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欣喜着观望,生怕认错。
马车里走出来两个带着帏帽穿着菱裙的妇人, 瞧着身形,一丰腴一苗条,她一时摸不准谁是谁, 手足无措地看着。
周宜蔓早在帏帽中就隐约看见一火红的身影, 她便知那人是她的大师姐, 她解开颔下的系带扔开了帏帽朝她奔去,“大师姐!”
赤莲被她这一叫一愣,接着酸意涌上鼻头, 她喊着“小师妹”时, 周宜蔓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两人好一阵抱,又互相细细端详, 赤莲吸了吸鼻子率先说:“你瘦了,不过没老, 还是那么漂亮。”
周宜蔓笑着,“大师姐也还跟从前一样。”
她说完才注意到自己忘了王灿,擦擦眼泪, 对着她抱歉一笑:“王姐姐不好意思”,说完就同赤莲介绍王灿。
赤莲热情招呼,一行人沿着竹林小径上山去,青旗的人观察着周围,发现这小径没什么异常之处,可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竹林小径,都是密密麻麻葱葱郁郁的竹林,连个路影都看不见。
远远看见山门前头立着的几个人,周宜蔓心切地加快脚步,等走到跟前,她噙着泪跪下,“不孝徒儿周宜蔓拜见师父!”
鹤神医把她拉起来,皱纹纵横的脸浸出悲喜交加的神情,“从前也不讲究这么多,怎么现在还说这些。”
周宜蔓的眼眶没能禁锢住眼泪,师父这话一说,眼泪就决堤下来,这才有了点从前的亲近,三十岁的人仿佛还停留在十几岁的时候,哽咽中带点撒娇的意味,“师父,我好想您。”
赤莲笑出来,“这才是小师妹嘛,我们三个中还不是你最会撒娇,最得师父喜欢。”
周宜蔓也带点羞意笑了出来。
鹤神医让让身子,示意她往后看,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身影露出来,长得很高,眉目清秀,拘谨地站在二师兄青柏旁边。
周宜蔓慢慢走过去,试探着伸出一只手碰他,“菘蓝,娘回来了。”
青柏道:“你娘叫你呢。”
菘蓝紧抿的唇慢慢松下来走过去,唤了一声“娘。”
周宜蔓高兴地抱住儿子,“对不起,对不起...”
菘蓝其实是有儿时的印象的,只是多年母子相隔多了一些拘谨,可此刻心里的拘谨和陌生已经去了一大半,也红了眼睛。
周宜蔓牵住儿子的手,看向青柏,“多谢二师兄,替我照顾菘蓝。”
青柏笑着摇了摇头,“不必放心上,菘蓝是神医谷的人一起照顾大的,况且你的孩子,是我该照顾的。”
王灿本来也动容地看着周太妃和神医谷的人重逢,此刻见着这二师兄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一下,与秦嬷嬷对视一眼。
鹤神医和王灿打招呼,“沈夫人,您就在神医谷安心住下,神医谷人少自在,后山也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当然,您体内的余毒老夫也会帮您排清,保证您活到九十九。”
王灿感激一笑,“多谢鹤神医,那我就在这里叨扰了。”
众人说说笑笑往上走,青旗的人再一回头,那山门也不见了,青旗的头头青一看见那二师兄对他侧身颔首一笑,他也回之一笑,看来是这人设的奇门遁甲。
重逢当然要庆
祝,庆祝当然要喝酒吃饭,神医谷早已摆上了菜,就等他们回来。
只是菘蓝坐到周宜蔓身边后,看见身边的空位,就对着青柏道:“爹,你也过来坐。”
这下周宜蔓怔住,青柏顺势坐下,给她夹了一块肉,笑笑:“小孩子乱叫的。”
赤莲把头埋进碗里,小孩子乱叫?呵。
王灿和秦嬷嬷交换一个短暂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努力压下嘴角。
*
沈潋刚把母亲和周太妃送到神医谷没几日,在洛阳行宫享福的太后就带着景王回长安了。
沈潋庆幸也不安,她的不安是对的,因为太后刚回来,就气冲冲地准备拿她这个儿媳开刀。
长春宫,太后歇了一日,心有戚戚心有忿忿,她只是在洛阳行宫待了一个月,怎么这宫里就翻天覆地了?
皇帝怎么就搬到沈氏的昭阳殿去了,太子还连同一起,这父子俩是疯了不成,那沈氏这么多年对他们怎么冷淡怎么疏远,他们难道都忘记了不成?
现在怎么才一个月,就双双搬到她那儿去了!
皇帝怎么能搬到皇后的寝殿呢,闻所未闻,而闻所未闻就要生乱。
太后越想越觉得沈潋肯定有点祸国魅主的邪性,她蹙着眉,吐出一口浊气对何掌宴道:“我就说她是褒姒转世,你们都不信,等皇帝被她迷得晕了头,就要大祸临头了!”
这么想着,太后还真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景王带入了周幽王被废皇后的儿子,她哎哟哎哟了几声,何掌宴按脚的手停住,“按疼您了?”
太后摆手,“你派人把沈氏叫到长春宫,我看她这阵子是趁我不在宫里,就为非作歹,我得给她立立规矩。”
何掌宴觉得不妥,从前皇后不得陛下喜爱,现在她可是听说帝后如胶似漆,就和那新婚夫妻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太后心里害怕,她何尝不怕,要是皇后真得势,那她们长春宫岂不危险。
不过皇后那性子,也许太后真能镇住她呢。
何掌宴点了头,“我派人去传。”
沈潋听到长春宫的人来传,心里很是平静,带着绿葵和青萝就跟着传话的宫女去了长春宫。
从前太后有意在这个儿媳面前立立威,可没想到她很快怀孕,皇帝护得紧,根本找不着机会训她。
后来皇帝和皇后闹翻,太后赶紧把沈潋叫到长春宫,准备拿拿婆婆的乔,先是让她在殿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才宣她进来,准备让她给自己捏捏肩捏捏腿。
可太后没高兴多久,沈潋的手还没碰到她脚,皇帝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还和皇后在殿里吵了起来,她在一旁都插不进去嘴。
之后只要她宣皇后来,不多久皇帝也会跟着到,然后俩人吵架,把她的长春宫搞得乌烟瘴气,吵架不要紧,可皇帝生气是要踹东西砸东西的,后来太后就歇了宣皇后来长春宫的心思。
今日,不管皇帝来不来,她都得好好训沈潋一通,把心里的这口恶气给出了。
太后等着,就见沈潋款款而来,她外面一件流光溢彩的橙红色广袖罗衫,长摆曳地,里间一件金色绣花襟缘宝相印花的蓝色齐胸襦裙,鹅黄色的披帛也软软地落在她脚边,头戴凤冠颈带璎珞,还真是华美!
沈潋下拜,“儿媳,见过母后。”
太后咬咬牙,“起吧。”
她让沈潋起了,没有赐座的想法,“哀家听说皇帝和太子都搬到你那儿去了?”
沈潋颔首,“是的。”
看着沈潋这平静的面容,太后心里一阵厌恶烦躁,沈潋和太子长得太像了,就连站在下面回话时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皇后,你之前不是自诩读书最多吗,那你肯定看过不少史书,你说皇帝搬到皇后寝殿这合理吗?”
沈潋摇头:“很不合理。”
“你…”太后没想到这沈氏居然这样回答,她一噎,“你既然知道这不和规矩,那怎么还不规劝皇帝,让他乱来?”
沈潋抬眸,“母后知道褒姒和周幽王的故事吗?”
太有眼眸一眯,她这是知道自己骂她的话了?
“你想说什么?”
沈潋笑着道:“其实儿媳觉得周幽王是利用褒姒的苦难玩儿呢,演呢,干荒唐事正爽呢,褒姒不笑是因为她不开心,她不说话是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才保持沉默,周幽王正陷进自己的独角戏里无法自拔,他根本不在意褒姒的感受,他只想寻个机会疯一把。”
“所以,我想说,陛下搬到昭阳殿是他说一不二的打算,您应该去找陛下说,而不是找我这个承受的人说。”
太后吸了一口气,“伶牙俐齿!这就是京城双姝之一的学识吗!”
沈潋认错,“惹得母后生气,儿媳知错。”
沈潋本来也不想和太后杠上,可一见到太后的态度,就会想到她曾经这样对待过太子,她心里就升起一股不忿。
太后心里郁闷气愤,“你知错?如此,那你就到佛堂为哀家抄经念书一日吧。”
沈潋正想回嘴,尉迟烈就急匆匆地来了,正好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太后掰扯,直接转身拉住尉迟烈的手往回走,“别吵架,也别砸东西,直接走吧,我累了。”
尉迟烈刚想发作的嘴硬生生闭上,圈着沈潋出去。
景王与他们擦身而过,沈潋的目光紧盯着景王身后的内侍,一直到景王进殿里去。
尉迟烈搓搓她手臂,“怎么了?”
沈潋转过头,对着尉迟烈认真道:“要是太后以后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想害太子或者我,你不能徇私枉法,不能心软。”
尉迟烈对太后心寒不是一日两日了,母子俩没什生养感情,只是他还念着血缘关系份上,对她好一点儿,但知道了太子的事之后,他心里那点唯一的情感也快消失不见了。
他回她:“放心,我肯定不心软。”
沈潋惊讶尉迟烈的肯定,可她哪里知道尉迟烈小时候过的悲惨日子呢。
第47章 柳夫人和柳意
尉迟烈在书房后的园子里考校太子这几日练武的效果, 可怜太子身子板正地蹲着马步,被尉迟烈一踢小腿,整个人就往前倒, 又被尉迟烈捞回来。
“站好, 你这练得不行啊。”尉迟烈摇摇头。
太子小脸上已经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此刻艰难地挤出个笑脸, 勉强撑着。
尉迟烈也心疼,“行了, 也没练多少日子,我们循序渐进吧,但是不能停下来。”
沈潋靠在廊下的贵妃榻上看着, 心里却想着今日在长春宫看到的人,那鼻侧长满小黑痣的内侍是舅舅的人,看来舅舅已经和太后通过气了。
接着她又想到王清璇的事, 她记得上辈子舅舅给王清璇找的夫婿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 那二郎君是个病秧子, 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王清璇才又看上了陈为,还在陈为的妻儿死后自己嫁过去。
不过现在王清璇似乎还存着进宫的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壁。
如果事情发展轨迹按照上辈子的走, 那她不用担心王清璇会嫁到刘家, 但她得阻止让她嫁给陈为,因为不管嫁给这两人中的哪一个, 对舅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会壮大舅舅的力量。
而且她怀疑陈为妻儿的死跟王清璇有关, 他们死得太突然了,她得派个人盯着陈为妻儿和王清璇。
太子去沐浴,尉迟烈替沈潋观察了会儿芙蓉花, 发现花苞开始裂开,心里高兴着给沈潋报喜,“阿潋,好事将近啊。”
“嗯?”沈潋起来,撑着手臂看着她。
尉迟烈一步作三步走,一下蹦到长廊上,手指蹦了一下她脑门儿,“跟你道喜呢。”
“道什么喜?”沈潋没明白。
“你花快开了!”他跟她挤在一块儿,双腿交叠躺下,看着屋檐下的金玲,看着湛蓝的天空,感觉心情舒爽万分。
“现在还没到六月,早着呢。”沈潋跟着躺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金玲在阳光照耀
下闪着碎光,微风吹过,叮铃叮铃一阵脆响,让人听着舒心。
尉迟烈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她,“你刚刚想什么呢?”
沈潋侧过身子,“我昨日在长春宫见到了舅舅的人,就是跟在景王身后的那个内侍,我从前在王家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