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堇摸摸自己的胡子,觉得自己也没这么夸张吧,直到孙泠秋捏着个鼻子递来一盆水,他弯下腰准备洗脸看见水里倒映的人脸,自个儿也吓了一跳。
孙泠秋笑他:“还说堇儿没认出你,他只是没认出你,可没嫌弃你,你一路抱着他回来,都没捏鼻子。”
杨勋听妻子说起这个,却想到了陛下,怪不得他靠近陛下回话的时候,陛下总皱眉,他洗完脸凑着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立刻停住了呼吸。
孙泠
秋站得远远的和他说话:“算了,别洗脸了,去沐浴吧。”
杨勋胡乱拿巾帕擦了脸,“等会儿,现在有急事和父亲说。”
等他走了,孙泠秋赶紧招呼屋里丫鬟开窗通风,“往盥室添几个澡球去,要那种最香的。”
几个丫鬟憋着笑,忙活一通。
书房里,杨慎看着杨勋拿出来的账本,微白的眉头皱成一簇,脸色难看,“这些人胆子也真是太大了!”
杨勋脸色也不好,他在杨慎旁边坐下,“这钱其实是户部侍郎带头贪的,当日陛下在宣政殿偏殿召我们去的时候,户部几个官员都在。”
“爹,我怀疑,户部侍郎这么做是因为...”
杨慎不耐,“出去一趟,怎么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快说。”
杨勋其实没告诉他爹,上次给关内道买粮的钱是哪儿来的,“就是,给关内道买粮的钱是陛下弄来的,有些来路不明,户部尚书就充当是国库里余的了。”
“我是觉着,户部侍郎可能是觉着陛下这钱来路不明,就算追查也会不了了之。”
杨慎一凛,“什么叫来历不明?”
杨勋摸摸鼻子,“这钱可能是陛下从先帝陵寝挖的。”
杨慎身形一顿,“不可能,不可能,陛下还没到这种地步...”
他侧过身子,“你快说说,那日陛下拿的什么?”
杨勋道:“都是纯金铸造的佛像,实心的,不是镀的,大概几十个箱子,每个箱子里有好几个。”
听了这话,杨慎皱纹包裹的眼睛一动,随后释然地笑了,他摆着手:“没大事,没大事,我早听说太后有一金屋,金屋藏佛,定是太后那儿来的。”
杨勋惊讶:“那太后能给?”他们都知道太后的秉性。
杨慎笑笑:“管他怎么来的,宫里平静,说明没什么大事。”
“说回正题,既然陛下让你明天打头阵,你可不能怂了,对付这些贪官,嘴皮子伶俐点儿,再说一切还有陛下呢。”
杨勋看他爹:“爹,你觉着这里面有王仆射和尚书大人的手笔吗?”
杨慎摇头:“这种蠢事,王黯不会做的。”
杨勋放心下来,却想到爹刚才的说的话,“爹,你说有陛下,陛下会怎么做?”
杨慎但笑不语。
“恭喜,恭喜。”下朝路上,许多官员朝着杨勋道喜,杨勋谦虚地回礼,他面上担着笑,心里却还在起伏不定。
就在刚才的朝会上,他升任了户部侍郎。
他爹说得没错,一切都有陛下,他只是上呈了户部侍郎贪污的罪证,那户部侍郎想反驳,被陛下好一阵大张挞伐,嬉笑怒骂,让人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陛下下来的时候,他出列在前,都怕被陛下牵连,也跟着踹一脚。
总之,他上呈了一份陛下收集的罪证,在朝会上站出来把那罪证又给陛下呈上去,然后他就被升任为户部侍郎。
他喜悦之余,更多的是不安。
出了宫门,杨慎把他拉到墙角,“这活轻松也不轻松,有所受就得有所付出,户部尚书是王仆射的人,你越级报告,此后你在户部恐怕不好过,但这就是你的作用,明白吗?”
杨勋心里沉沉的,可想到王仆射这几年如日中天的气势,他读过史书,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他也不是得过且过的人,他有抱负,所以他能承受。
“嗯,爹我知道了。”
杨慎拍拍他的肩,“总之,不要冲动行事,一切都跟你爹我商量着来。”
说完,两人联袂前行。
*
“快点儿。”齐颜红催着梁以渐。
梁以渐手上拿了好几个红绸子包裹的盒子,听到催促声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到齐颜红身边,“颜颜,你慢点儿,我们不着急。”
齐颜红斜他一眼,眼里却盈着笑,“我着急。”
梁以渐也开心,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后面跟着的长随梁寻,慢慢扶着她出去,两人都喜气洋洋的。
“哎等等。”齐颜红停下,“兰儿,你有没有派人去说呀?”
兰儿笑着点头,“夫人放心,诏书一下来,我就第一时间给府里去消息了。”
齐颜红满意地颔首,“这下看她们怎么说。”
这她们指的是齐府其他几房的小姐们,也就是齐颜红的表姐们,谁让她们在梁以渐落难时嘲讽她的,哼!
看着齐颜红得意,梁以渐也开心,这下夫人再也不用受那些姨姐们的气了。
是的,今早宫里来人,说陛下夸赞梁以渐的灾民安置方法收效很好,又念在齐夫人为百姓着想,给百姓捐了许多银钱的份上,让梁以渐官复原职。
而且他们也得知杨勋升任户部侍郎,就赶紧拿着礼品去杨府道喜。
夫妻俩还年轻,在京城根基浅,虽说齐颜红是首富的女儿,可梁以渐年轻不会交际,齐颜红又挤不进那些贵女的圈子,只有杨家是他们唯一来往的勋贵之家。
不过,不得不说,虽然是他们唯一来往的,可胜在人家家风好,又是京城顶级勋贵之家,两人也很珍惜和杨家的关系。
所以这次赶紧去杨家道喜,并再次感谢杨大人的进言之恩。
到了杨家,两家人互相道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等吃完饭,杨夫人百无聊赖,就想起了这阵子京城里人人都在传的事情。
她砸吧砸吧嘴,看见旁边杨慎的老脸,一下背过去对着孙泠秋齐颜红她们,“你们有没有听说最近传的事?”
孙泠秋平日里不太关注市井消息,便摇摇头。
杨夫人失望地略过她看向齐颜红,齐颜红摸着肚子也摇头,等杨夫人好一阵失望的时候,梁以渐亮着眼睛插进话里来,“杨夫人,你莫不是说的那事?”
齐颜红怼怼梁以渐,“什么事?”
杨夫人挑挑眉,“皇后的床的事。”
梁以渐对上暗号似地激动点头,齐颜红也好奇地道:“皇后娘娘,床?怎么回事啊?”
旁边杨慎见自己老妻又要妄议皇室,气得胡子抖动,“你,哎,能不能少说点!”
杨夫人也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说,这长安城里下到贩夫走卒上到王侯公卿都在说,就我不能说?!”
杨慎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和她吵,也不想待在妄议皇室的环境里,甩袖走了。
杨勋看了看生气离开的爹,又看了看睨着他的娘,衡量一番留了下来。
杨夫人见杨慎走了,重新看向梁以渐,带着笑,“我们继续。”
杨夫人本不是大家出身,只是村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没有京城当家主母的严肃和威压,所以这杨家就是这样的氛围,这也是齐颜红喜欢来杨家的原因。
孙泠秋是京城世家出身,可她不喜欢她家严肃端正的氛围,在孙家礼仪尊卑压在亲情感情上,杨家却不是这样,一家人经常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公爹仁慈,婆母大度还有趣,她嫁过来人都容光焕发了许多。
她不喜欢说,可很喜欢听婆母说,所以此刻她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绣样子边绣边听婆母说。
杨夫人压着声音说:“听说,陛下给皇后娘娘送了一个天大的床,那床得有几丈宽,不得了。”
孙泠秋和齐颜红听了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梁以渐倾着身子,也压低声音道:“现在外头人都说,陛下这是在讽刺娘娘空有虚位,讽刺皇后娘娘地位虽尊,但凤榻空悬,不得圣宠。”
说到这里,齐颜红皱了皱眉,“这些人可真多嘴。”
她见过皇后娘娘,那是她见过最雍容华贵,最美丽端庄的人,而且娘娘善解人意,温柔善良,她听不得这些人这样说娘娘,而且陛下又是什
么意思?
她没见过皇帝老子,但可以想象是一个大腹便便油腻又暴躁的臭男人,怎么配得上天仙似的娘娘,要不是他是皇帝,要她说,他也就只配给娘娘提鞋。
当然,这些话只在她心里想想,给她十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来。
孙泠秋听了也不太高兴,不过她心里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外面传得那样,而且送床这事...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看来陛下好事将近。
杨夫人还在和梁以渐聊得开心,孙泠秋就拉着齐颜红说话,“这次梁大人官复原职,你别忘了进宫谢恩。”
齐颜红想得当然,谢恩是肯定要谢皇后娘娘了,她笑着应下,“姐姐放心,我都想到了。”
等她们说完,梁以渐还和杨夫人聊得忘我,话题已经扯到京城哪个女郎出嫁,那个郎君娶妻的事上。
孙泠秋走到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的杨勋身边,拍拍他的肩:“回去睡。”
杨勋点了点头,看见梁以渐还在和自己母亲聊得投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好友神奇的另一面,迷蒙地看着不动。
第39章 陛下蹲下来
第二日, 梁以渐就要去工部报道上值了,齐颜红送他到门口,梁以渐很是受宠若惊, 平日里他上值的时候, 妻子总是睡得四仰八叉, 见他要走都是懒懒地从被子里伸出手甩甩, 就算完了。
他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担忧她的身子,齐颜红快临产了, 可她最近活力满满,全不似怀孕的妇人。
“颜颜,你快回去吧, 注意身子。”他摸了摸她的肚子。
齐颜红扫他一眼:“嗯,这次要努力升职,但是也别太努力了。”
毕竟梁以渐太努力的结果全京城的人都有目共睹, 尤其是现在还寄居在别的部堂办公的工部官员们。
她看向梁以渐身后的梁寻和几个小厮手里拿着的东西, “你的同僚对你定是还有怨气, 先把这些吃食点心给他们,再诚恳地赔罪,然后今晚请他们去聚仙楼喝酒, 懂了吗?”
梁以渐呆呆地点头, 心里觉得自己妻子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全,不免感动, 想上前去抱抱她,却被她拂开, “新制的衣裳,别弄皱了。”
梁以渐走后,齐颜红去看兰儿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制的新衣裳, 虎头帽、虎头鞋还有小肚兜,小小的让她看了既感叹兰儿的手艺,又慨叹这些小东西的可爱。
差不多到了辰正,宫里的女官就到了梁府,还和上一次一样,齐颜红坐轿到宫门口,进了宫再步行,只是这次她心情尚好,前面的女官也不像上次那样疾走,一路走到昭阳殿门口,她都没出汗。
门口照样是那个穿青绿圆领袍的宫女等着,齐颜红对她笑了笑,那可是娘娘身前的大宫女,她也是有点怵。
青萝见着梁夫人对自己笑,心觉这夫人脾性真好,笑着过去:“梁夫人,您跟我来。”
齐颜红是从昭阳殿的东侧门进的,直接进的昭阳殿后殿,青萝直接带着她去了书房,她不敢乱看,只见到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地上洒下的一片氤氲光影,觉得好看极了。
等青萝再带着她继续往外走,扑面而来的微风让她忍不住抬头,原来这书房外还有个花园子,而此刻皇后娘娘正在水池前的绿丛里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