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心里装着事儿,同僚们邀约的时候他便顺势拒了。
同僚们了然,笑他道:“李公子要回府里去陪家里那位啦。”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李兄府里有位母老虎啊?”
“难为李兄啦,酒都不能喝一杯。”
若是平日里听到这调侃,李正还能笑着含糊过去,今日却是没什么心思应答,只点了点头,便与同僚分开。
分开之后他也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一家茶馆里休息。
这家茶馆是他的心腹经营的地方,他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与心腹联系,便会来到此处二楼雅间喝茶。
今日他来后,命人去将温玉的事情打探一番。
温玉是一岁半前嫁去东水的,这一岁半中,实在不知温玉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突然间回了长安。
他等了大概一个半时辰,眼见着外面天都快擦黑了,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这也正常,清河远,千山万水书断绝,他就算是心里再急,也不可能立刻就吃到这口热豆腐。
李正只能先回李府。
——
李府居于长安柏青坊,坊间不过六户人家相对,都是在朝堂间有名有姓的人家,李府住在左侧第二座院子,是个占地很广的三进院落。
说是三进院落,但实际上李正娶妻之后又扩了两处后巷,怕李正成婚生子后地方不够用,所以扩出来的后巷被扒了重建,就成了李正和廖云裳的新院子。
因着这新建的后巷小门拐进去就是他自己的院子,所以李正回李府时少走正门,多数时候都是顺着后巷外院小门就回了他的锦书院。
李正今日回锦书院的时候,正瞧见锦书院里上下一片紧绷,路过的丫鬟都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他心知不好,快步踏入院内,才刚到厢房外百步远,就听见里面一阵摔杯掷盏的动静,隐隐还有丫鬟在哭着认错。
李正又加快步伐,前脚刚踏进厢房门,后脚就听见里面一片哭音道:“二少夫人饶命,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奴婢们不敢推拒老夫人——”
李正后脚踏进内间来,就看见廖云裳面色涨红、横眉竖眼的坐在临窗矮榻上,下首跪着个丫鬟。
丫鬟面前摔碎了一碗汤药,一股子浓烈的苦药味儿散在整个厢房中,李正拧起了眉头,问:“怎么回事?”
坐在上首的廖云裳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李正一眼。
地上跪着的丫鬟挪动腿脚、转换身子,冲着李正磕头,道:“二公子,今日府里做宴,来了几个客,瞧见二少夫人便与二少夫人说了几句生子的事儿,到了晚间主母便派人送了固本孕汤来。”
想来就是地上这碗汤。
李正一扫地上的汤药,轻声叹了口气:“都下去吧。”
其余丫鬟立刻低头跑出去,厢房中就只剩下了李正与廖云裳两个人。
“云裳——”李正慢慢走过来,本想劝一劝廖云裳,但是他才刚刚叫了这么一声名字,廖云裳就爆发了,侧过头来对着他一顿喊。
“你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不能生,才一年半催什么?你们李家要绝种了吗!”
“还有你那帮亲戚,一个个跟我说话夹枪带棒的,说让我好好孝顺公婆,怎么?我平日里天天去请安还不够孝顺吗?我以前在西洲的时候都没这么给我父母请过安!”
“你们李家门大户大,我伺候不了了!”说完,廖云裳站起身来,直接去隔壁厢房睡了。
瞧见廖云裳那张脸,李正本来到了喉咙口的安慰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眼见着廖云裳走了,李正也觉得厌烦,他也不曾在这厢房之中停留,而是去往书房。
本来回府后该去给母亲请安,但他到了母亲哪里也一定会因为廖云裳而被母亲责怪,所以他也不想去了,只让小厮去带了个赔礼的话,自己便回了书房之中。
——
书房中点着一盏灯,平日里是李正议事、办公务的地方,但是成了婚后,这里就成了他喘息的地方。
他疲惫的坐在椅子上,麻木的看着眼前的公文,捏了捏酸痛的眉心。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他面前的一纸公文上,他盯着看,却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后悔”两个字。
——
李正与廖云裳成婚之后,才渐渐发现,廖云裳其实也没有他想象之中的那么好。
廖云裳活泼,爱闹,会功夫,不遵循规矩,当廖云裳还是个小郡主、陪他一起在外闯荡的时候,这些都很好,很有趣,他一想到廖云裳就会觉得开怀。
可是当廖云裳被他娶进家门之后就不一样了。
廖云裳是郡主,以前在西洲更是被千娇百宠大的,长安的规矩她都没学过,脾气爆冲的厉害,屡屡冲撞旁人,就算是对李正的父母也没有多少尊敬。
几次冲突之后,李正觉得她身上那些有趣的点也变了,活泼爱闹成了胡闹轻浮,不遵循规矩成了目无长辈,李正现在都有些想不起来当初爱的廖云裳是什么样了。
简单来说,廖云裳适合放在外面当红颜知己,但是要娶进家门来打理中馈是绝对不行的。
李正这样想,廖云裳大概也这样想。
她嫁给李正的日子过的不好。她以前没嫁人的时候,可以在整个长安里随处乱玩,李正什么都由着她,随着她,可是她嫁人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从廖家人变成了李家人,廖家人让她出去玩,李家人不让,廖家人疼爱她,李家人不疼。
李家人还会为难她,要她敬茶,要她问安,要她侍疾,她想做什么都不行,她受不了。
廖云裳根本不知道嫁人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不懂长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可是所有人都开始把她当成李家妇来要求,她当然委屈。
他们俩其实都没有做好跟彼此成婚的准备,李正跟她是一时刺激,她对婚嫁也是一无所知,如果当初他们俩能真的停下脚步来多想一想,他们未必能成婚。
只是当时阴差阳错,两人被逼上了婚轿,就再也下不来了。
正当李正盯着桌面上的公文发呆的时候,门外小厮突然进来敲门,道:“二公子,您今日打听事儿有消息了。”
李正的思绪被拉扯回来,他抬眸望去,问道:“什么?”
小厮道,他们费了不少力气,从东水回来的那批人的口中打听到了一点零星的消息。
说是温玉的夫君在治理水患的时候,被水匪劫船而死,温玉成了寡妇。
隔着千山万水,东水里发生的具体事情这边实在是难以打探到,他能听到这点消息,还是因为温玉的夫君是个官,在东水办案的时候有人认识,否则这消息他都听不到。
而李正很难形容他在听说这件事时的心情。
他胸口憋闷。
他一直以为温玉嫁到东水去会过的很好,毕竟温玉是下嫁到东水,那边的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不像是长安规矩多,应该全府人都疼爱她,却没想到,温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
如果当初他没有跟温玉分开的话,温玉哪里要吃这么多苦?
如果温玉嫁给了他,他也不会每日周转在妻子与母亲之中为难。
等等!
李正猛然想起今日在港口碰见的那个男人,对方一直跟在温玉身边,那样的姿态...如果温玉的丈夫已经死了,那这个人又是谁?
李正思虑之间,忙道:“去将今日这个人打探一下。”
他才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又来小厮通禀,说是温府的温大公子亲自来李府后巷口来送一辆马车。
李正听了这话,顿时站起身来:“当真?”
温府的温大公子,温玉的亲哥哥温衡。
李正当初与温衡是少时同窗,多年好友,后来因为温玉两人决裂。温衡的性子跟温玉差不多,也是外软内硬,硬的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过李正好脸色了。
眼下温衡突然找来,李正顿觉欣喜,快步去府后门处相迎。
——
锦书院的这么点动静没有瞒过隔壁厢房的廖云裳。
李正前脚刚走,后脚廖云裳就得知了温衡去后门处找来、且李正在港口处借马车给温玉的事儿,将廖云裳气的脸色煞白。
她就知道,今日李正回来没有先哄她一定有问题,原来是温玉回来了!
这个女人一回来就撞上李正,肯定是早有预谋!
廖云裳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道:“查!让亲兵去查温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
“查清楚了没有?”
与此同时,温府后宅一处偏院中,陈铮也面色狰狞的坐在桌旁,道:“那个贱/男人是怎么回事!”
第40章 太子选妃/围猎宴
是夜, 长安。
十月的长安很冷,一入了夜,风都像是刀子一样飕飕的往人身上扎。
自打温玉出嫁之后, 这府里就只剩下了老温大人和温大公子二人,温府人口少,两位男主子又都不大爱折腾,所以府里也没什么宴席, 常年都显得冷淡, 秋风一刮,庭院中的树叶被吹得零落四散, 显得颇为孤寂冷寥。
唯独今日不同。
今日的温府热闹极了, 连门前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红彤彤的烛火映着门口的台阶, 就连守门的私兵的衣裳上都映照出了喜庆的红色。
今日, 远嫁的温府大姑娘突回长安, 老温大人激动的热泪盈眶,站在门口亲自去接, 瞧见了女儿,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老温大人当初是个痴情种子,娶妻后不曾纳妾,只生了一儿一女, 妻子体弱早亡,老温大人自己把一儿一女给拉扯大, 三人亲情十分浓郁。
也是因为这样的家庭,才让温玉有底气跟李正与廖云裳争斗,有胆量自己选人远嫁出长安。
这女儿不听话,一直让人惦记, 眼下见了温玉,老温大人险些泪洒当场。
温玉也跟着红了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一整个家门还是唯一的大哥温衡理智些,站出来撑了场面。
温衡先将温玉带回来的病奴安置好,这人虽然是个傻的,但是既然是恩人,温府就不会亏待他,温衡思来想去,将此人安置在温府一处偏院中,清净,人少,不会被冲撞。
送病奴去偏院的路上,温衡还跟温玉说了他们府上近期的事。
“当初收了你从东水带回来的信,我和父亲就已经渐渐减少了跟东厂的联系。”温衡压低了声音,说起了这些朝政。
他心中难免好奇温玉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但是温玉不提,他也不问,他这个做哥哥的断没有让妹妹为难的道理。
知道父兄没有与东厂多生瓜葛,温玉心中松快了些,轻声道:“早些年是妹妹不懂事儿了,仗着父兄做了很多荒唐事,现下想来也很后悔。”
“我们温府跟李府同朝为官,当以和为贵。”
“阿兄今日得空,将那马车送回李府去,与李正冰释前嫌吧。”
温玉说出来这一番话时,一旁的温衡听的眉头紧蹙。
他频频抬眸看向温玉,见温玉神色温润,不似作假,竟是停下了脚步。