让嘛。”
沈潋看他一眼,“傻子。”
“嘿,你怎么骂我?”尉迟烈追着她,“我现在不钓金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尉迟烈故意往沈潋碗里夹了炸鱼,还给她盛了鱼汤,“这鱼新鲜,阿潋你尝尝?”
沈潋无语地看着尉迟烈,觉得他真幼稚。
太子注意到饭桌上的机锋,就道:“听说嘉阳姑姑回来了。”
沈潋道:“对呀,明日她进宫,你就能见到啦。”
太子不在意这突然出现的姑姑,他只在乎这姑姑的麻烦事会不会让母亲烦累,会不会让父皇为难。
第56章 嘉阳公主
嘉阳公主自己懦懦弱弱的, 连她身边的婢女琉儿和璃儿也是一副软和长相,看着没脾气。
沈潋心里真是万分奇怪,她听过先太子的名声,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嘉阳这样的妹妹。
嘉阳瓜子脸皮肤白皙, 眼睛圆圆的, 脸上还有个小酒窝, 看着年纪小,不过因为脸上笼罩着层悲伤郁气, 所以看着蔫蔫的。
她向沈潋行了礼:“见过皇后娘娘,今日才进宫,实在是因为...”
她说着说着就眼眶盈泪, 说不下去了。
沈潋也没有为难人的习惯,况且嘉阳是长公主,她赶紧让她坐下, 吩咐绿葵, “碧螺春还有吗, 做个春山橘汤给长公主尝尝。”
嘉阳在沈潋面前很拘谨,因为她与沈潋不熟,又不是自己亲哥的妻子, 多了一份疏离, 何况她是尉迟烈的皇后,她连带着发怵。
此刻见沈潋和颜悦色地让人准备什么春山橘汤, 听着就好喝,她擦了擦眼泪道:“春山橘汤是什么?”
沈潋见她说个话都要捏捏袖子鼓起勇气才能说, 对她更加温声细语,“就是碧螺春茶和橘子煮的,甜味儿,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
听到是甜的,嘉阳抿了抿唇,“喜欢的,喜欢甜的。”
不过这会儿,又不知触到了她什么伤心事,肩膀又抖动起来,沈潋颇感伤神。
等她哭完了,春山橘汤也煮好了,呈到嘉阳面前,嘉阳看
着泛着蜜渍颜色的甜汤,舀起来喝了一口,终于露出了她进昭阳殿的第一个微笑。
“好喝。”她眯着眼喝着,也不哭了。
见她神情放松,沈潋慢慢和她聊起来,“路上耽搁一个多月,皇姐累不累啊,公主府空置太久了,有没有哪里欠缺的?”
嘉阳摇了摇头,“这个春山橘汤很好喝,谢谢娘娘。”
沈潋点点头,“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可一定要同我说,最近天气好,皇姐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曲江池畔骑马,或是去北苑放风筝。”
嘉阳此时才抬眼看向沈潋,神情征愣,此前她还以为皇后是在同她客气,接下来总会谈到她和驸马的事,劝她回去。
可皇后似乎并不关心她和驸马是怎么回事,还让自己散心,她很茫然。
沈潋看着嘉阳,突然想到上辈子她的事,对她有些同情,她贵为长公主,也只能忍耐自己的驸马养外室,不能和离,最后还是妥协回去。
她起身走下来,脸上漾着笑,“皇姐,要不要去我书房后面的园子里逛逛,那里阳光好,景色也好。”
嘉阳看见沈潋明媚的脸庞,突然觉得好像沈潋才是自己的姐姐,而她是个妹妹,她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温柔明净。
她糊里糊涂地就跟着沈潋穿过书房来到园子里,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池子旁,手里还多了一个鱼食罐子。
沈潋把嘉阳差点垂在水上的浅紫披帛捞起来,“这些都是陛下养的金鱼,是不是都胖嘟嘟的?”
嘉阳看着清澈的大理石池塘里肥胖的金鱼,瞧着怪滑稽可爱的,不过和陛下一点都不符合,她被逗笑,拿着鱼食细细地撒下去,“好胖。”
沈潋走到贵妃榻上坐着拿过一本书看起来,嘉阳在园子里转了转,最后踱步到沈潋旁边,安静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近,声音小小的,“你在看什么?”
沈潋把封皮展示给她看,嘉阳读起来,“《吴船录》?”
沈潋:“是一本游记。”她说完从桌上拿过一本递给她,“你想看吗,这个是讲西域的,不知道你熟不熟悉?”
嘉阳看着那本《西行游记》,看到上面的作者,惊讶一声,“这人我还资助过他呢,当时只说去西域求学,没想到他还写了一本书。”
嘉阳在沈潋旁边看起了这本书,很快就看入迷了。
等到她觉得眼睛有些累,书上被染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抬头才发现是傍晚的夕阳余晖,她有些恍然,一时分不清楚现实和书里的世界。
一看旁边也没有沈潋,风吹着,让她心里有些冷,她最讨厌黄昏,让人心里无端悲伤,现在她离西关很远,这长安城里对她好的亲人也都去世了。
她放下游记,发着呆。
“皇姐?”沈潋出来发现嘉阳眼神空荡着看着天边。
嘉阳眼神慢慢落到沈潋身上,“怎么了?啊,对,我该回去了,太晚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书看入迷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沈潋摇头,“确实晚了,皇姐留下一起吃饭吧。”
嘉阳不想在空荡诺大的公主府一个人吃饭,就答应了,“好,那我就继续打扰了。”
只是她没想到,等她洗完手到偏殿的时候,桌边还坐着两个人,她倒退几步,张张嘴,也没说是和陛下和太子一起吃啊!
她求助似地看向沈潋,沈潋带着她过去,“没事的,别怕。”
这顿饭她吃得如坐针毡,她看着一家三口互相夹菜,陛下和皇后还边吃边慢慢说着话,太子听着,看看陛下看看皇后。
她感受着平淡温馨的气氛,眼睛骨碌转。
她觉得自己这弟弟在皇后和太子面前很不一样,温和有趣,他好像有了一个美好的家庭。
这很不寻常,她是在宫里长大的,见过父皇和皇后的相处模式,皇后是一国之母总是很有威严,她和父皇之间冷冰冰的,她从没见过两人这样相处,两人更像同僚。
饭后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昭阳殿,尉迟烈在后面看着语气切切,“你看她这样,我能不气嘛。”
沈潋却突然说:“我得给你画个像。”
“什么画像?现在就画吗?我忙着呢。”尉迟烈推辞。
沈潋说不用他摆动作,他的模样她都记在心里,尉迟烈还感动了一番。
等第二日,沈潋把画好的画给他看时,尉迟烈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画的画?”
沈潋把画收起来,“对呀,这下你知道嘉阳为什么怕你了吧?”
尉迟烈想着刚才画上他张牙舞抓的样子,不信,“你毁我形象!”
沈潋笑着摇头,意味深长。
尉迟烈去抢画,沈潋拿着躲,尉迟烈开始求她,“阿潋,这画可不能给别人看,不然我的威严全没了!”
沈潋把画抱在怀里,“怎么会,我都是自己拿着欣赏的。”
看着她动作,尉迟烈脸红了,“那就好,那我先去忙事了。”
*
本来一切都好,结果太子病了,太子练完武贪凉洗了凉水澡就得了风寒,太子从前没怎么病过,这一病病情攻势来势汹汹,很快起不来了。
太医过来看了,说只是风寒得多休养,沈潋就衣不解带地照顾太子,自己也病倒了。
尉迟烈睡前去看了太子,太子睡得不熟,正受伤寒折磨,四肢酸痛,整个人晕乎乎,想睡睡不着想起来身体又没力气。
尉迟烈摸了摸太子红红的脸,给他掖紧四角被子,让太医就在东偏殿住着,好方便随时过来,他走前嘱咐了安福和安顺好好守着。
他下了楼梯,从暖阁一楼穿过来到他和沈潋的寝房,绿葵见他来赶紧道:“陛下,娘娘说让您这几日都去西偏殿睡。”
尉迟烈摆手,“不用”,说着绕过折屏就进去了,绿葵也没办法。
沈潋得了风寒就觉得身上怎么都捂不热,裹了好几层被子四肢还是冰冷,这一冷她嗓子就痛得不行,整个人异常虚弱。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都梦见自己只穿着一个儒裙在雪地里捏雪球,一个寒颤醒过来,就见尉迟烈进来。
“你别进来,说不定会传染。”
尉迟烈坐在床边,摸着她鬓角,觉得沈潋此刻就想一朵白色芙蓉花 ,正遭受风吹雨打,他叹息一声,“喝药了没?”
沈潋点头,“喝了,但痊愈还要时间,得熬过去。”
尉迟烈拿过铜盆里的热巾子拧了慢慢给她擦汗,沈潋感受着热源觉得很舒服,“你快走吧,要是你被传染了,那我岂不是大昭的罪人。”
尉迟烈把巾子放进铜盆里,把手探进被子摸了摸她脚,“怎么这么冷?”
沈潋缩着脚,“风寒就是容易发冷。”
尉迟烈放开她的脚掖紧被子,说了句“等着”就出去了,沈潋以为他走了,正要试着入睡,他又回来了。
宫人把冬天用的铜炉摆到里间燃了红箩碳,不一会儿屋子就热起来,沈潋觉得舒服,但绿葵青萝等没生病的受不了夏日燃炉,脸上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尉迟烈让她们出去,自己脱了衣服,全身只穿着一条亵裤钻进被子,吓得沈潋都睁开了昏昏欲睡的眼睛,“你做什么?”
尉迟烈哼一声,“我又不是禽兽。”
他把沈潋的腿曲折捞到自己大腿上,“贴着,这里暖和。”
又把沈潋的两手放在他胸口上捂着,做完这些才轻轻拍着沈潋的背,一下一下亲着她头顶,“我身体特别好,不会生病的,看你们俩病怏怏的样子我看着心里难受。”
“阿潋,人都是有生老病死的,以前我不觉得可怕,现在我觉得有些可怕了。”
沈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拱了拱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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